人老了,真的没有什么意思了。
这话是我公公说的。他说的时候,就坐在他那把老藤椅上,眼睛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公公今年八十了。八十大寿那天,我们张罗着给他过了个生日,儿孙们都回来了,热热闹闹吃了一顿饭。他挺高兴,喝了两杯酒,还跟重孙子玩了会儿。可等人都走了,他又坐回那把藤椅上,半天没说话。
我问他爸你想啥呢,他说没想啥,就是觉得累。
从那以后,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
也不是身体上有什么大毛病,能吃能睡,走路也还行,就是整个人没精神了。每天在家就干三件事——坐着、躺着、等着。
早上起来,他先在床上躺一会儿,也不睡,就是躺着。我进去叫他吃饭,他说知道了,再躺五分钟。这五分钟,往往就躺成了半个小时。
吃完饭,他就挪到那把藤椅上坐着。椅子放在阳台边上,那儿光线好,能看见楼下的小花园。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一看就是一上午。
中午吃完饭,睡午觉。睡醒了,继续坐着。坐累了,躺一会儿。躺够了,再坐着。
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有时候我问他,爸你坐那儿想啥呢?他说不想啥,就是看看。我说看啥呢?他说看人,看车,看树。我说有啥好看的?他说没啥好看的,就是看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天我收拾屋子,从他床底下扫出来一堆药盒子。降压的、降糖的、安眠的、管心脏的,得有十几种。我问他这些药都吃完了吗,他说有的吃完有的没吃完。我说没吃完的怎么不吃了,他说吃不吃都一样。
我说怎么一样,吃了管用。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我才明白他说的“一样”是什么意思。不是说药不管用,是说不管吃多少药,到头来都一样。该老的还是会老,该走的迟早得走。
他有几个老伙计,以前经常一起下棋喝茶。这几年,走了一个,瘫了一个,还有一个被儿子接去外地了。现在就剩他一个,想找人说说话都找不着。
有时候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推销的,或者打错的。他也不马上挂,跟人家聊几句。人家问他是谁,他说我就是个老头。人家说打错了,他说没事,打错了好,打错了也有人说话。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他儿子,也就是我老公,工作忙,早出晚归。回来也就是吃个饭,问两句身体咋样,然后就回屋看手机了。公公说挺好,没事,你们忙你们的。
孙子在外地上大学,一年回来两趟。每次回来公公都挺高兴,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念叨。等孙子走了,他又得缓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他不跟我们诉苦,也不抱怨。就坐在那把藤椅上,安安静静地,把自己缩成一个影子。
有时候我故意找话跟他说,说说菜价,说说天气,说说邻居家的事儿。他听着,偶尔应一声,但说着说着就没话了。不是不愿意说,是没什么可说的。他的世界就那么大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事,说多了自己都觉得没意思。
前些日子,他养了几年的那盆君子兰死了。
那盆花他挺上心的,浇水、施肥、擦叶子,伺候了好几年。今年冬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慢慢就黄了,蔫了,最后死了。
他把枯叶子收拾干净,盆还在阳台放着,空空的。
我问他要不要再买一盆,他说不用了,养不动了。
我说怎么养不动,不就浇浇水吗。
他说,不是浇水的事儿,是没那个心气了。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花养不动了,是人没劲儿了。
那天晚上我跟老公说,咱爸好像不太对劲。老公说咋了,我说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他没精神,对啥都提不起兴趣。老公说八十了,还想多有精神,正常。
我说要不要带他去医院看看。老公说看啥,身体不是好好的吗。
我说不是身体,是心里。老公说心里咋了,又没人惹他。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那种感觉,不是谁惹他了,也不是身体哪儿疼,就是整个人往下沉。沉到一个别人够不着的地方,自己也上不来。
上周我包饺子,喊他来帮忙。以前他愿意干这个,坐那儿能包一下午。那天他说,你们包吧,我坐着歇会儿。
我说不累,就包几个。
他说,我包得不好,你们包吧。
我说怎么不好,你包得比我还好呢。
他没说话,就那么在旁边坐着,看我们包。
我偷偷看他,他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一瞬间,我突然有点害怕。不是怕他怎么了,是怕他什么都不想。
人要是连想都不想了,那还剩什么。
昨天下午,我在厨房做饭,听见他在阳台上说话。我以为来客人了,出去一看,就他一个人,对着那盆空花盆说话。
他说,你也走了,都走了,就剩我了。
我没敢出声,又退回厨房。
站在那儿,听着他说,眼眶突然就酸了。
他说的不对,不是就剩他了,还有我们呢。可我们又好像不顶用,该上班上班,该玩手机玩手机,谁也进不到他那把藤椅里去。
他那个世界,就剩他自己了。
今天早上,他又坐那把藤椅上。
太阳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一动不动。我喊他吃饭,他慢慢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突然觉得,他好像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明明就坐在那儿,一伸手就能够着。可那个眼神,像是隔着一条河在看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说,爸,吃饭了。
他说,好。
我说,今天包了你爱吃的茴香馅。
他说,好。
我说,吃完饭我推你出去转转,今天太阳好。
他说,好。
都说的好好的,可我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又转过头去,望着窗外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看着他洗得发白的旧外套,看着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双手。那手上全是老年斑,青筋一根一根的,指甲也厚了,黄了。
我突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他才六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走路带风。我生孩子那天,他在产房外面站了四个小时,我出来的时候,他眼眶红红的,说,闺女辛苦了。
一转眼,二十多年了。
他现在叫我闺女,我还是答应。可我知道,那个当年站了四个小时等我出来的公公,已经不在了。
坐在那把藤椅上的,是他的身体。
他人呢,我不知道去哪儿了。
也许就在那个窗户外头,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里。也许在那些他养过的花里。也许在老伴的坟前。也许哪儿都没去,就在那把藤椅上,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坐没了。
饭好了,我去叫他。
他还是那句话,知道了,再坐五分钟。
我说行,你坐着,我等你。
我没走,就站在旁边。
他转头看我,说,你站着干啥?
我说,陪你坐会儿。
他没说话,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出点地方。
我挨着他坐下,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有几个孩子在跑。再远点,马路上车来车往,有人上班,有人买菜,有人不知道忙什么。
他说,你看那个人,天天这个点儿遛狗。
我顺着看过去,是有个人牵着狗,慢慢走在人行道上。
他说,那条狗老了,走不动了,以前跑得可快。
我说,你认识?
他说,不认识,天天看,看熟了。
我没再说话。
太阳暖暖的,照在身上挺舒服。他就那么看着窗外,我就那么看着他。
这一刻我突然想,也许他要的,不是有人跟他说话,不是有人陪他解闷。他要的,就是有个人,能在他旁边坐着。
不说话也行。
就这么坐着。
看着太阳一点点升高,看着楼下的狗慢慢走远,看着日子一点一点地过。
他说人老了,真的没有什么意思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
但我想,如果非要说有什么意思,可能就是还能坐在这儿,看看窗外,看看太阳,看看那些来了又走的人。
还有,能有人在旁边陪着。
哪怕不说话,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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