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玉梅，今年46岁，两个孩子相继工作后，我便不再外出，在家中种地，养养鸡鸭。
腊月二十七，想着快过年了，自己做了些吃食，和丈夫一起开车去敬老院看二舅。一路上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景色思绪万千。
母亲兄妹三人，她最小，上面还有两位哥哥。大舅有儿女养老，晚年生活幸福；二舅小时候生病，落了病根，双目失明，一直单身未娶妻。
前些年，姥爷、姥姥先后去世后，二舅便被送去了敬老院。母亲在世时，每个月都会去看看他，母亲五月份走了，我忙着她的后事和家里事，有几个月没去看二舅了。
到了敬老院，熟门熟路的去了二舅住的屋子，却发现里面换人了。问了院里的人才知二舅搬去了别的屋子。
找到二舅的屋子时，他半躺在床上，脸颊凹陷，双眼无神的望着窗外，以前高大健壮的人，仿佛一阵风都能吹散了。
记忆中的二舅虽然双眼看不见，却是身材高大，精神奕奕的。
思绪不觉飘回小时候，那时，父亲因病去世的早，家里种着十来亩田地，农忙时，我和母亲都是半夜就下地干活了。
每年五月是油菜收获的季节，我们这里是一季油菜小麦，一季水稻。五月为了抢收抢种，油菜和麦子都是收割后挑回家，堆放家里，等到田里的秧苗插上后，才得空脱籽。
挑油菜和小麦是个力气活，家里没有男人，只能我和母亲上。我那时只有十岁，挑不动，只能用背篓背。
负重后的背篓，两条绳把肩膀都压红了，我是一边背一边哭。快到家时，远远看到二舅拄着一根棍子往我家来了。
“二舅，你咋来了。”看到二舅一个人来了，我有些惊讶，姥爷家离我们家有七八里路呢，二舅平时来我家，都需要人带路才行。
“农忙了，怕你们母女忙不过，我来帮你们挑麦和油菜。”二舅听到我的声音，摸索着走到我跟前，接过我的背篓。
“二舅，你能看的见吗？”我们这的田坎高低不平，又窄，好好的人走路都容易摔坎下去，别说是个双目失明的人了。
“一会我走几遍，熟悉了就不会摔了。”二舅笑着安慰我，让我领着去田坎上走几遍。
我在前边走着，二舅顺着声音用棍子探路，熟悉路况。
“二舅，这有个田沟，你步子跨大点，别掉……”
我的话还没说完，只听二舅“噗通”一声摔沟里了，幸好没有水，我忙把二舅扶了起来。
“二舅，你没事吧！”
“没事，二舅摔两次就长记性了。”二舅一边安抚我，还一边打趣自己。二舅虽然嘴里说没事，我却注意到他的腿走路有些瘸。
正在田里忙着割麦的母亲看到二舅，丢下镰刀，忙跑了过来：“二哥，你眼睛看不见怎么来了。”
“怕你们忙不过来，我来帮忙你们挑麦。”
二舅的话让母亲的眼眶红了，有兄长护着的感觉真好。二舅虽然看不见，却有一把好力气，挑起麦来走的比我都快。那天二舅负责挑，母亲负责割，我负责带路，一天忙碌下来，收了好几块田。
忙到天黑，母亲和我一起送二舅回家，路上二舅摸出一卷零钱塞给我：“玉梅，二舅来没给你买吃的，这个钱你拿着买糖吃。”
“二舅，钱你留着自己用，我都长大了，不吃糖了。”二舅赚钱不容易，这些都是他闲着时自己搓的草绳卖了换的钱。
“在二舅眼里，你多大都是我外甥女，都是孩子。”二舅拉着我，把钱硬塞到我手里：“给你就拿着，二舅一个人用不到多少钱！”
“二哥，钱自己攒着，我们母女好脚好手，自己会赚。”母亲忙把钱又塞二舅口袋，二舅却生气道：“你们是看不起我这个瞎子吗？”
见二舅生气了，我和母亲只得收下了钱。那天二舅和我们母女约定好，以后农忙我都去接二舅来家里挑麦和油菜，二舅就这样一挑就给我们家挑了十几年，直到我长大，他去了敬老院，才没来我家了。
“是谁在屋里。”二舅的询问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二舅，是我，玉梅，我和大成来看你。”我忙走到床边坐下。
“玉梅！你们来了啊！快坐。”二舅听到我的声音突然眼眶红了，忙摸索着招呼我坐。
“二舅，最近半年家里忙，没来看你，你咋瘦了这么多。”看到二舅瘦了这么多，我实在是心疼。
“人老了就这样。”二舅笑了笑，表示自己没事，只是上了年纪吸收不好。
“老耿，你咋不说实话呢！你这明明是摔断了腿！”和二舅同室的老人突然接话道。
“二舅，你腿咋摔了。”我想掀开被子看看，却被二舅把被子拉住了。
“没事，都一个多月前的事了，自己走路摔得，你们不用担心。”
见二舅坚决不让看，我只能放弃，打开自己带来的吃食，拿碗装好，又给同室的老人装了些递过去。
“二舅，我做了你最吃的小鸡炖蘑菇，我喂你。”
“玉梅，我现在还不饿，你放那等我饿了吃。”二舅闻到我带来的饭菜，咽了口唾沫，却拒绝吃。
“二舅，鸡肉我炖得很烂，做好后用保温盒装着呢，一会凉了就不好吃了。”我以为二舅是不好意思我喂，就把碗递到他手里。
“老耿，你侄女手艺不错。”同室老人吃了一口，连忙夸赞。
“二舅，趁热吃啊！是我做的不好吃吗？”见二舅一直没吃，我不由催促道。
“好吃，和你母亲做的一个味道。”二舅听到我期待的声音，使劲扒了几口饭，连连称赞。
一碗饭没吃完，二舅却是满脸胀红，额头还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二舅，你咋了，脸怎么这么红。”我探了探二舅的额头，没有发热，以为他是吃饭吃的太急了。
“没事，就是吃的太饱了。”二舅停下筷子，摸索着要放碗筷，我忙接过收拾起来。
“二舅，你吃的太少了，以后得多吃点，身体才有营养。”
“玉梅，时间不早了，你们也该回去了。”二舅催促着我们走，看着他脸色越来越红，我有些不放心。
“二舅，我去叫人看看，你脸色不正常。”
“闺女，老耿这脸是被尿憋的，你们快带他去厕所。”同室的老人提醒道。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二舅眼睛看不见，腿又摔了，上厕所不方便，忙让丈夫带他去卫生间。
见丈夫抱二舅去了卫生间，我帮二舅收拾床铺，发现褥子有些潮湿，还有很多污渍，正觉得奇怪，同室老人突然开口道：“闺女，你若是有心，便接了老耿去吧！在这样下去，我怕老耿熬不住。”
“叔，到底咋回事。”老人看了下四周，才压低声音道：“老耿每天都不敢喝水，吃饭也只是吃一点。”
原来，敬老院这几年又进了很多人，以前是单间，现在都变双人间了。二舅搬了屋子，有些不适应，上厕所时才会摔倒，断了腿。
本来他眼睛就看不到，断了腿行动更是不便，每天上厕所都要人帮忙。可院里护工太少，根本忙不过来。有好几次二舅急着上厕所，可是护工一直没来，自己腿又不能动，后来不得已拉床上了，当时护工来了，没少发脾气，二舅也是尴尬的不行。
自此后，二舅不敢多喝水，不敢吃东西，怕上厕所的次数多了，麻烦别人，也怕拉床上。时间久了，二舅才会变成现在的瘦弱。
“哎，这也是没办法，毕竟老人多，护工人少，我们老了最怕就是动不了，活的没有尊严。”听到老人说的话，我的泪突然流了下来。
等到丈夫带着二舅从厕所出来，我拉着丈夫去了屋外。
“大成，我想接二舅回家养老。”
“我也正想说这事，二舅一米八几的人，刚才抱着还没个孩子重呢！人老了，没有儿女在身边太受罪了。”
和丈夫商量好后，我们去找了院长，办了手续。回到二舅住的屋子，我对二舅说：“二舅，我们回家。”
“你们要走了啊！”二舅的声音带着不舍。
“不是我们俩要走，是你和我们一起走，我和大成商量好了，接你回家养老。”
“接……接我回家。”二舅有些不敢置信。
“嗯，接你回家，虽然我们没能力给你富裕的生活，可是绝对让你过得有尊严。”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大舅听了我的话，却泪如雨下,滴落不止。
那天，二舅坐在车里，双眼望着窗外，他虽然看不见窗外的景色，我却从他的眼中看到七彩的光。
谁都会有老的一天，善待自己身边年老的长辈，就是善待自己老的那天。
祝愿天下所有老人能优雅的老去，有尊严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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