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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一纸和离书,沈筝等了三年的答案终于落地。

她轻装南下,在小城开了间染坊,日子清净如水。

第三年冬夜,门前雪地里倒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蹲下看了许久,认出那是她那位“功高盖世”的前夫。

“夫人……”他气若游丝。

沈筝起身,关上了门。

门缝里透出一句:“我南下,不是来收留故人的。”

01

永安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初九,沈筝起了个大早,推窗便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像一柄倒插的剑。

她立在窗前看了片刻,抬手摸了摸鬓角。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眉眼还算年轻,眼角却已有了细纹。三年了。

门房老周头捧着一封信小跑着进来,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咯吱咯吱响。他在廊下站定,不敢进屋,只躬身道:“夫人,京里来信了。”

沈筝嗯了一声,没回头:“放桌上吧。”

老周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道:“是将军府的信。”

沈筝这才转过身来。

她看着那封被老周头双手捧着的信,火漆封口,印着一个清晰的“霍”字。那是她嫁了五年的人。

“下去吧。”她说。

老周头放下信,倒退着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的噼啪声。沈筝走到桌边,拿起那封信,没有急着拆,只是翻来覆去地看。

信封上的字是霍昭的笔迹,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像刀刻的。她认得这笔字,当年嫁过去第一年,他偶尔还会写家书回来,后来就不写了。

她不怪他。一个镇守北境的大将军,哪有功夫给后院的妻子写什么家书。

窗外传来隔壁院子里孩子嬉闹的声音,是染坊帮工陈嫂子家的小子,正在追一只芦花鸡。沈筝听了一会儿,撕开了信封。

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沈氏:三年无所出,实愧霍门。今边关事毕,特许和离。另择良配,各自珍重。”

落款是霍昭的名字,旁边盖着他的私印。

沈筝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她数了数字数。三十七个字。她嫁给他五年,他在家的日子加起来不到半年,这三十七个字,就是他给她的全部交代。

第二遍,她看了看那个“特许”。特许和离。她不禁笑了一下。和离就和离,为什么要说“特许”?大概在他眼里,她这三年没生出儿子,还死占着将军夫人的位子不肯走,已经是大大的不识趣了。如今他开恩放人,她该磕头谢恩才是。

第三遍,她把信折起来,放进了袖子里。

然后她起身,走到院子里,对正在扫地的老周头说:“去把陈嫂子叫来,我有事交代。”

老周头一愣:“夫人,那信……”

“没什么。”沈筝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我要出一趟远门。”

三天后,沈筝把染坊的账目交割清楚,又将宅子托付给老周头照看,只带了一个包袱,雇了辆骡车,出了宣平县的北门。

车夫是个话多的老头,一边赶车一边回头问她:“娘子这是要去哪里?”

“南边。”沈筝说。

“南边大了去了,具体哪儿?”

沈筝没回答。她掀开帘子,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北方的初冬已经很冷了,田里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几个农人赶着牛翻地。再过一阵子,土地就要上冻了。

她要去的地方,没有冬天。

那天晚上,她在驿站歇脚,借着油灯的光,把那封和离书又看了一遍。

霍昭的字还是那么硬,那个“和”字的一撇,斜斜地拉下来,像一柄刀。

她想起当年出嫁的时候。父亲还活着,霍家来人下聘,满院子都是红绸子。母亲拉着她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念叨着:“将军府,将军府好啊,筝儿你往后就是将军夫人了,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

沈筝低头看看自己这三年过的日子。霍昭常年在外,她这个将军夫人,其实跟守寡没什么两样。婆婆刁难,妯娌挤兑,下人们看人下菜碟,她忍了三年,最后换来一纸“特许和离”。

她没哭。

从接到那封信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

大概眼泪早就在那三年里流干了。

她把和离书折好,贴身收着,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窗外的风声,呜呜地响,像谁在哭。

又像谁在笑。

02

一个月后,沈筝到了临安府地界。

她在钱塘江边一个小镇落了脚。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工夫。但胜在热闹,街上米铺布庄茶馆酒肆一应俱全,卖糖葫芦的货郎挑着担子穿街过巷,身后跟着一串流着鼻涕的孩子。

沈筝在镇上住了三天,把角角落落都转遍了。

第四天,她去了镇子东边三里外的村子,名叫青柳渡。

村子依山傍水,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铺开来遮住半亩地的阴凉。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见有生人来,都抬起头打量。

沈筝走过去,蹲在一个穿青布棉袄的老太太身边,问:“大娘,这村里可有空房子要赁?”

老太太耳朵背,旁边一个老汉接了话:“空房子有是有,你是外地来的?”

“是。”沈筝点点头,“想找个清静地方住下,做点小买卖。”

老汉上下打量她一眼。沈筝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涂脂粉,看着不像有钱人,也不像逃难的。

“你会做啥买卖?”

“染布。”沈筝说,“我会染布。”

老汉眼睛亮了一下:“染布?那可巧了,咱们村里就缺个染匠。以前有个老孙头会这手艺,前两年死了,往后村里人染布都得去镇上,麻烦得很。”

旁边几个老人也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那个耳背的老太太这会儿倒听清了,一把拉住沈筝的手:“闺女,你会染蓝布不?我要给孙子做件新棉袄,正愁没地方染布呢。”

沈筝笑了笑:“会的,青的蓝的,还有花样的,都会。”

老太太高兴得直拍大腿。

就这样,沈筝在青柳渡落了脚。

房子是村西头一处废弃的老宅,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院墙塌了一半,野草长到膝盖深。房主是个姓吴的老秀才,儿子在杭州府做买卖,把他接走了,这房子就空了下来。

沈筝花五两银子把房子买下来,又花了三两银子请人修缮,把塌了的墙砌好,屋顶的瓦片换过,院子里的草锄干净。她在后院挖了一口井,在前院搭了一间染棚,支起两口大锅,又从镇上买了十几匹白布和几口袋染料。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已经是腊月了。

腊八那天,沈筝煮了一锅腊八粥,给左邻右舍都送了一碗。邻居们尝了她的手艺,都说好,又听说她是新来的染匠,都表示往后染布就找她。

沈筝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粥,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个月前,她还在宣平县的宅子里,每天清早起来,对着镜子梳头,想着今天婆婆会不会来找茬,妯娌们会不会说风凉话,下人们会不会又怠慢她。

现在她站在这个小小的灶房里,窗外是青翠的竹林子,远处是钱塘江的水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她是沈筝。

不是将军夫人沈氏,不是霍家的媳妇,不是那个三年无所出的废物。

就是沈筝。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门槛上,一口一口地吃着。粥很烫,她吃得慢,每吃一口就抬头看看天。

天很蓝,比北方的天蓝得多。

03

沈筝的染坊开张那天,是腊月十六。

没有鞭炮,没有匾额,只是在院门口挂了一块小木牌,上面用墨写着两个字:沈记。

第一个上门的客人是隔壁的陈婆婆,就是村口那个耳背的老太太。她抱着一匹自家织的白粗布,站在院门口喊:“沈娘子,沈娘子在吗?”

沈筝正在染棚里调染料,听见喊声,擦了擦手迎出来。

陈婆婆把布往她手里一塞:“给我染成蓝的,要深蓝,给我孙子做棉袄。”

沈筝接过布,翻了翻,点点头:“行,三天后来取。”

“多少钱?”

“三十文。”

陈婆婆从袖子里摸出三十个铜板,一个一个数清楚,放在沈筝手心里。沈筝没嫌少,也没嫌她数得慢,就那么站着等。

陈婆婆数完钱,抬头看了看她,忽然问:“闺女,你一个人过?”

沈筝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没男人?”

“没了。”

陈婆婆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背:“一个人好,一个人清净。我那个死鬼,活着的时候天天跟我吵,死了我反倒想他。你说这人是贱不贱?”

沈筝笑了笑,没接话。

三天后,陈婆婆来取布。那匹布染得均匀,颜色又正又深,她捧着看了半天,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比我年轻时染的都好。”

从此,陈婆婆逢人就夸沈娘子染布好。

一传十,十传百,青柳渡的人都知道村西头新来了个染匠,手艺好,价钱公道,人也好说话。慢慢地,十里八乡的人都来找沈筝染布。

开春以后,沈筝又添了新花样。她用草木灰和靛蓝,染出一种青中带白的花纹,像山间的雾气,又像清晨的露珠。村里人没见过这样的布,都觉得稀奇,争着买。

沈筝给这种布起了个名字,叫“烟岚”。

那年清明,有个从杭州府来的客商路过青柳渡,在村口看见一个妇人穿着烟岚布做的衣裳,眼前一亮,追上去问这是哪儿买的。那妇人给他指了路,客商就寻到了沈记。

沈筝正在染棚里忙,听见有人喊,出来一看,是个穿绸衫的中年男人,身后还跟着两个挑夫。

“这布是你染的?”客商指着她的染棚问。

沈筝点头。

“有多少?我全要了。”

沈筝愣了愣,随即摇头:“没有多少,就染了五匹。”

“五匹就五匹,都给我。”客商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这是定钱,你往后染多少我要多少。”

沈筝没接银子,只是看着他:“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运到杭州府去卖。”客商笑道,“你这布在杭州府能卖出大价钱。你放心,咱们五五分账,你染布我卖货,亏不了你。”

沈筝想了想,点了头。

就这样,沈记染坊的布开始销往杭州府。沈筝一个人忙不过来,就雇了村里的几个年轻媳妇帮忙。染棚扩大了,大锅从两口变成四口,院子里晾着的布像一片片彩云,风一吹,猎猎作响。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去。

沈筝每天早上起来,先到后院井里打水,烧一锅开水泡茶,然后去染棚里忙。中午歇一会儿,下午接着忙,太阳落山的时候收工,吃过晚饭就着油灯看看书,然后睡觉。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三年。

三年里,她没出过青柳渡,没跟京里任何人通过信,也没再听见过“霍”这个字。

她以为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染布,卖布,攒点银子,老了以后在这村子里养老,死了就埋在村后的山坡上,对着钱塘江的方向。

直到那个冬天的夜晚。

04

永安六年的冬天,比三年前那个冬天更冷。

入冬以后,连着下了几场大雪,钱塘江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冰。村子里的人都不出门了,猫在家里烤火,沈筝的染坊也歇了工,只她一个人住在老宅里。

腊月二十三那天,过小年。沈筝下午去镇上买了些香烛纸马,又割了一斤肉,打了一壶酒,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沈筝踩着雪往回走,靴子陷进去,咯吱咯吱地响。

走到村口那棵老榕树下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榕树下倒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蜷缩在树根旁边,身上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黑一块红一块的,不知道是泥还是血。雪落在他身上,积了薄薄一层,看着像个雪人。

沈筝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那人动了一下。

沈筝转身就走。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村,回了自己家。关上院门,插上门闩,进了屋,又把屋门插上。

然后她站在堂屋里,喘着气。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眉眼,但她就是知道他是谁。

霍昭。

她那个三年没见的前夫,镇守北境的大将军,写了一纸“特许和离”就把她扫地出门的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怎么会倒在这千里之外的江南小村?

沈筝在堂屋里站了很久。灶里的火早就灭了,屋里冷得像冰窖。她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屋顶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筝动了。

她点了一盏灯,走到院子里,打开院门。

雪地里有一串脚印,是她刚才回来时踩的。脚印延伸向村口的方向,尽头是那棵黑黢黢的老榕树。

沈筝提着灯,踩着雪,一步一步走过去。

榕树下,那个人还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筝蹲下来,把灯凑近了些。

是他。

三年不见,他老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脸上多了几道疤,嘴唇干裂着,眼睛紧紧闭着。他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胸口有一道伤口,已经结了痂,又被挣开了,渗着血。

沈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提着灯,往回走。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断断续续的:“夫人……”

沈筝没有回头。

“夫人……救我……”

沈筝站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关上院门,插上门闩,进了屋,又把屋门插上。

她坐在床沿上,灯放在桌上,火苗一窜一窜的,把她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沈筝坐了很久,久到灯里的油都快烧干了。

她站起来,吹熄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那个声音还在她耳边响着:“夫人……夫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天亮的时候,沈筝打开院门,看见雪地里有一行歪歪扭扭的脚印,从村口的方向延伸过来,一直延伸到她的院门口。

她的门槛上,倒着一个人。

05

沈筝站在门槛里,低头看着门槛外的那个人。

他趴在地上,脸埋在雪里,后背微微起伏着,胸口那道伤口渗出的血已经把雪染红了一小片。他是爬过来的,从村口榕树下,一路爬到她的院门口。

沈筝想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那一身的伤,那一地的雪,他竟能爬这么远。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

雪还在下,落在他背上,落在他散乱的头发上,落在他冻得发青的手上。

她想起三年前,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

“沈氏:三年无所出,实愧霍门。特许和离。”

三十七个字。他连多写一个字都懒得。

她又想起刚嫁进霍家那年。新婚夜他掀了她的盖头,看了她一眼,说:“往后委屈你了。”然后就去书房睡了。第二天她就听下人说,大将军本来不想成亲,是老太太逼的。

往后三年,他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都是匆匆几天,见了她也是淡淡的,从不多说一句话。她给他做衣裳,他穿都不穿就赏给了下人。她熬汤送去书房,他头也不抬地说放那儿吧,等她走了那碗汤还是满的。

她什么都没做错。

她只是嫁了一个不爱她的人。

门槛外,那个人动了一下。

沈筝弯下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翻了过来。

他的脸比昨晚更白了,嘴唇乌青,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他看着沈筝,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微弱的声音:“夫……人……”

沈筝蹲在那儿,跟他对视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进了院子。

她听见身后那个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似的。

沈筝走到灶房,拿起墙角的一根扁担。

她回到院门口,把扁担横在门槛上,弯腰把那个人往院子里拖。

他比三年前轻多了。

当年她送他出征,他穿着盔甲骑在马上,像一尊铁塔似的,威风凛凛。如今他倒在她面前,像一堆破布,轻飘飘的,她一拖就动了。

沈筝把他拖进堂屋,又拖进西边的厢房。那间屋子本来空着,堆了些杂物,她来不及收拾,就把他放在地上,垫了一床旧棉被。

然后她烧了一锅热水,端进来,给他擦洗伤口。

胸口那道伤口最深,像是刀砍的,从左肩一直划到右肋,皮肉翻着,已经化脓了。手臂上还有几道伤口,浅一些,但也肿得老高。最严重的是脚,两只脚都冻坏了,脚趾发黑,指甲盖都掉了几个。

沈筝一边给他清洗伤口,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他。

她明明已经关上了门。她明明已经决定不理会他。可她还是把他拖进来了,还给他烧水擦洗,还翻出自己存的金疮药给他敷上。

等忙完这些,天已经快黑了。

沈筝坐在床沿上,看着地上那个人。他还是昏迷着,但呼吸平稳了些,脸色也没那么青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

累得像三年前接到那封信时一样。

那天她也是这么累,累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

她找到了青柳渡。

可现在,那个把她逼走的人,又躺在她面前了。

沈筝站起来,走出厢房,把门带上。

灶房里的火还没灭,她往里添了两根柴,坐在灶前发呆。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06

霍昭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黄昏。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间低矮的屋子。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微光。他躺在被褥上,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被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试着动了动,浑身都在疼,尤其是胸口和双脚,疼得他冷汗直冒。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人走进来,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

霍昭眯着眼睛,借着那点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一张女人的脸。素净,清瘦,眉眼间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他认识这张脸。

他娶了她五年,见过她不到十次。

“沈……”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沈筝蹲下来,把那碗东西放在地上,是一碗粥。

“能自己喝吗?”她问。

霍昭点点头,撑着想坐起来。刚一动,胸口那道伤口就撕心裂肺地疼,他又跌回去,喘着粗气。

沈筝看着他,没伸手扶。

“喝不了就别喝。”她说。

霍昭躺在那儿,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她变了很多。

三年前她离开京城的时候,他远远地看过她一眼。那时她穿着素净的衣裳,低着头上了马车,从头到尾没往他这边看。他记得她脸上有一种灰扑扑的神情,像一盏快灭的灯。

现在她脸上没有那种神情了。

她站在他面前,神色淡淡的,眼睛里没有恨,也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就好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怎么……在这儿?”霍昭问。

沈筝低头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了。”

霍昭愣了一下。

三年。

他当然知道她离开京城以后去了哪里。那封和离书是他亲笔写的,盖了他的印,让人送到宣平县。后来他听说她南下了,再后来就没有消息了。

他没想到她住在这里。

这个小小的村庄,这个破旧的院子,这个连窗户纸都发黄了的厢房。

“我……”霍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筝没等他开口,站起来,往外走。

“沈筝。”霍昭喊了一声。

沈筝在门口站住了。

“有人追杀我。”霍昭说,“我可能会连累你。”

沈筝没回头:“我知道。”

“你知道还救我?”

沈筝没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霍昭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救你。”

霍昭躺在黑暗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很久很久。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沈筝在灶房里忙活。锅碗碰撞,柴火噼啪,偶尔有脚步声从门口经过。

霍昭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很陌生。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的声音。战场上的喊杀声,刀剑相撞的铿锵声,战马嘶鸣的悲鸣声,士兵临死前的惨叫声。那些声音他都习惯了,习惯了就像没听见一样。

可这些声音不一样。

太安静了。

太寻常了。

太……像人过的日子了。

他闭上眼睛,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凉凉的。

他不知道那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07

霍昭在沈筝的厢房里躺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沈筝每天给他端饭端水,换药擦洗,从不多说一句话。霍昭几次想开口跟她说话,她都淡淡的,问一句答一句,问多了就不吭声了。

有一天,霍昭终于能坐起来了。他靠着墙,看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听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

是沈筝和一个女人的声音。

“沈娘子,你这几天咋不出门?村里人都问呢。”

“有点事,忙。”

“啥事啊?要不要帮忙?”

“不用。过几天就好了。”

“行,那我先走了。对了,陈婆婆让我问你,她那个染的布啥时候能取?”

“后天。”

“好嘞。”

脚步声渐渐远了。

霍昭听见沈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往厢房这边来了。

门推开,沈筝端着一碗药进来。

霍昭接过药碗,低着头喝。药很苦,他没吭声,一口一口喝完了。

沈筝接过空碗,转身要走。

“等一下。”霍昭说。

沈筝站住了。

“你……”霍昭斟酌着词句,“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沈筝没回头,也没吭声。

霍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沈筝才开口:“好不好,都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霍昭说,“我就是想问问。”

沈筝转过身来,看着他。

她看着他坐在那床旧棉被上,头发花白了,脸上的疤结了痂,眼睛里有种她从没见过的神色。不是从前那种淡淡的疏离,也不是战场上的冷硬,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她觉得有点可笑。

堂堂大将军,什么时候学会讨好人了?

“我过得挺好。”她说,“比在将军府好。”

霍昭的脸色变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去。

“那封信,”他说,“是我写的。”

“我知道。”

“我……”

“你不用解释。”沈筝打断他,“那封信写得挺好,三十七个字,把该说的都说了。三年无所出,特许和离。我看了三遍,字字都认得。”

霍昭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淡淡的,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

可就是这什么都没有的神情,让他心里像针扎一样疼。

“对不起。”他说。

沈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淡淡的,像窗外的阳光,又像山间的雾气,转瞬即逝。

“霍将军,”她说,“你不用对不起我。那三年你没碰过我,我该谢你才对。你要是碰了我,再给我一封和离书,那我才是真的没脸活了。”

霍昭愣住了。

他看着沈筝,那张素净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不是恨,也不是怨,而是……释然。

“你好好养伤。”沈筝说,“养好了就走吧。”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霍昭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08

腊月二十九那天,村里来了几个人。

沈筝正在染棚里收拾东西,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沈娘子,沈娘子在家吗?”

她放下手里的布,走出去,看见院门口站着三个男人。领头的是个穿黑衣服的年轻人,长得挺周正,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锐气,一看就不是村里人。

沈筝站在院子里,没开门。

“你们找谁?”

年轻人打量她一眼,抱了抱拳:“这位大嫂,敢问贵姓?”

“姓沈。”

“沈大嫂。”年轻人笑了笑,“我们是过路的客商,天色晚了,想在村里借宿一宿。不知大嫂家里可有空房?”

沈筝看着他。

他笑得很和气,眼睛却一直往院子里面瞟。

“没有。”沈筝说,“我家就两间房,住不下。”

“那……”年轻人还想说什么,旁边一个矮个子男人忽然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说了句什么。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又抱了抱拳:“打扰了。”

三个人转身走了。

沈筝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远,然后关上门,进了厢房。

霍昭正靠在墙上,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

“有人来了?”他问。

沈筝点点头:“三个。一个年轻的黑衣人,两个跟班。”

霍昭的脸色变了一下。

“是来找你的?”沈筝问。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沈筝没再问。她转身要走,霍昭忽然叫住她。

“沈筝。”

沈筝站住了。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要杀我?”

沈筝回过头,看着他:“跟我有关系吗?”

霍昭愣了一下。

“你养好伤就走,走了以后咱们谁也不认识谁。”沈筝说,“你的事我不想知道,我的事你也别问。”

霍昭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筝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沈筝没睡着。

她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乱糟糟的。

那三个人是什么来路?他们还会不会回来?霍昭到底惹了什么事?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管的别管。

她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个黑衣人的脸,总是在她眼前晃。他笑得很和气,眼睛却一直在瞟,瞟什么呢?瞟她这院子里有没有藏人?

第二天一早,沈筝起来,去厢房看霍昭。

霍昭正站在窗前,透过窗纸的破洞往外看。

“你起来了?”沈筝有些惊讶,“你能站了?”

霍昭转过头来,脸色凝重:“那三个人又来了。”

沈筝心里咯噔一下,走到窗边,顺着那个破洞往外看。

院门外,那个黑衣人正站在老榕树下,往这边望着。他身后多了几个人,都牵着马,马背上驮着行李,看着真像路过的客商。

可沈筝知道不是。

“他们……”她刚开口,霍昭忽然按住她的肩膀。

“别出声。”

沈筝被他按着,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

然后有人敲门。

“沈大嫂,沈大嫂在家吗?”是那个黑衣人的声音。

沈筝看了看霍昭。霍昭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角的阴影里。

沈筝深吸一口气,走出厢房,穿过院子,打开院门。

那个黑衣人站在门口,笑得很和气:“沈大嫂,又打扰了。”

“什么事?”

“我们在村里借了房子住,想买点菜。”黑衣人说,“听说大嫂家里有菜园子?想跟大嫂买点。”

沈筝看着他。

他笑得很和气,可眼睛还是跟昨天一样,一直往她身后瞟。

“没有。”沈筝说,“我家菜园子小,就够自己吃。”

“那……”黑衣人还想说什么,沈筝已经把门关上了。

她站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响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了。

沈筝靠在门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天夜里,沈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09

敲门声又急又重,像要把门板砸烂。

沈筝从炕上坐起来,心跳得厉害。她没点灯,摸黑下了炕,走到院子里。

“开门!快开门!”门外有人在喊,不是那个和气的声音,而是另一个凶巴巴的声音。

沈筝站在院子里,没动。

“再不开门就砸了!”

沈筝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门打开一条缝。

月光下,站着四五个人,都穿着黑衣,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脸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看着凶神恶煞。

“你是这家的主人?”络腮胡子问。

沈筝点点头。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一个。”

络腮胡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忽然一把推开她,带着人冲进院子。

沈筝被推得踉跄了两步,站稳了,回头看着那几个人在院子里东翻西找。

他们踢开灶房的门,闯进染棚,又往堂屋冲。

沈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堂屋的门被踢开了,几个人冲进去,接着是西厢房的门。

“有人!”厢房里传来一声喊。

沈筝闭了闭眼睛。

络腮胡子大步冲进厢房,沈筝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络腮胡子出来了,手里拎着一个人。

是霍昭。

他被人像拎小鸡一样拎着,拖到院子里,扔在地上。

络腮胡子蹲下来,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他的脸,然后站起来,对着沈筝笑了一下。

“沈大嫂?”他说,“你不是说家里就你一个人吗?”

沈筝看着他,没吭声。

络腮胡子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你知道这人是谁吗?”

沈筝摇摇头。

“不知道?”络腮胡子笑了,“不知道你就敢收留他?胆子不小啊。”

他挥了挥手,那几个黑衣人把霍昭从地上拎起来,按着跪在地上。

络腮胡子从腰间拔出刀,在月光下晃了晃。

“大嫂,”他说,“我不管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这人我们要带走。至于你……”他用刀尖指了指沈筝的脸,“看在你是妇道人家的份上,今天饶你一命。记住了,今天的事你要是说出去一个字,回头我烧了你这房子,把你卖到窑子里去。”

沈筝没吭声。

络腮胡子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一个声音响起。

是霍昭。

他被按着跪在地上,却抬起头来,看着络腮胡子。

“放了她。”他说,“她什么都不知道。”

络腮胡子回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筝,忽然笑了。

“哟,还挺护着?”他走回来,蹲在霍昭面前,“霍大将军,你不是有老婆吗?怎么跑这儿来跟个乡下女人勾搭上了?”

霍昭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她跟我没关系。你要杀要剐冲我来,别连累无辜。”

络腮胡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摆了摆手。

那几个黑衣人把霍昭从地上拽起来,拖着往外走。

沈筝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过她身边,看着霍昭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痕迹,看着他的头垂下去,像个死人一样。

他们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霍昭忽然挣扎着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月光下,沈筝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说了两个字。

沈筝没听清是什么。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筝站在院子里,很久很久。

然后她动了。

她走进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一包东西,塞进怀里。然后她出了门,往后山跑去。

10

后山上有个猎户,姓焦,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一个人住在山腰的窝棚里。他在这山里打了二十年猎,对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

沈筝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窝在炕上睡觉。

“焦大哥。”沈筝拍着门,“焦大哥,醒醒。”

焦猎户披着衣裳出来,看见沈筝,吓了一跳:“沈娘子?这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焦大哥,”沈筝喘着气,“求你帮我个忙。”

“你说。”

“有人抓了我家一个亲戚,往村外去了。你能不能帮我追上他们,看看他们往哪个方向走?”

焦猎户愣了一下:“你亲戚?你啥时候有亲戚了?”

沈筝没解释:“求你了,焦大哥。”

焦猎户看了看她的脸色,点点头,回去拿了弓箭,跟着她下了山。

他们追到村口的时候,那伙人已经走远了。焦猎户蹲在地上,借着月光看了看脚印,站起来说:“往东边去了,应该是往杭州府的方向。”

沈筝的心沉了一下。

杭州府那么大,上哪儿去找?

“沈娘子,”焦猎户看着她,“你那亲戚到底是谁?那些人看着不像善茬,你一个妇道人家,别掺和这些事。”

沈筝没吭声。

焦猎户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回山上去了。

沈筝站在村口,看着那条通往东边的路,很久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出来。

那些人放了她的,说好了不杀她的。霍昭被带走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她还是追出来了。

她想起霍昭最后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嘴唇动的那个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来了。

他说的是:“快走。”

在那种时候,他让她快走。

沈筝站在村口,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新婚那天,他掀了她的盖头,看了她一眼,说“往后委屈你了”。那时候她不懂他为什么这么说,以为他只是客气。

后来她才明白,他是在告诉她实话。

嫁给他,就是委屈。

她受了三年委屈,最后换来一纸和离书。她以为自己这辈子不会再跟这个人有任何瓜葛。

可现在,他躺在她的厢房里半个月,她给他端饭送水,换药擦洗。他被抓走的时候,她追到村口,站在这风里,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沈筝站了很久,久到月亮都落下去了。

然后她转身,往村里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了。

不远处,有个人影正往这边走来。

那人走得很慢,一瘸一拐的,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接着走。

沈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影一点一点走近。

月光下,她看清了他的脸。

是霍昭。

他浑身是血,胸口那道伤口又裂开了,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像是断了。他看见沈筝,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站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霍昭开口了。

“你怎么在这儿?”

沈筝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在这儿。

“他们放了你?”她问。

霍昭点点头。

“为什么?”

霍昭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们知道我跑不了。”

沈筝低头看了看他的脚。他的脚本来就冻坏了,这半个月勉强能站起来走路,现在又流了这么多血,估计是彻底走不动了。

“你还能走吗?”

霍昭摇摇头。

沈筝站在那儿,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吓人,眼睛却亮得很,直直地看着她。

“沈筝。”他说。

“嗯?”

“我跑出来,是想跟你说一句话。”

沈筝没吭声。

“那封信,”他说,“是我对不起你。”

沈筝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可他就说了这一句,就不说了。

沈筝等了一会儿,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霍昭还站在原地,看着她。

“走啊。”沈筝说。

霍昭愣了一下。

“愣着干什么?”沈筝说,“你还能在这儿站一夜?”

霍昭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满是血的脸上,看着有点吓人,可他的眼睛是亮着的,像天上的星星。

他迈开步子,一瘸一拐地跟着她走。

月光下,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慢慢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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