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母亲走了,走时享年59岁。
作为儿子,我是接到大姐的电话后,连夜坐高铁赶到医院。母亲是在食堂干活时,突然晕倒的,送去医院,医生检查后,发现脑干出血,出血量已经有拇指大小了。医生说母亲年纪大了,身体素质太差,上手术台基本下不来,建议我们准备后事。
看着挂着氧气的母亲,大姐说:“母亲辛苦了一辈子,临走肯定不想待在冰冷的医院,咱们带她回家。”
救护车载着氧气瓶,将母亲送回老家。一个多时辰的车程,我握着母亲的手不愿松开,希望母亲能睁开眼看看我。可母亲就像睡着了一样,我多想她再睁开眼骂我一句:“你这孩子,做事怎么这么毛躁?要沉稳点,才能成大器。”
可一切都是我的奢望,到老家后,我和大姐、姐夫刚把母亲放床上,母亲就去了另一个世界跟父亲团聚去了。
母亲葬礼三天,我没合一下眼,整个人有些浑浑噩噩的,多亏了大姐和姐夫帮忙。我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在大姐的指挥下,给前来吊唁的亲朋磕“孝子头”。
夜间,听到敲锣打鼓的孝歌声,我直觉头嗡嗡的,看着躺在那一动不动的母亲,我忍不住握了握母亲的手。都说人死后,身体是凉的,可母亲的手却是热乎的。
“大姐,母亲的手还是热的。”我双眼通红,期待的望着大姐。
“嘉恒,母亲走了。”大姐过来抱着我哭了起来。
是啊!母亲走了!从此后回来一进门喊“妈”,再也没人应了!也再没人在村口远远的等着我归家。
瞬间悲伤逆流成河……
“姐,是我不孝,妈都五十多了,还要出去干活赚钱,都是为了我。”我附在大姐肩头,“呜呜”哭着,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妈从没怪你,她懂你这些年的不易。”大姐轻拍着我的背,低声哄着我。
大姐的话,把我带回了小时候,父母俱在的欢乐时光。
我今年35岁,出生在农村,父母都是地道的农民,可我父母跟别的农民不同,父母都是高中毕业,父亲还曾读过一年大学,后来因为身体原因退学了。
那时父亲在村里兼着出纳的活,因算盘打的好,常常被借调到乡里做事。每次父亲从乡里回来,我和大姐都会远远的迎上去,父亲每次都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袋方便面或者几颗大白兔奶糖,那是我和大姐最快乐的时光。
父亲身体不好,母亲从不让他下地干活,每到农忙时,父亲就负责带我和做饭,日子虽然苦点,可是一家人整整齐齐在一起,就是一种幸福。
四岁那年,父亲病重,母亲每天守在病床前以泪洗面,我那时年纪小,不懂事,总是喜欢揪大姐的小辫,要不就是惹她生气,把她气哭。
那晚,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让我和姐姐跪下,母亲忙劝道:“孩子小,你别跟他们置气,气坏了身子。”
“我现在不帮你教育他们,以后就没机会了。”
“你这说啥话呢!什么没机会了,以后多的是机会。”母亲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父亲叹了口气,让我们姐弟起来:“嘉恒,你是男子汉,以后要保护姐姐和母亲,可不要再这样调皮,以后爸爸不在了,没人能护着你,不要出去闯祸,你们姐弟一定要互助互爱,以后等我和你们母亲都不在了,你们就是最亲的人。”
那晚父亲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很多我都不记得了,还是后来母亲和大姐讲给我听的。
一个月后,父亲走了,葬礼那天,我连“孝子头”都不会磕,撅着屁股头朝地,惹来别人笑话,自己还傻傻跟着笑,不知道父亲去了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父亲葬礼,我顶不动纸灰盆,还是大姐替我顶着盆。
父亲走了,母亲没有再嫁,守着我们姐弟,守着这个家。大姐那会学习很好,可是为了这个家,初中没毕业就辍学南下打工。
大姐临走时说:“嘉恒,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才有出息,不管你考到哪,姐都会供你读书。”
我重重的给大姐点了头,大姐走后,每个月都会按时给家里寄钱。我每天放学后帮母亲干活,家里种着几亩水稻,还种了两亩田的藕。大冬天母亲光着脚下田掏藕,我要帮忙,母亲却不让。
母亲说:“我们家的希望都在你呢!万一感冒了,还怎么读书。”
我被母亲赶回家读书,她自己却在田里受冻。看到掏出来的藕,母亲总会笑着道:“这是给你姐攒的嫁妆,还有给你修房娶媳妇的钱。”
读初中时,我发育晚,个头很矮,常常被班里同学欺负,我性子又倔,不服输,常常和他们打架,经常被人打的鼻青脸肿。
那时学校的宿舍都是那种大通铺,上下两层,一个班的男生都住在一个宿舍,由于我的不服输,班里几个刺头男生欺负我。大冬天的,趁我出去上厕所,把我的被窝里泼了凉水,还到处传我尿床了。看着我晒得褥子上的地图,班里人人看到我都笑。
正处在青春叛逆期的我,偷偷拿了钱坐上火车南下去找了大姐。大姐看到我竟然不读书了,使劲锤了我几下:“你咋这么没出息啊!不读书以后咋办。”
“我也可以像大姐一样做工。”我不觉得读书就有出息,那么多人不读大学,不也照样生活。
母亲得知我也辍学了,打电话骂我:“你真是‘秤砣掉进大海里’,以后有你后悔的。”
“妈,我不会后悔。”
母亲虽然电话里骂我,可她还是心疼我,见我不肯再上学,也只得认命了,还让大姐多照顾我。
母亲把大姐和我寄回来的钱都攒了起来,几年后,家里的土屋换成了三间砖房,日子也是越来越好了。
大姐也找到了心仪的婆家,大姐出嫁后,母亲精打细算的过日子,准备给我攒钱娶媳妇。却不想她骑自行车时摔断了腿,做了两次手术,这可把一向节俭的母亲心疼坏了。
“这都是给你娶媳妇的钱哪!”
“妈,我可以迟点娶媳妇,不着急。”
“你不急,妈急,等你成家立业后,我也有脸去见你父亲。”
“那我不结婚了,以后母亲可以多陪陪我。”
“你这孩子,说啥傻话呢!”母亲给了我个“崩栗子”,有些嗔怪的瞪了我几眼。
却不想我的话一语成谶。这几年我的身量已经拔高到1米8几,长得也算英俊,厂子里小姑娘追我,可我却一心想找个我们本地姑娘。后来在朋友介绍下认识了一个姑娘,姑娘生的很好看,处了一段时间,我对姑娘是掏心掏肺。可姑娘却提出要在城里买房买车,家里啥条件,我是一清二楚的。这两年修房和母亲住院,家里简直就是“拔锅起灶——一干二净。”
没有房和车,婚事也告催了,我一气之下,找人凑了几万块,买了期房。
母亲知道后,没有指责我,而是去城里找了了份工作,就是为了帮我还房贷。母亲这一干就是好几年。
直到她去世前几天,我打电话告诉她,自己谈了女朋友,现在她肚子里还有我们的宝宝,等她情况稳定我们就回来商量结婚事宜。
却不想母亲走的那样毫无征兆,我总觉得是自己的错。总是想:母亲是太累了,年纪一大把却要为儿子奔波。母亲是不是得知我要成婚了,觉得心愿了了才去陪爸了。
母亲葬礼,女朋友也赶来了,还为母亲带了孝,也算是对母亲的一些安慰。
葬礼结束,看着熟悉的屋子,我却觉得陌生,这里没了母亲,家就变得不是家。等到母亲头七过了,我带着女友去了外地。
这几个月,我很少跟大姐联系,偶尔拿起手机,看到联系人里的妈妈,总会忍不住拨打出去,希望能听到声音。
母亲的手机号是大姐办的,母亲走后,大姐就去注销了那个号。打过去总会提示是“空号”。
听到那边传来的“空号”提示,我心情复杂,以前快过年了,母亲总会打电话,问我回去吗?身上还有钱吗?
我正要收起手机时,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大姐打来的,我颤抖着按了接听键,大姐一如既往的温柔声音传来:“嘉恒,你这几个月还好吗?我今天把老家打扫干净了,褥子也拆洗了,还做了你爱吃的糖酥和炸糕,今年你回来过年吗?我和你姐夫盼着你回来呢,妈不在了,但家在,我们在老家等着你。”
听到大姐关心的语气,我努力平复着语气,带着浓浓的鼻音回答道:“回来,肯定回来,我和雪儿还有她肚里的宝宝,一起回来过年。”
是啊!一起回家过年,还有给父母上坟,父母也终于团圆了。
一直以为,父母不在了,家就没了,故乡也回不去了。
父母不在后,大姐却依然盼望我归家,让我深刻体会到亲情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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