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节,咱们各回各家,各找各妈怎么样?”

老公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厨房刷碗,手上全是洗洁精的泡沫。我愣了一下,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池。

“你说什么?”

“我说,”他把声音提高了半度,“今年过年,咱们各回各家。我回我家,你回你家。你觉得呢?”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盯着水池里漂浮的泡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结婚三年,每年春节都是一场硬仗。前年在他家过的,大年三十晚上,他妈做了八个菜,我一个都不爱吃,还得陪着笑脸说好吃。他家亲戚轮番来敬酒,我喝得头晕眼花,半夜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去年轮到我家。我妈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结果老公全程玩手机,吃完饭就钻到我房间打游戏。我爸想跟他聊聊,他敷衍得连头都不抬。初二那天,他说有事,自己先回去了。我妈什么都没说,但我看见她偷偷叹了口气。

“各回各家?”我把手擦干,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手机,眼神有点躲闪:“对啊,省得折腾,也不用为难。你想啊,咱们都回自己家,都舒服,多好。”

“那亲戚朋友问起来怎么说?”

“就说工作忙,调不开时间呗。”他耸耸肩,“反正现在很多人都是这么过的。”

我靠在橱柜上,打量着他。结婚三年,他胖了,肚子微微凸起,下巴上的肉也多了。但眼神还是那样,遇到不想面对的事情就躲闪。

“行啊,”我说,“我同意。”

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真的?我就知道你通情达理。”

通情达理。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结婚三年,我听过太多这个词了。他爸妈提出什么要求,我答应了,是通情达理。他想做什么我不愿意的事,我让步了,是通情达理。我加班回来还得做饭,他没帮忙,我也没抱怨,还是通情达理。

可这一次,我没有抱怨,我只是答应了他提出的方案,这也叫通情达理?

“那我跟我妈说了啊,”他转身往客厅走,“就说咱们各回各家。”

我没说话,继续刷碗。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收拾行李准备回家。

“你买票了?”他坐在沙发上问。

“嗯,明天的火车。”

“这么早?”

“早吗?我妈说家里杀猪了,让我早点回去吃杀猪菜。”

他哦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想说点什么。三年了,他好像从来没问过我,杀猪菜是什么味道。也没问过我,为什么每年腊月,我都要往家里打好几个电话,问猪杀没杀。

在我们那儿,杀猪菜不是一道菜,是一种仪式。意味着这一年快过完了,意味着在外的人都该回来了,意味着我妈站在村口,从早等到晚,直到看见我的影子。

算了,我想,说了他也不懂。

大年二十九,我在家。

我妈把炕烧得热热的,每天晚上我躺在上面,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闻着棉被上阳光的味道,舒服得像回到了小时候。

我爸杀了一只鸡,炖了一锅汤,非要我喝三碗。我妈把攒了一年的好吃的全翻出来,恨不得一顿饭全给我做上。

村里人见了我就问:“你老公呢?没跟你回来?”

我说他工作忙。

大家就露出那种意味深长的表情,不再问了。

我妈什么都没问,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有时候我正在玩手机,一抬头,就看见她盯着我发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腊月三十那天,我给我妈打下手,包饺子。我妈擀皮,我包,电视里放着春晚前的准备节目。

“那个……”我妈欲言又止,“你们俩,没事吧?”

“没事啊,能有什么事?”

“那怎么各回各家过年呢?这哪像两口子。”

包饺子的手顿了顿:“妈,现在年轻人很多都这样。省得为去谁家过年吵架,各回各家,皆大欢喜。”

我妈没说话,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过年就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这分开过,还叫过年吗?”

我看着手里的饺子,没接话。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可我总觉得,这热闹和我隔着一层什么。

大年三十晚上,我给婆婆打了个电话拜年。

“妈,过年好。”

“好好,你也好。”婆婆的声音听起来很热闹,旁边有人在大声说话,“你们明天回来是吧?几点到?我去接你们。”

我愣了一下:“妈,不是各回各家吗?我没跟您说?”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各回各家?什么意思?”

“就是……”我突然有点说不下去了,“就是今年我回我家,他回他家。他没跟您说吗?”

婆婆那边突然没了声音。过了一会儿,她说:“哦,这样啊。那,那你好好过年。”

然后电话就挂了。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婆婆那边忙,顾不上多说。

大年初一早上,我还在睡懒觉,手机突然响了。

拿起来一看,婆婆。

我迷迷糊糊地接起来:“妈,新年好——”

话还没说完,那边就传来一阵哭声。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是不是闹离婚了?”

我一激灵,睡意全无:“妈?您说什么呢?没有啊。”

“那怎么各回各家过年?我问老二了,老二说今年他们一家三口回老家,老二媳妇跟着回来了。老三也带着对象回来了。就我家,就我家一个人回来的!”

婆婆的声音又急又高,夹着哭腔,听得我心里一阵发紧。

“妈,您别急,我们真的没吵架,也没闹离婚,就是——”

“就是什么?你们结婚三年了,年年都是一起回来,今年突然就各回各家,你说我能不多想吗?昨天晚上我包了饺子,包的韭菜鸡蛋馅的,小军最爱吃的。我包了一下午,想着今天早上煮给他吃。结果呢?结果他一个人回来,坐在那儿吃饺子,我问你哪儿去了,他说你回娘家了。我问为什么回娘家,他说各回各家。什么叫各回各家?两口子各回各家过年,这是什么意思?”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我听着,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妈,我们真的是想省事,不想为去谁家吵架——”

“我知道,我都知道。”婆婆打断我,“我知道你在我家过年不习惯,知道我们这儿规矩多,知道你吃不惯我做的饭。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啊。每次来都笑眯眯的,问什么都好,什么都不挑。我还以为你挺适应的呢。”

我愣住了。

“小军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们兄弟三个拉扯大。每年过年,我都盼着他们回来,一家子热热闹闹的。我知道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觉得过年就是个形式,无所谓。可我不是啊。我就盼着这一天呢。这一年盼到头,就盼着这一天。”

婆婆说着说着又哭了。

“昨天老二一家回来,老二媳妇大着肚子,还帮我做饭。老三带着对象回来,那姑娘嘴甜,一口一个阿姨叫得我心都化了。就小军,就我家小军一个人回来。你都不知道,吃饭的时候,我看着他那张脸,心里那个难受啊。他一个人坐在那儿,旁边空着个位置,那是你的位置。我问他要不要给你留点饺子,他说不用。我说要不给你打个电话,他说不用。他说各回各家挺好的,省得麻烦。省得麻烦?结婚是麻烦吗?过日子是麻烦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窗外传来鞭炮声,我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安安静静地听完婆婆的话。

“昨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你刚结婚那会儿。那时候多好啊,你第一次来我家过年,小脸红扑扑的,见人就叫,嘴可甜了。我寻思,这姑娘真好,我家小军有福气。后来你每年都来,话越来越少,笑也越来越少。我还以为是你长大了,稳重了。现在我明白了,你不是稳重了,你是不开心了。”

“妈,我没有不开心——”

“有。”婆婆打断我,“你有。我是过来人,我懂。我嫁人的时候也这样,在他家过年,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习惯,还不敢说。说了怕人说矫情,不说自己难受。我知道你难受,我早该知道的。”

我鼻子一酸,眼眶热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呢?为什么不跟我说你不想来?咱们可以商量啊。可以少待几天,可以你来了我少叫那些亲戚,可以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你什么都不说,我还以为一切都好呢。”

婆婆哭得稀里哗啦的,我也哭了。

“妈,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婆婆吸了吸鼻子,“我不需要你对我说对不起。我就是想告诉你,过年不是什么形式,是一家人在一起。分开过的那不叫过年,叫放假。你懂吗?”

我点了点头,又想起来她看不见,赶紧说:“我懂。”

“还有,我跟你说个事。”婆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小军这孩子,随他爸,什么事都不爱说,什么事都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可他心里有你。昨天他回来,我问他你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我问他想你没,他说才分开几天想什么想。可他吃饺子的时候,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他爸以前也是这样的,明明想我了,嘴上还要逞强。”

我笑了,眼泪还在流。

“行了,不跟你说了,大年初一,不兴哭。”婆婆擦了擦眼泪,“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

“回来的时候告诉我,我给你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还有你爱吃的酸菜馅的。你不是爱吃酸菜馅的吗?我去年跟老李太太学的,她家酸菜腌得好,我特地跟她学的。”

我愣了一下。我从来没跟婆婆说过我爱吃酸菜馅饺子。

“你咋知道我爱吃酸菜馅的?”

“小军说的呗。”婆婆说,“他说你最爱吃酸菜馅饺子,每次回去都念叨。我就想着,等你下次来,给你包一顿尝尝。”

挂了电话,我在被窝里坐了很久。

窗外又响起了鞭炮声,妈妈在厨房里喊着吃饭。我擦了擦眼泪,穿上衣服下了炕。

厨房里热气腾腾的,我妈正在往桌上端菜。看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呛的。”我说。

我妈没再问,把筷子递给我:“吃饭吧。”

我坐在桌前,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突然很想回那个家。

不是娘家,也不是婆家,是我和他的家。

我想起婆婆说的话:分开过的那不叫过年,叫放假。

是啊,过年就是要一家人在一起的。不管是习惯还是不习惯,适应还是不适应,只要在一起,那就是年。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什么时候回去?”

过了几分钟,他回:“后天。你呢?”

“一起回吧。”

又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字,笑了。

妈妈在旁边问:“笑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妈,咱们初二包饺子呗?包点酸菜馅的,我学学,以后包给别人吃。”

我妈看了我一眼,也笑了:“行,我教你。”

窗外,鞭炮声还在响着,热热闹闹的。

我吃着饭,想着回去以后,要给婆婆打个电话,告诉她我学会了包酸菜馅饺子,下次回去包给她吃。

然后,再跟她说一声:妈,新年好。

过年嘛,就是要把这句话,当面说给一家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