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在卫生间摔了一跤,我送她去骨科。挂号的时候她还念叨:"不就是滑了一下,你非得大惊小怪。"我没接话,只是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排队号码,前面还有二十三个人。

医院走廊里永远是那个味道,消毒水混着药味,让人莫名烦躁。婆婆坐在椅子上,我去取片子。拿着那张X光片往回走的时候,我看见了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骁还是那副样子,白衬衫,黑框眼镜,手里拿着病历本。他看病历的姿势都没变,微微低着头,眉头轻轻皱着。十年了,他还是会在看东西的时候皱眉。

我应该转身走开的。但脚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他抬起头,我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真的是你。"

"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

"陪家人看病?"他问。

"婆婆摔了。"我举了举手里的片子,"你呢?"

"我妈,糖尿病,来复查。"他说着,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

我往后退了半步。这个距离刚刚好,不远不近,像我们现在的关系。

"挺好的。"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我知道那是什么,因为我也有。那些年轻时候说过的话,做过的承诺,最后都变成了现在这样客气的寒暄。

婆婆在喊我。她坐在椅子上,手撑着扶手,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耐烦。我走过去,把片子递给她。

"怎么去这么久?"她接过片子,眼神越过我看向李骁的方向,"认识的人?"

"以前的同学。"

"哦。"她没再问,开始研究那张看不懂的X光片。

李骁跟过来了。他对婆婆点点头,很自然地说:"阿姨您好。"婆婆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李骁也不尴尬,转头对我说:"等会儿有时间吗?我请你喝杯咖啡。"

我正要拒绝,婆婆突然开口:"去吧,反正还要等。我自己能行。"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跟陌生人去喝咖啡是天经地义的事。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单纯觉得我应该去。

"那行。"我听见自己说。

医院对面有家咖啡店,装修得很简单。李骁点了美式,我要了拿铁。等咖啡的时候,我们都没说话。服务员端上来两杯咖啡,李骁搅了搅杯子里的糖,说:"你结婚了?"

"嗯,五年了。"

"孩子呢?"

"三岁。"

他点点头,又问:"幸福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头。

"还行。"我说。

他笑了,那种很淡的笑,带点自嘲:"你啊,还是这样。"

我放下杯子:"什么样?"

"什么都往心里藏。高兴也不说,难过也不说。"他看着我,"当年你要出国,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没接话。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再拿出来说也没意义。

"我那时候等了你半年。"他突然说,"后来想通了,你是真的不打算回来了。"

"你现在也结婚了吧?"我问。

"离了。"他说得很轻松,"去年离的。没孩子,分得也简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抱歉吗?可我们已经没有那种关系了。说恭喜吗?那更不合适。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他突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我条件反射地想抽回来,但他握得很紧。

"当年你为什么走得那么决绝?"他盯着我的眼睛,"连个解释都没有。"

我看着他的手。那双手十年前牵过我无数次,在操场上,在图书馆门口,在学校后门的小巷子里。那时候我们年轻,觉得牵个手就能天长地久。

"因为我爸生病了。"我听见自己说,"肝癌晚期。家里没钱,我妈一个人撑不住。出国的奖学金是我最后的机会。"

他愣住了。

"我知道你会劝我留下,会说我们一起想办法。但你那时候自己都还在准备考研,拿什么帮我?"我抽回手,"我不想拖累你,也不想听你说那些我们都知道做不到的承诺。"

"所以你就一个人扛?"他的声音有点哑。

"不然呢?"我笑了笑,"李骁,我们那时候都太年轻了。爱情是好东西,但它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过了很久,他说:"对不起。"

"你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站起来,"我该回去了,婆婆还在等。"

他也站起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保重吧。"

就是这三个字。平淡,客气,像所有老同学重逢后的告别。我转身走出咖啡店,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没有说"我们重新开始",没有说"我还爱你",没有说任何会让我为难的话。他只是说"保重吧",像祝福一个陌生人。

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擦干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去。婆婆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看见我回来,问了句:"喝完了?"

"嗯。"

"那走吧,轮到我们了。"她撑着扶手站起来,我赶紧去扶她。

医生看了片子,说是软组织挫伤,没伤到骨头。开了点药,让回家静养。走出诊室的时候,婆婆突然问我:"刚才那个人,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吧?"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看眼神就知道了。"她说,"不过也没什么,都过去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扶着她往外走,心里突然很平静。

是啊,都过去了。

回到家,老公还没下班,孩子在客厅玩积木。婆婆坐到沙发上,我去厨房准备晚饭。切菜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是我。今天谢谢你愿意跟我喝咖啡。你说得对,我们当年都太年轻了。现在想想,你那时候做的选择是对的。祝你幸福。"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直接删掉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公发的:"今晚要加班,你们先吃。"

我回了个"好",继续切菜。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厨房的灯光照在案板上,把白菜切得整整齐齐。

生活就是这样,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偶尔会遇见过去的人,想起过去的事,然后继续过现在的日子。

我端着切好的菜走出厨房,孩子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叫了声"妈妈"。我摸摸他的头,对婆婆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

水烧开了,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水,突然想起李骁问我的那个问题:"幸福吗?"

我想了想,答案还是那两个字:还行。

不是特别幸福,也不是特别不幸福。就是普通人的普通日子,有琐碎,有疲惫,偶尔也有温暖的时刻。

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