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夏天,我穿着一身崭新的军校学员服回到村里时,连风都像比往年热闹几分。
村口的老槐树下围着一群人,远远看见我,便有人喊:“老李家小子回来了,考上军校那个。”那声音顺着土路一路传开,我爹站在院门口,背挺得笔直,脸上是压都压不住的笑。可我心里清楚,这份风光来得不容易。
小时候我家在村里并不受待见,父亲老实巴交,种地一把好手,却不会说话,母亲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村里分地、分粮、修路,样样都要经过村长王福山。他性子急,说话冲,对我家尤其不客气。
记得有一年分化肥,别家都是足额,我家却少了两袋,父亲去问,他当着众人说:“你家地少,用那么多干啥。”父亲红着脸回来,什么也没说,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恨自己没本事。
还有一次,我在村小学和他儿子起了争执。他直接闯进教室,当着全班的面训我:“别以为读两天书就了不起。”那种羞辱,我到现在都忘不了。也正因为这些,我拼了命读书,别人放学去河里游泳,我在煤油灯下做题。高考那年,我以全县前几名的成绩被军校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那天,邮递员敲着我家门喊:“喜报。”父亲接过信封,手都在抖。
暑假回村,我本想低调些,可乡亲们的目光总是追着我,有人夸我有出息,也有人半真半假地说:“以后当官了,可别忘了我们。”最让我意外的是王福山的态度。
他第一次主动来我家,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他提着两瓶白酒,进门就笑:“小李啊,给村里争光了。”父亲有些局促地招呼他坐,我站在一旁,心里五味杂陈,曾经那个说话带刺的人,此刻笑得温和。饭桌上,他频频给我夹菜,问我军校生活怎么样,将来分配到哪里。我回答得客气,却始终保持距离。
临走前,他忽然拍着父亲的肩说:“老李,你这儿子前途无量。要不咱两家更亲近些?”父亲愣住。几天后,王福山又来,这次带着他女儿王丽,王丽和我同岁,在镇中学读过书,长得清秀文静。小时候我们见过几面,却没怎么说过话。她站在院子里,有些拘谨。王福山开门见山:“我看你们俩年纪相当,又都是读书人,不如订个亲,将来你在部队安家,也有个照应。”
空气仿佛凝固,我看向父亲,他低着头,不知如何作答。母亲在屋里咳嗽一声,像是提醒,又像是无奈。那一刻,我心里翻涌,曾经的委屈、愤怒,全都浮上来。我甚至有个冲动,想当场拒绝,让他尝尝被人轻视的滋味,可我没有。
晚上我独自走到河边,夏虫在草丛里鸣叫,河水泛着微光,我想起这些年父亲的沉默,想起他被当众数落时的神情,若我因为一时意气拒绝,是不是和当年的王福山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我主动约王丽在村口说话,她比我想象中坦率。“我爸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做事有时候太强势,但我不是他。”她低声说,“如果你不同意,我也不会勉强。”我问她:“你愿意嫁给一个常年在部队的人吗?可能一年回不了几次家。”她想了想,说:“只要彼此尊重,远一点也不怕。”那一瞬间,我忽然放下了许多成见。
回家后,我对父亲说:“婚事可以考虑,但不能因为他是村长。”父亲长长叹了一口气:“人这一辈子,别把旧账记太久。要往前看。”
最终我们订了亲,村里议论不少,有人说我攀高枝,也有人说王福山会算计。
婚后几年我在部队一步步成长。王丽在镇上当老师,照顾双方父母。王福山后来卸任,脾气也收敛许多,一次酒后,他对我说:“当年对你家,是我做得不周。”我没有接话,只给他满上酒。
时间会改变很多东西,曾经压在心头的石头,慢慢风化,如今再回村里,老槐树还在,土路已铺成水泥。王福山抱着孙子在门口晒太阳,见我回来,总是笑着招手。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我被愤怒牵着走,也许会错过一段姻缘。人与人之间的纠葛,往往复杂得像乡间小路,曲折却通向同一个村庄。
1987年的那个夏天,不只是我人生的转折,也是两家人关系的转折。我从未忘记过去,但我学会了不让过去决定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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