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咸涩人间，守一份清醒蛰伏——读刘震云《咸的玩笑》有感|于咸涩|咸的玩笑|成全|明月|春芽|李商隐

遇到寒冬，装死，就不会死了

——读刘震云《咸的玩笑》

文/周登高

01破坏者

不管是快乐的假期，还是忙碌的工作日，日子总是过得很快。不觉又到了吃元宵的节日。过去一直有这个食品是叫元宵，还是叫汤圆，是甜的好吃还是咸的好吃的争论。多数争论都是对与对的争论，无非是大对与小对，是目前对，还是长远对的争论。并没有太多的意义，然而无休止的争论必然成为人际关系的破坏者。

在河南，元宵是甜的，有着团团圆圆、甜甜美美的寓意。然而生活，味道却是咸，那是奔波中汗水的咸，是受到委屈泪水的咸，是被人性的黑暗逼上绝路时心头流下的血的咸。

02失败者

世界上许多玩笑，注定要流着泪讲完。生活在河南延津的杜太白，正是《咸的玩笑》中被世界收拾了无数次的小人物。他出生在一个悲剧式的家庭。家庭的悲剧是一家人的软弱，和一个人的无耻造成的。父亲杜天威本不是人物，又想成为一个人物。对外一味讨好别人，混不进别人圈子却要硬挤。他在旁观时插言，结果得到的是别人一个耳光和一句呵斥“这里有你什么事”。在外受了欺负，他就对家人极其凶狠。妻子和儿女稍有不顺其心的，便是拳脚相加、皮带暴揍。杜天威丢失了钱，以为是杜太白偷窃，一顿暴揍，屈打成招。后来杜天威在自己口袋找到，对杜太白又是暴打，理由是“不是你偷的，说是你偷的，撒谎也该揍”。独裁者施暴可以有理由，可以没有理由，或者有自己的逻辑，其对杜太白的影响是长期的。甚至在死后阴魂不散，不断出现在杜太白梦中，实施精神压制。强权下的原生态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注定是负面的，因为这个家庭中成长的人可能更渴望别人的尊重、认可、保护。这正是杜太白前半生悲剧的根源。

少年的杜太白曾想离家出走，脱离这个环境，以失败告终。考学前他突然出现疾病，考试失利，考取本地一所师范学校，失去了转变命运的机遇，他被锁死在延津这个相对思想封闭、传统的小城市。此后，生活一次又一次给杜太白开了残忍的玩笑，杜太白被生活虐了一遍又一遍。具有一定文化水平和思想认知的杜太白，无论与人日常交流，还是给别人主持红白事，包括失意后与人倾诉，得到最多的回应是“听毬不懂”。对别人理解的渴求和别人的不理解，让他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注定要碰壁，而且被撞得头破血流。

他的婚姻是失败的。妻子何俊英是一个爱打牌、爱挑理、不讲理的女人。两个人在生活中没有共同语言，天天在争吵。对与错之间，原来还有一大片灰色地带，一片一望无际的田野。双方均没有认识到这一点，最终婚姻走到尽头。但妻子对杜太白的不满并没有因为婚姻的结束而终止，仍会在路上截住他问，是不是在背后诋毁前妻在床上表现不行，胸部像纽扣；在离婚之后，杜太白因被误会发生“咸猪手”事件名誉扫地时，何俊英认为自己的名誉也受到影响，要求杜太白赔偿其精神损失一百万元。

他的感情是失败的。离婚以后，杜太白遇到他的白月光，在纯洁按摩店卖艺不卖身的孟小节，但终究是有情人难成眷属。后杜太白喜欢上田锦绣，尽其所能去讨好田锦绣，如请吃饭、照顾田锦绣住在养老院的父亲田守志、写春联、在田锦绣受到小白鼠阿基米德羞辱后，装作要杀了小白鼠替田锦绣出气等，却因婚后财产的约定双方各有心思，一直未能将田锦绣成功拿下，反而处处被对方拿捏得死死的。后来发生“咸猪手”事件后，田锦绣主动撇清关系，嫁给开饭店的老朱，并从男女关系中强势的一方，转为弱势的一方，在杜太白处的借口都成了放下来迎合老朱的事由。落得了“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下场，总结出在男女关系中“民主是不存在的，专制是不存在的，关键是看人物关系”。

他的事业是失败的。且不说他的教学质量，因为酒后与校长曹五车争论李商隐创作《夜雨寄北》时其妻子是否在世，互相大打出手，被其他人拍照发在网上，双方均被开除。后因一次偶然的机会，走上司仪的岗位，凭借其文学功底，成为主持人中的“雅派”领军人物。但在应邀主持其女学生婚礼后，因酒后双方肢体接触，主持人生涯被冠以“咸猪手”再次终结。人红是非多，得意莫忘形。人世间最不可靠是民众的吹捧，他们可以把一个人捧得高高的，也可以把一个人踏在脚下。气人有，笑人贫的习性，让他们习惯于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

他的人格是死亡的。曹五车为报复杜太白，借助修鞋匠的名义在网上发帖实施网暴，将杜太白的父亲劣迹、儿子与有夫之妇私奔、女儿的性取向等统统公开，并总结出杜太白就是流氓人渣。原亲家母老蒯将女儿春芽婚姻的不幸归咎于杜太白，编排戏剧公开对其进行羞辱。连儿子的私奔对象的家人，也将本与杜太白无关的事情归责于他，见面就羞辱。他从体面的人民教师，沦落成为过街老鼠。加上在一次喝酒后按摩被误会为嫖娼，被公安抓获，杜太白彻底“社死”，人格完全被碾压，如同少年时恶作剧被踩死的癞蛤蟆。

对杜太白施暴的人，多数是没有关系的人。如同小说中，庙会上被套圈的动物发问：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套我？被孩子踩在脚下的金鱼问：我们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踩我？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人不能直视的有两样，一个是太阳的亮，一个是人性的暗。在缺乏文明理念的传统社会中，最危险的动物不是老虎，而是人。别的动物吃人是为了生存，人吃人的原因有千万种。人除了吃人，还能让你生不如死。被社会残酷碾压的，还有杜太白的前同事申时行，因不伦恋情被对方丈夫发现，恐惧于道德舆情，通过自缢保全个人和家庭的尊严；因为做生意欠下巨额债务的秦东峰，迫于还债的压力，跳进炼钢厂的熔炉。二人承受不住外界的压力，选择了极端的方式来逃避。似乎，杜太白的一生就是这么在屈辱的咸中结束。

03破局者

咸只是百味中的一味。如果只渲染悲剧，让整个世界都处于绝望之中，并不是一部好的作品。就像一名医生，既要告诉病情，更要开出方子，给病人活路，给社会出路。这也正是《咸的玩笑》中更为可贵的地方，让人在阴暗中看到人性的智慧的光辉，哪怕是一点点微光，足以把人带出绝望，获得重生。在生活中的血与泪之咸中，总会有人用智慧跳出泥潭。

杜太白的恩师焦辅仁的妻子李秀英便是一位普通又不普通的人。遭遇丈夫被儿子捅死的悲剧，她提出“丑事，需要遮掩。死了不能活，要为活下来的人”打算。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以自己的名义操办丈夫的丧事。在临刑会见，她开导儿子“上辈子，我和你爸一定欠你什么，还是血海深仇。现在仇也报了，等你死了，魂儿就别往我家去了”。并拒绝儿媳妇前来为儿子送行。因为按照延津的风俗，妻子给死亡的丈夫送行就意味着不再改嫁。李秀英对焦小宝说：“人家才三十岁，就别为难人家了。”本来瘫软筛糠的焦小宝，听了母亲的劝慰，立即硬实起来。对宣判的法官说，“不用念了，执行吧。”看到焦小宝从容赴死，女法官感叹：“是条硬汉”。李秀英在家庭重大变故中，深明大义，就像刘震云主席在《口信》中写道“过日子是过以后，不是过过去”。在关键时候，只有告别了过往，人才能活下去。因工作关系，我曾经陪同上级法院法官参加临刑会见，也曾看到过类似情景。一位母亲对即将被执行死刑的儿子说：“人犯了错，就要承担后果。别想太多了，家里我照顾好，你安心地走吧。”被告人一言不发，隔着窗口玻璃，对母亲磕了头，就走向囚车。没有惊天动地的哭喊，母子平静地告别，也许是被告人最好的结果，对家庭是另一个最好的开端。

杜太白前儿媳妇春芽是另一个破局者。杜巴黎的背叛，没有让春芽仇恨，她认为二人确实不合适，她满足不了杜巴黎的特殊嗜好。再婚后，她仍没有得到幸福，第二任丈夫战胜赌博成瘾，造成家庭入不敷出，春芽再次选择离婚。在济南从事按摩工作中，遇到厨师小张，再次遭遇感情挫折。但春芽从来没有怨天尤人，而是选择了另外一个自渡的方式。她说：遇到寒冬，就一句话，装死。装死，就不会死了。在人生寒流中，她选择了像麦苗一样停止生长，隔断与外界的联系，等待春天的阳光。不急不躁，不慌不忙，等待下一个机会，创造下一个生机。

杜太白与春芽，一再被命运开玩笑的两人，在困境中曾多次互相支持、互相鼓励。这让春芽认为二人有共同语言，能说到一块，挺合适，主动向杜太白表白。这一举动吓到了杜太白，春芽说唐朝皇帝就做过这事。何况，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公公与儿媳的关系。最终，虽然作者没有明示杜太白是否跳崖而死。但最后一篇，作者在泰安小饭店《知味社》看到一对夫妇，他们的孩子名字叫悉尼。任何一个读者都会读懂人物命运的结局，那对夫妇正是杜太白和春芽，一对知道生活咸的滋味的知味社主理人。

04叛逆者

杜太白给自己的儿子取名杜巴黎，女儿取名杜纽约。从名字上，不难看出作者的用意，他们是传统道德的叛逆者，或者说是西方文化的代表者。

杜巴黎与前妻春芽闪婚，已经让其父母大为不满。婚后又爱上了比自己年长20岁，并且有夫有子的小学老师柳小凤，称“有个外国总统，找的也是他的老师，比他大二十四岁”。马克龙不知道能不能读到这本书，会不会介意这个情节。为了排除干扰，二人私奔到洛阳偃师区开了一家修车铺。杜太白闻讯赶到，在几米外看到二人过得挺甜蜜。杜太白选择了不打扰，成全他们。

杜纽约喜欢上女孩彩霞，并在公开场所有亲吻等亲密动作，被社会认为是有问题的人。杜太白前妻找彩霞闹事，彩霞粗壮，一把将何俊英的手打到一边，拽住何俊英的头发：“再耍浑，我先毁了你的脸。”把何俊英给吓住了。杜太白被数次网暴，纽约和彩霞在生活上给予照顾，思想上给予开导。纽约最爱说的一句话：让思想突破牢笼。

巴黎与纽约冲破世俗枷锁，获得了爱情。与杜太白有共同语言的还有一个人，即前女友田锦绣的父亲田守志。在杜太白蒙受“不白之冤”时，田守志说的是“我相信你”。在没有被生活吊打前，杜太白因为头发乌黑，没有白发，自嘲是“不白之冤”。如同我经常指着我的地中海说，我这人“没毛病”。田守志同样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在生前为自己操办了一场丧事，并邀请跳脱衣舞的姑娘在葬礼上大胆表演。火辣的表演竟然让瘫痪多年的田守志站起来。世后，田锦绣遇到杜太白表示了感谢，不仅是日常照顾，而且在田守志去世前得到了快乐。

世俗之人，皆喜人与之同乎已。叛逆是对多数人维护的传统理念的叛逆。多数人的认可或要求，会让你去做你并不情愿去做的事，而他们的批评则会让你不去做你本该去做的事。当你完全服从于多数人的意志，失去自我独立性的时候，就投入一股洪流之中，可能是弄潮儿，可能是陪葬者，埋下的是悲剧的种子。

05开悟者

故事临近结尾，杜太白跑到泰山，并草拟了《自祭文》一篇，准备纵身一跃。遇到了小时候家里那头为逃避被宰杀命运而跳井的猪，便有了人与猪的对话。黑猪问杜太白在它生前为什么老用放羊鞭抽它。杜太白说：“没什么原因呀，就是手欠，没事抽着玩。”黑猪说：“因为手欠欺负别人，你这么做对吗？”杜太白说：“不对。”猪又问起，四十多年前捆黑猪准备宰杀时，哪个人系的是“活扣”而不是“死扣”，才给了猪脱逃的机会。黑猪问杜太白为什么自杀，杜太白说“自己太难受了，动辄得咎，天天跟坐牢似的”。杜太白懂得了，只有把“死扣”变成“活扣”才能破局新生。

《咸的玩笑》打破常规，开头一篇用了正文一，结束一篇用了正文二，另三十三章标题是题外话，有点红楼梦的布局。从与智明大师人生经历，到作者与智明大师的对话开始，含蓄地讲明了逆境处世的道理。

智明大师原名叫长顺，母亲改嫁给打铁的继父，长顺随着来到继父家中生活。院子的枣子熟了，长顺盯着枣子，继父盯着长顺，说“树上的枣子是有数的”。长顺说“我不爱吃枣”。后来，枣子成熟落了一地，继父说“你可以拿一些吃”。长顺仍说“我不爱吃枣”。当母亲偷偷给长顺一把枣子，他趁母亲不注意，扔到了院子外面。当母亲怀上继父的孩子，继父说家里需要人干活养家，长顺明白继父的心思，说“我不爱上学”。离开家投靠舅父的长顺，看到舅妈不满意的表情，饿着肚子说“我吃过饭了”。出家后，法号智明的长顺喜欢读经，他认为读经书可以见到没有见过的人，身边见不到的人，有见识的人。后来因破“四旧”，鸡鸣寺被拆除，智明被迫还俗恢复了长顺的身份，并娶妻生子。当寺院修复邀请其作住持时，他又回到寺院。返回前他留给子女的命运忠告皆得到验证。我认为，枣子代表一个人的欲望，继父代表外界力量，不被欲望控制时，外界力量就变得无力，就不会有那么多坎坷。如果杜太白不去追逐爱情、地位、名声，或者说把身外之物看得淡一些，也许眼泪就会少一些。如同智明法师所讲“有边就是无边，无边就是有边”，一切自由皆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