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明年就该退休了,县供电所的老电工。

上个月我回去,他突然跟我说:明天跟我去现场吧,让你看看我咋干活的。

三十年,头一回。以前我求他多少回,他就一句话:电这东西,不是闹着玩的。

早上六点,他把我从被窝里薅起来。

那个工具包我记得,帆布的,用了得十几年了,磨得发白。里头东西我认不全——验电笔、绝缘手套、扳手、螺丝刀,还有个搪瓷杯,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

他拎起来晃晃:这杯子比你岁数都大,我师傅当年给的。

第一站是县城老小区,说变压器跳闸了。我爸上去之前,先做了三件事——挂牌、验电、挂接地线。一件不少。

他跟我说:少一步,都不能上去。这不是给人看的规矩,是给电看的规矩。

我就在下面仰着脖子看。他动作不算快,但每一下都稳稳当当。十二米高的电线杆,他爬了二十年了。

修完了下来,他跟我说了实话。

其实也没多难,就是换个保险丝。他擦了擦手,说难的是你得知道啥时候该换,啥时候不该换。

他指着那个变压器:你看这个,用了十五年了,按理早该换了。但所里没钱啊,能修就凑合修。你要是不懂,修完还跳,白干。你要是懂,能给它撑半年,这就是本事。

我问那要是撑不了半年呢?

他说那就再修呗。但得让上面知道,这设备是真不行了,该换了。这又是另一门本事。

中午在所里食堂吃的饭。

食堂挺旧的,墙上贴着“安全第一”,那标语也旧得发黄了。我爸带那个徒弟,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坐我对面。

他跟我说:师傅不让我单独干活,说我还缺一样。

我问缺啥?

他说缺怕。师傅说了,不怕电的人,干不了这行。

我爸在旁边听着,也没吭声,低头扒拉两口饭。

下午去了个村子,说是线路老化了。

村长迎出来,递烟。我爸不接,说干活呢,不抽。

检查了一圈,我爸说线得换,不然冬天负荷一大,还得跳。

村长问多少钱。我爸说材料所里出,人工我们出,不要钱。但你们得配合,得停半天电。

村长有点犹豫,说半天?村里还有工厂呢。

我爸说那你自己找电工,这事儿我们不管了。出了事,别找供电所

村长最后还是同意了。出来我爸跟我说:不是我为难他,是规矩。不按规矩来,出了事儿我可担不起。

回来的路上他骑摩托,我坐后头。

风挺大,他说话我听不太清。但有一句飘过来了:三十年,没出过事。不是技术多好,是因为胆小。

胆小的电工,活得长。你爷爷也是电工,五十二走的,触电。所以我让你看看,但绝不让你干这行。

我没说话,就搂紧他腰。他背挺瘦的,但还稳当。

晚上回家,我妈炒了俩菜。

我爸喝了点酒,话匣子就打开了。说起我爷爷,说起他师傅,说起那些爬过的电线杆

说明年退了,所里让他再带最后一个徒弟。带完,就真不干了。

我问他后悔不?三十年,就挣这点钱。

他愣了一下,说后悔啥呀。全县的灯,有一半是我点亮的。虽然没人知道我名字,但我知道——这县城夜里,有一份光是我点的。

你爷爷没等到退休,我等到了。这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