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首诗不是在秋高气爽、登高望远的时候写的。
写下它的人,刚刚从决定天下读书人命运的考场里走出来,两手空空。
长安城的繁华,跟他没有半分关系。
他叫黄巢,一个来自山东的盐商子弟。
此刻,他不是诗人,更像是在给大唐王朝的命运,下了一道判决书。
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的寒气。
故事得从黄巢的家底说起。
他家不是什么耕读传家,而是曹州的大盐贩子。
在唐朝末年,官府垄断了盐的买卖,但管得了账本,管不了人心。
私盐生意,就是在刀口上舔血,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钱。
干这行的,今天可能是富甲一方的豪绅,明天可能就是官府海捕文书上的钦犯。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黄巢骨子里就刻着两样东西:对钱的渴望和对官府法度的蔑视。
有钱了,自然想让后代走正道,光宗耀祖。
黄巢从小就被家里当成读书人培养,他本人也确实争气,能拉弓射箭,也能提笔写文章。
放在一般人家,这绝对是个人才。
于是,他带着家族的期望和自己的抱负,信心满满地去了长安。
他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在京城混个一官半职不是难事。
可晚唐的长安,早不是那个任人唯贤的盛世光景了。
科举考场的大门,看着是对所有人敞开,实际上门缝里挤满了那些高门大户的子弟。
能不能上榜,看的不是你文章写得多好,而是你爹是谁,你家和哪个大官有交情。
黄巢这种没有背景的“暴发户”,在那些世家子弟眼里,就是个土包子。
结果可想而知,他落榜了。
这一次失败,对黄巢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他从小顺风顺水,习惯了被人高看一眼,哪受得了这种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羞辱。
他站在长安街头,看着那些达官贵人坐着马车招摇过市,心里的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住。
于是,就有了那首杀气腾腾的《不第后赋菊》。
这哪里是咏菊,分明就是在说:你们这帮人等着,等老子回来那一天,整个长安城都得给我陪葬。
黄巢个人的不如意,正好赶上了一个王朝的末日悲歌。
安史之乱把大唐的精气神打没了,剩下的就是个空架子。
地方上的藩镇节度使,个个都跟土皇帝一样,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
天灾人祸更是没断过,河南大水,关东大旱,老百姓饿得连树皮草根都啃光了。
可朝廷在干嘛?
皇帝在宫里看戏、打马球,大臣们忙着互相倾轧。
赈灾的粮食,还没出京城就先被贪官污吏扒了一层皮。
当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人命就变得不值钱了。
公元875年,同样是盐贩子的王仙芝在河南长垣扯旗造反。
消息传到山东,黄巢知道,他的机会来了。
他立刻变卖家产,拉起一支几千人的队伍,响应了王仙芝。
这支队伍的成分很复杂,有活不下去的农民,有跟他一样的私盐贩子,还有各种亡命之徒。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对这个让他们活不下去的世道,充满了仇恨。
这帮乌合之众,打起仗来却出人意料地猛。
他们不像官军那样死守城池,而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在河南、安徽、湖北一带四处流窜。
官军被他们拖得疲于奔命,队伍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短短一年多,就号称有几十万之众。
人一多,心思就杂了。
王仙芝闹革命的初衷,可能就是想跟朝廷谈个好价钱,弄个官当当。
当朝廷派人来招安,许诺给他一个“左神策军押牙”的官职时,他心动了。
可黄巢不干。
他从一开始,目标就是长安城里那把龙椅。
在决定是否投降的会议上,黄巢指着王仙芝的鼻子破口大骂,说他目光短浅,忘了弟兄们是为什么才拼命的。
说着说着,两人甚至动起手来,黄巢一拳打在了王仙芝的头上。
这一拳,把起义军打成了两半。
黄巢带着自己的核心人马,跟王仙芝分道扬镳,自己单干去了。
事实证明,黄巢的判断是对的。
朝廷的招安就是个骗局,王仙芝接受招安后没多久,就在官军的围剿下兵败被杀。
他的残部走投无路,最后还是跑来投奔了黄巢。
这一下,黄巢成了这支庞大起义军唯一的领袖,他自称“冲天大将军”,正式跟大唐朝廷掰手腕。
可北方的官军和藩镇势力太强,硬碰硬占不到便宜。
黄巢眼珠一转,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向南走。
他带着大军,硬是渡过了长江天险,一路向南,目标直指当时大唐最富庶的港口城市——广州。
到了广州城下,黄巢又玩了一次政治讹诈。
他派人跟朝廷喊话,说只要封他做天平军节度使,他就收兵。
这其实是在试探朝廷的底线。
当时的宰相卢携是个硬骨头,直接拒绝了,还轻蔑地给了他一个芝麻绿豆大的“率府率”的官。
这下彻底把黄巢激怒了。
公元879年,黄巢大军攻破广州。
这座汇聚了百年海外贸易财富的城市,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
当时的广州城里,住着大量从阿拉伯、波斯来的商人。
这些人非常有钱,在当地形成了自己的社区,甚至有自己的武装。
根据一些阿拉伯历史学家的记录,黄巢的军队进城后,对这些外国商人进行了惨无人道的大屠杀。
据说,有超过十二万的穆斯林、犹太人、基督徒等外商死于这场浩劫。
黄巢用这些人的鲜血和黄金,充实了自己的军饷。
手里有了钱,腰杆就硬了。
黄巢带着从广州搜刮来的巨额财富,掉头北上。
这一次,他势不可挡。
唐朝的军队几乎是一触即溃,洛阳、潼关相继失守,长安城的门户大开。
唐僖宗皇帝吓得连夜卷起铺盖,带着一帮太监和亲信,狼狈地逃往四川。
公元880年底,黄巢骑着高头大马,身穿他诗里写的黄金甲,在无数百姓的夹道欢迎中,走进了长安的大明宫。
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誓言,坐上了皇帝的宝座,国号“大齐”。
然而,复仇的快感过后,是失控的现实。
他的军队,本质上还是一群被仇恨和饥饿驱使的暴民。
一进城,军纪就荡然无存。
士兵们冲进王公贵族的府邸,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那些昨天还高高在上的贵妇人,今天就成了乱兵的玩物。
整个长安城,变成了一场复仇的狂欢。
黄巢建立的“大齐”政权,根本没能建立起有效的统治。
更要命的是,逃到四川的唐僖宗缓过神来,开始号召各地的藩镇前来“勤王”。
在沙陀猛将李克用等藩镇联军的猛攻下,黄巢的军队撑不住了,被迫撤出长安。
可笑的是,当唐军收复长安时,城里的老百姓又一次“夹道欢迎”。
没过多久,黄巢的部将杀了个回马枪,再次占领长安,老百姓又出来“欢迎”了一次。
这种求生本能下的“墙头草”行为,彻底引爆了黄巢的怒火。
他觉得这些百姓背叛了他。
这一次,他下令对全城进行报复。
史书记载,黄巢军在长安城内“纵兵屠杀”,血流成河。
繁华的长安城,彻底变成了一座死城。
长安城的血,也流干了黄巢最后的气运。
他被各路官军追着打,一路东逃,最后被围困在了自己的老家山东。
公元884年,在泰山的虎狼谷,黄巢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身边众叛亲离,只剩下外甥林言等少数几个人。
他看着林言,平静地说出了那句载入史册的话:“我的头颅,就是你献给朝廷的功名。”
林言提着黄巢一家老小的头颅,跑去唐营邀功。
可他没想到,沙陀将领李克用根本看不起这种背主求荣的人,直接下令将他也一并斩首。
黄巢死了,可他点燃的那把火,却把大唐王朝烧得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
没过几年,他的一个部将朱温,就完成了他未竟的事业,逼着唐朝皇帝禅位,开启了更加混乱的五代十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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