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0年,黄巢的军队踏进长安城,一把火烧掉了那些积累了几百年的土地契约,把世家大族的荣耀踩进泥土里。
这个科举三次落榜的盐商之子,最后做了一件读书人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一个靠贩私盐起家的人,凭什么能撼动延续六百年的门阀铁幕?
可问题不只是考题难,还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槛——主考官可以通过考生的名字确认背景,再决定是否录取。你写得再好,名字对不上路子,卷子也可能就此压下去。
黄巢家是盐商,在士人眼里,商贾出身天生矮一头。士族子弟进考场自带光环,家里有人脉、有老师、有经史典籍代代传授。
三次下来,黄巢心里积了什么,他写了首诗交代得清清楚楚——《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这哪是在写菊花,是在发誓,是憋着一口气说:长安,我还会回来的。
科举的门堵死了,黄巢接着做盐业。走南闯北的生意让他见了太多底层的脸。晚唐的天下烂得彻底:宦官把持朝政,皇帝沉迷享乐,各地节度使拥兵自重、互相兼并,打仗就从百姓身上征钱征粮。世家大族圈地圈到村头,佃农一辈子还不清的债。黄巢每跑一趟生意,路上的流民就多一批。
873年,关东发了大旱,庄稼绝收,官府还在催租服役,百姓退无可退。黄巢这年五十三岁,看着眼前的局面,他下了一个决定。
874年,同样是盐商出身的王仙芝在山东举旗,消息传开,各地饥民闻风响应。黄巢次年六月带着几个子侄,在老家冤聚聚了数千人,加入王仙芝的队伍。两股力量合流,声势迅速壮大。
义军初期打得不顺。攻打沂州被唐将宋威打退,只好转道去河南,改用流动作战的打法——不硬碰,绕着走,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
876年,义军在河南连着攻下阳翟等八座城池,十天之内,全拿下了。随后打到汝州城下,拿下汝州,洛阳的东南门户就开了。城里官员富户大批出逃,唐廷赶紧调兵加固洛阳一线。
宋威追上来打了几仗,义军被打散过,可唐军自己的毛病也要命——追击途中一看到义军丢下的物资,立刻停下来哄抢,队形散了,仗也没法打了。义军就这样几次被打散又聚拢,始终没被彻底消灭。
朝廷改了策略,想用招安把义军拆开。裴偓通过被俘的王镣牵线,宴请王仙芝,宣读赦令,给他许了个"左神策军押衙"的官。王仙芝心动了。黄巢当场在众人面前打了王仙芝,质问道:当初我们出来是为了什么?为了百姓,为了活路,还是为了你换个官帽子?这顿打,大多数人觉得黄巢打对了,王仙芝被迫婉拒招安。可两人心里都明白,裂痕已经在那儿了。
不久后两人分开:王仙芝率三千人南下湖北,黄巢带两千人回山东。878年,王仙芝在黄梅战死,他的部将尚让率部来投黄巢。义军整合,黄巢被众人推举为主,号"冲天大将军",建元"王霸",正式建立自己的指挥体系。
整合之后,黄巢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南下,打到广州去。义军过长江,一路经江西、浙西、浙东,开凿仙霞岭七百里山路进入福建,守将韦岫望风而逃,福建全境拿下。
随后大军南下岭南,沿途招募流民,兵力扩充到数十万。广州是唐朝最重要的对外贸易港,市舶税一年就占朝廷总财政的百分之五。
黄巢到了广州,派人去朝廷谈判,开价是节度使的职位。结果唐僖宗回了个"率府率",连正式职位都算不上,明摆着在敷衍。
黄巢接到消息,一天之内攻破广州城,杀掉了岭南东道节度使李迢,城中数十万外来商人也死伤惨重。
广州的气候对北方义军不友好,疫病在军中蔓延,死了大量士兵。部将们请求北上,黄巢同意了。北伐,才是这场起义真正的目的地。
北伐的路线规划得很细。黄巢在桂州造了几千艘大型木筏,走灵渠水道进入湘江,水路行军速度快,唐军来不及部署反应。抵达潭州,义军用箭雨压制城头,步兵梯次冲锋,一天内攻下城池,唐军李系部被歼灭。
部将尚让轻敌冒进,想直取襄阳,结果遭到唐将刘巨容和曹全晸联手设伏,损失极其惨重。黄巢不得不放弃走襄阳这条路,改道向东,从采石矶渡过长江,顺着颍州、汝州一路直取洛阳。东都留守刘允章没做抵抗,率百官出城迎降。义军随即西进,潼关守军一触即溃,义军轻取关中,长安城门打开了。
880年冬,黄巢在含元殿登基,建国号"大齐",年号"金统",大赦天下。
长安城里那些没来得及跑的士族,以为改朝换代也不过如此,新皇帝总要安抚人心、稳定局面,日子会照常过的。他们完全没想到黄巢接下来会做什么。
黄巢对城中滞留的唐朝官员和门阀家族展开了大规模清算,史书记载死亡人数约八万,街道上血流成渠,腥气数日不散。那些在长安扎根数百年的顶级士族——"五姓七望",这一次几乎被屠灭,仅有提前出逃或老家留有旁支的人侥幸得活,士族的存活率不足一成五。
清洗之后,黄巢推行"淘物",强制城中富户交出积累的财物,士族几代人的财富被没收充公,堆积如山。土地契约被大批销毁,奴婢名册付之一炬,依附在门阀庄园里的佃农和奴婢脱离了人身束缚。官僚地主的土地被收归公有,重新分配。关中士族的庄园遭到毁灭性冲击,江南七成以上的士族庄园也被摧毁。门阀赖以维系权势的经济基础,经此一役,彻底垮掉了。
这些事放在当时,是私仇加失控的叠加。可放到历史的长线去看,结果是真实的——延续了近六百年的门阀制度,在这一场屠戮和破坏之后,再也没有机会完整重建。
黄巢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他放走了唐僖宗。
唐僖宗带着宦官和亲随出逃成都,在西南站稳了脚跟,随即向各地节度使发出勤王命令,唐军残部陆续集结。黄巢占着长安,可长安是一座孤城,周边地盘没有经营起来,粮草和兵源的补给越来越难。城里的秩序也维持不下去,义军从流动作战变成守城,原来的打法全失了效,军纪松弛,百姓夹在中间,日子反倒难过。
唐廷拿出了杀手锏:沙陀族首领李克用。他手下有一支骑兵号称"鸦儿军",约五千精锐,是晚唐战场上少见的硬货。唐廷以河东节度使的职位为筹码,换来李克用率一万七千骑兵南下参战。
梁田陂一战,义军损失数万,黄巢支撑不住,被迫撤出长安。此后连遭围追堵截,渡汴水时遭半渡而击,尚让等将领相继率部投降。队伍缩得极快,退到兖州时已不足万人,在封丘再被沙陀骑兵冲散,残部仅剩千余。884年,黄巢退入泰山狼虎谷,走投无路,自刎身亡。
这场起义从874年王仙芝举旗算起,到黄巢死亡,历时整整十年。
黄巢死了,他没有建成任何意义上的新秩序。长安的大齐政权连几年都没撑到,宫殿烧毁,人口流散,什么都没留下。可有一件事留下了:门阀没了。
历史从不按善恶结账。黄巢做了极其残忍的事,也做了极其关键的事。他是刽子手,也是开路人——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而且做得同样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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