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泽湖边这一带的天气,入了夏便闷热起来。太阳刚升起不久,湖面的水汽蒸腾起来,黏糊糊地裹在人身上,像层看不见的湿衣裳。念慈庄里,祝小芝坐在东厢房的窗下,手里拿着本账簿,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台上那株从老家带来的兰草,这两日竟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尖在晨光里微微颤抖,脆弱又顽强,像极了此刻的她。
“夫人,”小蝶端着茶盘进来,脚步放得轻,声音也轻,“茶沏好了!”
祝小芝抬眼看向她。小蝶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衫子,头发梳得整齐,可眼底那圈青黑遮不住,她昨夜怕是也没睡好。
“坐!”祝小芝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小蝶放下茶盘,却没坐,垂手站着。她本是祝小芝的贴身丫鬟,后来嫁给李春生家小儿子铜锁。祝小芝离不开她,还让她回来做了女管事,这些年,她处事周全,从不因自己是李家儿媳就偏私,深得祝小芝信任。
“小蝶,”祝小芝端起茶碗,却不喝,只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有件事,得辛苦你跑一趟!”
“夫人吩咐就是!”
“你回趟李家,告诉你公公……银锁姨娘的事!”祝小芝声音平静,可握着茶碗的手微微发紧,“我知道你难办,一边是婆家,一边是丘家。你就回去,如实说,不必添油,也不必遮掩!”
小蝶身子微微一颤,抬头看向祝小芝。她那双杏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有为难,有难过,还有一丝如释重负。这事压在她心里两日了,她是李家人,早就该回去报信,可又怕说了惹得两家生隙。
“夫人……”小蝶声音有些哑,“我……”
“我懂!”祝小芝放下茶碗,“你是李家的儿媳,这事瞒不住,也不该瞒。你公公是个明白人,这些年受丘家提携,从佃户做到有二百亩地的东家,心里有数。你就去说,丘家已经尽力寻找,至今下落不明……但一日没见人,就还有一日希望!”
小蝶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
“还有,”祝小芝顿了顿,“告诉你公公,丘家和李家永远是亲戚。这话,务必带到!”
“是!”
小蝶退下后,祝小芝独自坐了许久。窗外的日头渐渐高了,把院里的青砖路晒得发白。她想起李银锁初进丘家那年,那日李银锁穿了身水红衫子,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的。
这些年,李银锁从不争宠,安分守己。丘世裕对她不算特别宠爱,可也不曾亏待。李家靠着这层关系,田地慢慢扩到两百亩,盖了青砖瓦房,成了太皇河两岸排得上号的小地主。
如今人没了,这层关系还在吗?祝小芝揉了揉额角。乱世里,人命如草芥,这话她懂。可懂归懂,心里的坎过不去。
未时前后,小蝶回来了。她眼圈红着,显然哭过。进了东厢房,不等祝小芝问,便低声道:“夫人,我说了。公公他……他半晌没说话,后来叹了口气,说命该如此!”
“没怪丘家?”
“没有!”小蝶摇头,“公公说,乱军来袭,自家爷们都顾不全,哪能怪旁人。还说……还说丘家这些年对李家恩重如山,银锁姐能在丘家过这些年安稳日子,已是福分!”
这话说得体面,可祝小芝听得出其中的苦涩。她沉默片刻,问:“你公公还说什么了?”
“说……明日想来庄上看看!”小蝶声音更低了,“我劝了,说夫人这几日劳累,过些天再来不迟。可公公执意要来,说是……说是想当面问问情形!”
祝小芝点点头:“该来的总会来。你安排一下,明日好好招待!”
小蝶应声退下。走到门口,又回头:“夫人,我公公他……心里难受,可面上还得撑着。明日若说了什么不周全的话,您多担待!”
“我晓得!”
这一夜,念慈庄无人安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春生就到了。他没坐车,只骑了头老驴,带了个小厮。祝小芝得了信,亲自到庄门迎接。
李春生快六十的人,背有些佝偻,穿一身半旧靛蓝绸衫,鞋袜上还沾着泥点,显然是急着赶来,顾不上收拾。他下驴时,腿脚有些不利索,小厮忙扶了一把。
“李老爷!”祝小芝迎上去,福了一礼。
李春生忙拱手还礼:“夫人,叨扰了!”
两人进了正堂。丫鬟上了茶,是今年的新茶,可谁也没心思品。李春生坐在下首,双手放在膝上,手指无助地搓着衣料。他抬眼看了看堂上,两侧是酸枝木的太师椅,处处透着大户人家的气派。
曾几何时,他李家连这样的堂屋都不敢想。
“李老爷,”祝小芝先开口,“银锁的事……丘家对不住您!”
李春生身子一震,忙摆手:“夫人言重了!乱世兵灾,哪能怪丘家?小蝶都跟我说了,世裕老爷带着族人逃难,自顾不暇,银锁她……是她命薄!”
话说得客气,可祝小芝听得出话里的颤音。她示意丫鬟再添茶,缓缓道:“丘家已经派了人沿途寻找,至今没有音讯。但没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许是半路走散,躲到哪个庄子去了。等局势再安稳些,我让世昌带人细细再找一遍!”
“劳夫人费心了!”李春生端起茶碗,手抖得厉害,茶水溅出来些。他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手,忽然问,“世裕老爷……可在庄上?”
祝小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王老爷家商议重建田庄的事。李老爷若有事,我这就让人去请!”
“不必不必!”李春生忙道,“我就是随口一问!”
堂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传来庄子里的动静,刘桃子在指挥丫鬟晒被褥,祝长兴带着庄户修葺屋顶,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衬得堂内越发安静。
良久,李春生叹了口气:“夫人,不瞒您说,我昨晚一宿没睡。银锁是我唯一女儿,进了丘家,虽说是姨娘,可吃穿用度从不短少,还能时常接济家里……我这心里,是感激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如今人没了,我心里难受。可我也明白,这世道,能活着就不易。丘家待李家不满,这些年要不是夫人提携,我李家如今还在土里刨食呢。这些恩情,我都记着!”
祝小芝听着,眼眶发热。她端起茶碗掩饰,茶已凉了,入口苦涩。
“李老爷,”她放下茶碗,正色道,“丘家和李家,永远是亲戚。这话不是我说的场面话,这些年两家走动,银锁在中间维系,这份情谊假不了。眼下李家有什么难处,您尽管开口!”
李春生摆摆手:“难处……倒也谈不上。这次逃难,小蝶机灵,提前把细软、地契都带出来了,存在洪泽湖这边的钱庄里。老家的房子烧了几间,麦子被抢了些,可地还在,人还在,慢慢总能缓过来!”
他说得轻松,可祝小芝知道没那么简单。李家那二百亩地,大半是佃出去的,如今乱兵过境,租子怕是难收。再者,重建房屋、购置农具、招揽佃户,哪样不要钱?
“李老爷客气了!”祝小芝道,“等回了太皇河老家,田庄上的事,丘家能帮衬的定会帮衬。缺种子、缺农具,您只管开口。至于银锁……”她顿了顿,“丘家会继续寻找,只要有一线希望,绝不放弃!”
李春生站起身,深深一揖:“有夫人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正说着,马忠从外头进来,面色为难。他走到祝小芝身边,低声道:“夫人,老爷他……没找到!”
声音虽低,可李春生还是听见了。他脸色白了白,随即挤出一丝笑:“既然世裕老爷忙,我就不多叨扰了。夫人,我先回去了!”
祝小芝起身相送。走到庄门口,李春生上马,忽然回头:“夫人,若是……若是有银锁的消息,不管是好是坏,都请派人告诉我一声!”
“一定!”
马蹄声远去了。祝小芝站在庄门口,望着李春生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她转身回庄,经过马厩时,看见马忠正在喂马。马忠见她来了,忙垂手站好。
“马忠,”祝小芝停下脚步,“老爷真没找到?”
马忠支支吾吾:“找是找到了……在王老爷家。可老爷说……说让回话没找到!”
祝小芝闭了闭眼。她早猜到了。
“知道了!”她摆摆手,“你去忙吧!”
回到东厢房,刘桃子正在收拾茶具。见祝小芝脸色不好,小心问:“姐姐,李老爷走了?”
“走了!”祝小芝在窗下坐下,“是个明白人,没为难丘家!”
“那……老爷那边?”
“由他去吧!”祝小芝望着窗外,“他心里有愧,不敢见李家人。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丘世裕回来了,脸色也不好看。他进屋看见祝小芝,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刘桃子识趣地退下,带上了门。“银锁她爹……来过了?”丘世裕终于开口。
“来过了,又走了!”祝小芝没看他,只望着窗外的兰草。
“他说什么了?”
“没怪丘家,只说银锁命薄!”祝小芝转过脸,看着他,“还问起你,我说你去王老爷家商议正事,没在庄上!”
丘世裕松了口气,随即又觉得这口气松得可耻。他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凉茶,一口灌下去。
“我不是不想见,”他声音闷闷的,“是不敢见,就怕他问我要人……”
“不敢?”祝小芝打断他,“也有你不敢做的事?你不是向来无所顾忌吗?”
丘世裕不说话了,只盯着茶碗里沉底的茶叶。
“但躲着不见,不是办法!”祝小芝语气缓和了些,“李家那边,我已经应承了,回老家后会帮衬他们重建田庄。银锁的事,还要继续找。这些,你都该心里有数!”
“我知道!”丘世裕揉了揉脸,“那明日……明日我去李家一趟!”
“不必急于一时!”祝小芝摇头,“等回了太皇河,安顿下来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把念慈庄收拾好,再把老家的田庄理清楚,那才是丘家的根本!”
这话又给了丘世裕台阶,是啊,田庄、佃户、租子、赋税……这些才是家主该操心的事。一个姨娘失踪了,有什么关系。
“都怪她命薄,什么银锁!根本锁不住富贵!”说罢,丘世裕转身出了屋子。
祝小芝独自站着,许久没动。日头渐渐西斜,把窗格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地上。那影子像道栅栏,把她困在里头。
她想起李春生临走时那句话:“若是……若是有银锁的消息,不管是好是坏,都请派人告诉我一声!”这话里,其实已经不抱希望了吧?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时,眼底那点水光已经压下去了。
乱世如潮,人如浮萍。能锁住的,只有眼前这一寸土地,这一方屋檐。其他的,交给命吧。
她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账簿。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后日还有后日的事。这日子,总要一天天过下去。
窗外,暮色渐起。念慈庄的炊烟袅袅升起,融进苍茫的暮色里。远处洪泽湖的水面上,最后一点金光也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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