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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陆砚庭开始疯了似的找她。
打电话给她的父母,老人泣不成声,说念惜没回来过,说他们也联系不上她。打电话给她所有的朋友,每个人都告诉他“不知道”,但他听出来了,她们在撒谎。
她们知道她在哪里,只是不告诉他。
他去派出所报案,民警查了系统,告诉他沈念惜一个月前买了去云南的火车票,之后没有住宿记录,没有购票记录,没有任何记录。
她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
那天晚上,陆砚庭开车回到他们住了三年的家。他冲进卧室,拉开她的衣柜——里面还挂着她没带走的衣服,整整齐齐,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他蹲下来,把头埋进那些衣服里,想找到一丝她的气息。
然后他看到了衣柜最底层,放着一个铁盒子。
他打开,里面是照片。
012
照片都是他的。
十八岁的陆砚庭,在操场上打篮球,汗水打湿了球衣。那是她偷拍的,那时候他们是高中同学,她坐看台角落,他从来没注意过她。
二十岁的陆砚庭,大学毕业典礼上,穿着学士服和同学合影。她在人群里拍他,照片边缘还能看到别人的半张脸。
二十二岁的陆砚庭,婚礼当天,他穿着白西装,笑着看向镜头。那是他们结婚那天,她拍的,拍完之后两人就被推出去敬酒了。
再往后,照片越来越少。
最后一张,是去年他生日,她在家里给他拍的。他坐在沙发上接电话,眉头微皱,根本没看镜头。
照片背面有字:“他从来不看我。”
陆砚庭拿着那张照片,坐在地上,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结婚三年,他有没有好好看过她?
她的眼睛是什么形状?她笑起来嘴角有几个弧度?她难过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他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他只知道她安静,知道她不爱说话,知道她从来不给他添麻烦。
可他从没想过,她为什么安静,为什么不爱说话,为什么不添麻烦。
因为她知道,他说了也不会听,听了也不会改。
她早就对他不抱希望了。
013
第二天,陆砚庭飞去云南。
他没有她的确切地址,只知道她最后的目的地是这里。他开车在那些小城小镇里转,大理、丽江、香格里拉,一家一家客栈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沈念惜的女人,长头发,瘦瘦的,不爱说话。
没有人见过。
第七天,他到了一个叫沙溪的古镇。
很小的镇子,一条主街走完只要十分钟。他在街角的客栈歇脚,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给他倒茶的时候随口问:“来找人的?”
陆砚庭点头,掏出手机给她看照片:“有没有见过她?”
老板娘看了一眼,沉默了几秒钟。
“见过。”她说,“半个月前,在我这儿住了三天。”
陆砚庭心跳漏了一拍:“她人呢?”
“走了。”
“去哪了?”
老板娘摇头:“不知道。她话很少,不爱出门,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第三天早上退房,说想去雪山看看。”
她顿了顿,看着陆砚庭:“你是她什么人?”
陆砚庭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丈夫?那是法律上的。
可实际上呢?他配吗?
老板娘看他的表情,叹了口气:“她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一句话。如果有人来找她,就告诉他——不用找了,追不上的。”
追不上的。
陆砚庭握着茶杯的手在抖。
014
他又去了梅里雪山。
海拔四千米的地方,空气稀薄,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导游劝他别往上走了,天气不好,可能有暴风雪。
他不听。
那天傍晚,他在一个观景台停下来。云层很低,雪山藏在云雾里,什么都看不见。观景台上有个小小的经幡塔,风很大,经幡被吹得猎猎作响。
陆砚庭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不知道往哪里使劲的累。
他找了这么久,找什么?找到了又能怎样?
她不想见他,他比谁都清楚。
他蹲下来,看到经幡塔下面压着一些东西——照片、信、小物件。当地人说,这是来转山的人留下的,算是寄托心愿,也是告别。
陆砚庭一张一张看过去。
然后他停住了。
最下面,压着一张照片,用石头压着,风吹日晒已经有点褪色。
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婚纱照。
她穿着白纱,靠在他肩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拥有了全世界。
他忽然想起那天拍照时的情形。摄影师一直说“新郎笑一笑,别那么严肃”,他就是笑不出来。她悄悄扯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就笑一下嘛,就一下”。
他真的笑了吗?
他不记得了。
他只知道,这张照片出现在这里,只有一个原因。
她在跟他告别。
彻底的,最后的,告别。
015
陆砚庭回到车里,关上车门。
外面风很大,吹得车身轻轻晃动。他把座椅放倒一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的脸。
十八岁的沈念惜,在操场上偷偷看他。
二十二岁的沈念惜,穿着婚纱挽着他的手。
二十五岁的沈念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接苏若菱的电话,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还有那份报告上的字:“不治了,太疼了,我想回家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有一次发烧,她照顾了他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醒来,看到她趴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皱着,脸色苍白。
他当时想,等她醒了让她去做饭。
后来苏若菱打电话来,他去阳台接电话,回来她已经做好饭了,温在锅里,人不见了。
他吃完饭,也没问她在哪。
现在他想起来,那个时候,她是不是已经开始疼了?
她疼的时候,他在哪?
他在陪另一个人。
他攥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016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是苏若菱。
他接起来,没说话。
“砚庭哥,你在哪?公司的人说你请假了,好几天没来。”
“有事?”
“没事,就是……担心你。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做了你爱吃的菜。”
陆砚庭听着她的声音,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说的“你爱吃的菜”,是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可他知道,沈念惜记得的“他爱吃的”,是红烧肉和辣子鸡——她做的红烧肉,要用冰糖炒糖色,炖两个小时,肥而不腻。
苏若菱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沈念惜爱吃什么。
三年了,他不知道她爱吃什么。
“砚庭哥?你在听吗?”
陆砚庭开口,声音沙哑:“若菱,以后别找我了。”
“什么?”
“公司那边,我会让人事给你办离职。你应该能找到更好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苏若菱的声音变得尖锐:“陆砚庭,你疯了?为了那个女人?她不是已经走了吗?她不是不要你了吗?”
“是。”陆砚庭说,“她不要我了。”
他挂了电话。
017
他又在云南待了一周。
跑遍了所有的雪山、古镇、寺庙。他去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沈念惜的女人,瘦瘦的,不爱说话,长得很好看。
没有人见过。
最后一天,他坐在洱海边的一家咖啡馆里,太阳晒着,水波粼粼的。
咖啡馆里放着一首老歌,他不知道名字,只听到一句歌词: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他忽然想起他们结婚那天,婚礼上放的也是这首歌。她选的,说喜欢这句词。他当时没在意,只觉得她文艺,喜欢这些伤春悲秋的东西。
现在他懂了。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他错过的,不是三年,是一生。
手机响了,是陈律师发来的信息:
“陆总,沈女士的最后一份文件,刚刚送到我手上。她说,如果一个月后你还在找她,就让我转交给你。我寄到你公司。”
最后一份文件。
陆砚庭盯着这几个字,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018
他当天就飞回了北城。
到公司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大楼里只有零星几个窗口亮着灯。他冲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个快递信封,薄薄的。
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
照片是他和沈念惜的结婚照,她穿白纱,他穿西装,两个人站在花门下,阳光很好。
背面有她写的字:
“给你了。”
信纸上是更长的字:
“陆砚庭: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是没能……算了,不说这些。
我知道你在找我。别找了,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太难看了。
我这一生,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爱你。做过最蠢的事,也是爱你。
九年,够久了。下辈子,我想换个人喜欢。
对了,有件事想求你。等我走了,把我爸妈接到好点的疗养院,钱从我那部分遗产里扣。不够的话,就当是我借你的。下辈子还你。
就这样吧。
沈念惜。”
陆砚庭看完这封信,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019
他坐在车里,没开灯,就这么坐着。
手里还捏着那张照片和那封信,捏得很紧,怕它们飞走似的。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念惜。大学开学典礼,她代表新生发言,站在台上,穿着白裙子,声音软软的。他当时跟身边的哥们儿说:“这女生挺好看的。”
哥们儿说:“怎么,看上人家了?”
他说没有。
后来才知道,那一眼,她看见他了,他没看见她。
他想起结婚那天,她敬酒的时候被灌了好多,脸都红了,他挡在她前面,替她喝。回去的路上她靠在他肩上,小声说:“陆砚庭,我会做一个好妻子的。”
他说嗯。
他想起婚后第一年,她每天给他做早餐,变着花样做。他有时候不吃,她也不生气,收进冰箱里,晚上热了给他当夜宵。
他想起婚后第二年,她开始话变少了。他以为是老夫老妻的正常现象,没在意。
他想起婚后第三年,苏若菱回来那天,她站在书房门口,表情很平静。
他当时想,她真懂事,真省心。
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懂事,是死心了。
车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陆砚庭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个从不在人前低头的男人,此刻一个人在黑暗的车里,哭得像个失去全世界的孩子。
020
一个月后。
沈念惜的骨灰被送回北城,葬在西山公墓。
葬礼很小,只有几个亲人朋友。陆砚庭站在远处,没敢靠近。
他看着她的照片挂在灵堂上,黑白的,是她大学时候拍的,笑得眉眼弯弯,干干净净。
他想起她在信里说的:“下辈子,我想换个人喜欢。”
他转身,慢慢走下山。
山脚下有一家花店,他进去买了一束白玫瑰——她最喜欢的花。
老板娘问他:“送谁啊?”
他说:“送我妻子。”
老板娘看了看他,忽然说:“你等一下。”
她进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张照片:“你是不是姓陆?是不是叫陆砚庭?”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
“两个月前有个姑娘来我这儿买花,也是白玫瑰。她让我帮她拍张照片,说如果有人来买白玫瑰送给她,就把照片给他看。”
陆砚庭接过照片。
照片上,沈念惜站在花店门口,穿着白色的裙子,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她在笑。
笑着看向镜头,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她在操场边上看他那样。
背面有字:
“陆砚庭,这次我真的走了。别难过,我不怪你。
只是有点可惜——我那么喜欢你,你却从来不知道。”
陆砚庭握着照片,站在街边,太阳很好,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看着照片里的她,轻声说:“现在我知道了。”
可是太晚了。
风把白玫瑰的花瓣吹落几片,飘飘摇摇,落在地上。
远处,山上的钟声响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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