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永乐年间,是中国古代航海史上的巅峰时刻。郑和七下西洋,不仅构建了以大明为中心的国际新秩序,更带回了许多域外奇珍。在众多贡品中,最令朝野轰动、被赋予极高政治寓意的,莫过于来自非洲的“麒麟”。
与之相关的是,明代魏国公徐俌夫妇墓出土的官服补子中竟然出现了永乐皇帝的麒麟,也就是非洲长颈鹿),这为我们理解和重新认知永乐皇帝的麒麟在明代的影响提供了新的线索。
明徐俌墓出土官服麒麟补图,采自南京市文物保管委员会、 南京市博物馆 《明徐达五世孙徐俌夫妇墓》
政治焦虑与祥瑞的诞生
永乐皇帝朱棣的皇位得来并不正。建文四年(1402年),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役,武力攻入南京,夺取了侄子建文帝的皇位。为了打压不服之人,他甚至以诛杀方孝孺十族的极端手段立威。然而,武力可以夺权,却无法轻易收服人心。为了塑造皇位的合法性,永乐帝进行了一系列政治操作:他下令废除建文年号,将所有建文纪年强行编入洪武纪年,宣称自己直接承袭洪武大统。
在修改文献、铲改墓志的同时,永乐君臣急需“天命所归”的证据。在中国传统文化中,麒麟是仁兽,唯有盛世明君在位时才会出现,所谓“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正是在这种迫切的政治氛围下,原产非洲的长颈鹿被远洋船队运回中国,并被官方定性为传说中的“麒麟”。这不仅是万国来朝的物化表现,更是永乐皇帝向天下夸耀、宣示其统治合法性的重要筹码。
异域“麒麟”的真实面貌
永乐皇帝的“麒麟”,实为非洲长颈鹿。明代文献对其相貌、高矮及习性有着详尽的记载,甚至有图像资料佐证。据明代马欢所著《瀛涯胜览》“阿丹国条”记载,永乐十九年,郑和分䑸内官周等驾宝船至阿丹国(今也门亚丁),当地国王允许交易珍宝。书中对“麒麟”的描述栩栩如生:“其福鹿如骡子样,白身白面,眉心细细青条花起满身至四蹄,条间道如画青花。”
这段文字精准地描绘了长颈鹿的皮毛特征:白色的身体与面部,身上布满如青花瓷般的网状条纹。关于体型,文献记载更为具体:“麒麟前两足高九尺余,后两足高六尺,长颈,抬头高一丈六尺,首昂后低,人莫能骑。”前腿高、后腿低、长颈昂头,这正是长颈鹿的典型体态。此外,它“头生耳短肉角在耳边,牛尾鹿身,蹄有三跲,匾口,食粟、豆、面饼”,这些特征与《明史·阿丹传》中的记载相互印证。由此可见,当时人所见的“麒麟”,并非神话中虚构的怪兽,而是有着确切生物原型的真实动物。
古画中的长颈鹿
麒麟入华的频繁记录
长颈鹿作为“麒麟”入华,并非偶然一次,而是贯穿了明初的多次外交活动。据史料梳理,麒麟入明始见于永乐十二年(1414年),由榜葛剌国(今孟加拉国)进贡。同年,西洋大国忽鲁谟斯国也有贡麒麟的史载。随后,永乐十三年麻林国(今肯尼亚马林迪)、永乐十五年阿丹国相继进贡。特别是永乐十九年,郑和使团直接在阿丹国购买麒麟并带回。仅在永乐朝,纪年明确的入贡事件就达四次之多。
这种“麒麟外交”并未随永乐帝去世而终结。宣德六年,郑和使团在天方国(今沙特麦加)再次买到麒麟;宣德八年,苏门答剌进贡;直至正统三年,榜葛剌国再度进贡。综上统计,有明一代,麒麟共来华八次。这一连串的时间表,见证了郑和下西洋的广阔足迹,也反映了明朝与南亚、西亚乃至东非地区频繁的官方往来。
从宫廷到官服的文化影响
长颈鹿的入华,对明代的文化艺术产生了深远影响。考古出土资料表明,长颈鹿入华后,传统认知中的神话麒麟与永乐皇帝的“实物麒麟”在明代并存。这种并存不仅体现在宫廷绘画中,更直接进入了国家礼制系统。
明代官服上的“补子”,是区分官员品级的重要标志。麒麟纹样成为明代官服补子的内容之一,不过,明代传统形象的麒麟实则与长颈鹿形象的麒麟并存。
清代晚期麒麟方补
徐俌为徐达玄孙,天顺八年,袭魏国公爵,官至南京守备,正德十二年卒。徐俌为公爵,服麒麟补为定制。长颈鹿出现在徐俌的官服上,足证在明代除了把长颈鹿当作麒麟告示天下外,还把作为麒麟的长颈鹿列入国家礼仪制度。徐俌袭爵之天顺八年,距永乐十二年麒麟首次入华已越五十年,距正统三年榜葛剌国再贡麒麟也过二十四年。徐俌袭爵之时入华的长颈鹿是否存世已不可知,但是它作为麒麟见于徐俌官服补子,则可说明这已成为明朝政府法定的内容。再考徐俌的生平,可知以长颈鹿为麒麟的制度到正德时期一直不曾改变。但万历年间成书的《三才图会》所记之麒麟图像已不是长颈鹿,而是回到传统形象,或可说明历史变化的节点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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