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
11
三月份,芝加哥。
会议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举行,来了全世界各地的学者,各种肤色,各种语言。
我和林深的报告被安排在同一个下午。
他先讲,我后讲。
他讲的时候,我坐在台下,看着那个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打着领带,英文流利得不像一个中国人。
他讲的内容我听不太懂——太专业了,不是我的方向。
但我就那样看着,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看着他偶尔笑一下的样子,看着他回答完问题之后松一口气的小动作。
忽然有人碰了碰我的胳膊。
是我旁边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戴着老花镜。
“他是你男朋友?”她小声问。
我愣了一下,摇头:“不是。”
她笑了笑:“那你得抓紧了,这种男人,很抢手的。”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台上的人忽然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笑了笑,继续回答问题。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心脏漏跳了一拍。
12
会议结束的那天晚上,我们在芝加哥的密歇根湖边散步。
三月的芝加哥还很冷,湖面上飘着薄薄的雾。
他走在我旁边,走得很慢。
“程念。”他忽然说。
“嗯?”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我也停下来,看着他。
“我之前说,你可以慢慢想,多久都行。”他说,“但我现在不想等了。”
湖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银色的,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
“程念,”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像是装着整个芝加哥的灯火,“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厉害,不是因为你漂亮,是因为你是你。是因为那个站在海报前面跟我辩论的你,是因为那个在爱丁堡跟我说想做学者的你,是因为那个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要靠才华的你。”
跟圣诞节那天晚上一样的话。
但这一次,他的手里多了一枚戒指。
“我本来想再等等的,”他说,“但我发现我做不到。我每天都在想你,每看到一篇好论文都想发给你看,每到一个新地方都想你在我旁边。程念,我不想再等了。”
“我想和你一起做研究,一起发论文,一起走遍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城市。”
“你愿意吗?”
湖风吹过来。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这个在爱丁堡的海鲜餐厅里听我讲梦想的人,这个在圣诞节的晚上给我煮热红酒的人,这个站在密歇根湖边、手里拿着一枚戒指、问我愿不愿意的人。
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火锅店里、被奶油糊了一脸的人。
想起那个写在我保研表上的“学术不端”。
想起那张我删了无数次的电话号码。
想起那些我流过的眼泪和失眠的夜晚。
如果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还在北京,还在那所学校,还在顾北城身边当一个可有可无的“青梅”。
可能永远都不会来英国,不会认识林深,不会站在密歇根湖边。
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原来被人认真地喜欢,是这种感觉。
我看着他,笑了。
“林深。”
“嗯?”
“我愿意。”
13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一个视频电话。
我妈接的,一看到我就笑:“念念,在芝加哥玩得开心吗?”
我说开心。
然后我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林深入镜。
“妈,这是我男朋友,林深。”
我妈愣了一下。
然后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放大,放大到眼眶都红了。
“好,好,”她说,“是个帅小伙。哪儿人啊?做什么的?”
林深凑过来,笑着说:“阿姨好,我是杭州人,在剑桥读博士。”
“剑桥?那可比念念那学校厉害多了……”
“没有没有,LSE也很厉害的,程念比我优秀多了。”
我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跟我妈聊天,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开心了。
开心到想哭。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
“怎么哭了?”
我说没哭。
他笑了笑,把我搂进怀里。
“以后不许哭了,”他说,“我舍不得。”
14
五月份,我收到了一个消息。
之前投给顶刊的那篇论文,被接收了。
那是我们领域最顶尖的期刊之一,很多教授一辈子都发不了一篇。
我发邮件告诉导师。
导师秒回了一连串的感叹号,然后说:“Cheng,你是我的骄傲。”
我告诉林深。
他直接开车从剑桥过来,带我去吃伦敦最好的餐厅庆祝。
吃饭的时候,他忽然问:“程念,你以后想留在英国吗?”
我愣了一下:“怎么了?”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明年就毕业了。有个学校给我发了offer,在香港。我想问你,如果我去香港,你愿不愿意一起来?”
我看着他。
窗外是伦敦的夜色,泰晤士河上飘着灯火。
“你是在邀请我?”我问。
他笑了:“对,我在邀请你。邀请你和我一起去香港,一起做研究,一起生活。程念,你愿意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
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北京雪地里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这样了。
被人毁掉前途,被人当笑话,然后灰溜溜地出国。
我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喜欢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相信别人。
但现在我知道了。
未来是好的。
有人喜欢我。
我也可以相信别人。
“好啊。”我说。
他笑了,笑得像个拿到糖的孩子。
15
六月份,我回了一趟国。
毕业了,回家看看爸妈。
林深陪我一起回去的。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下午,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跟我离开那天一样。
我妈在出口等我们,一看到林深就笑开了花。
“小林是吧,快让阿姨看看,哎哟,长得真俊。”
林深乖乖地让人看,还叫阿姨好,叫得我妈心花怒放。
回家的路上,我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近况,说我爸最近学会了用微信,天天给她发养生文章。
我听着,笑着,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再想回来。
但现在我回来了,带着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拿出他珍藏的好酒,非要林深陪他喝两杯。
林深很乖,来者不拒。
我看着他们两个一杯一杯地喝,聊得热火朝天,忽然想起那次林深在芝加哥说,他不想再等了。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想了想:“可能是你回答我第一个问题的时候。那时候我就想,这姑娘真厉害。”
我笑了。
我也问他:“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他看着我,等我的答案。
我说:“是你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去香港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那么晚?”
我说:“对,因为那是你第一次让我觉得,你是认真的。”
他看着我,目光很深。
然后他笑了笑,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程念,”他说,“我会让你每天都觉得,我是认真的。”
16
回国的第三天,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
但我一接起来,就知道是谁了。
“程念,是我。”
顾北城的声音。
三年没听到的声音,比从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点沙哑。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听阿姨说你回国了,就想……就想见你一面。”
我说:“没必要。”
“程念,求你了。”他的声音里有我从未听过的东西——卑微,乞求,小心翼翼。
那个从小被宠到大的顾北城,那个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求人的顾北城,在电话那头,求我见他一面。
我想了想,说:“好。”
就当是,给十六年的青梅竹马,画一个句号。
17
第二天下午,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
我先到的,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
他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
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了,眼眶下面青黑一片,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下。
“你……变了很多。”他说。
我说:“是吗?”
他点点头:“比以前漂亮了。”
我没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程念,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窗外,没看他。
“那件事是我错了。我不该拿你的前途开玩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难堪,不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不该让你一个人去国外。”
我说:“都过去了。”
“可是过不去,”他看着我,眼眶泛红,“对我来说过不去。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没有你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程念,我知道我以前混蛋,我知道我不配求你的原谅。但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我终于转过头看他。
看着这个我曾经喜欢了十六年的人。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颤抖的嘴唇,卑微的眼神。
然后我笑了。
很轻,很淡,像三年前那个雪夜一样。
“顾北城,”我说,“我有男朋友了。”
他愣住了。
“他叫林深,剑桥的博士,明年我们去香港。”
“他对我很好,好到我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所以,”我站起来,把咖啡钱放在桌上,“谢谢你今天来见我。但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程念!”
我没回头。
“程念,你……你真的,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了吗?”
我推开门,走进北京的夕阳里。
没有回头。
18
回到家,林深正在陪我爸下棋。
看到我回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
我说嗯。
他看了看我的表情,没多问,只是说:“饿不饿?阿姨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和棋盘上的残局较劲。
我爸在旁边得意地笑:“小林,你这棋不行啊,我闺女小时候可是跟我学了三年。”
林深也不生气,笑着说:“叔叔厉害,我甘拜下风。”
我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太幸福了。
幸福到想哭。
晚上睡觉的时候,林深忽然问:“今天去见他了?”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搂紧了一点。
“程念,”他说,“我不会问你们说了什么。我只想说一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很亮。
我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站在北京雪地里的自己。
那个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幸福的自己。
如果那时候的我,能看到现在的我,看到旁边躺着的这个人,看到窗外的月光和窗内的温暖。
她会相信吗?
会的吧。
因为她从来都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19
八月份,我和林深一起飞去了香港。
那是一个很热的城市,一下飞机就被潮湿的热浪裹住。
学校的宿舍在山上,窗外能看到海。
晚上,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
他忽然说:“程念。”
“嗯?”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谢谢你愿意跟我来。”
我笑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我也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两个傻子,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灯火,笑得很开心。
20
很多年以后,有人问我,程念,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被顾北城毁了保研资格,后悔一个人去了英国,后悔在陌生的城市从头开始。
我说,不后悔。
如果不是那些事情,我不会遇见林深,不会知道被人认真喜欢是什么感觉,不会站在这里,成为一个厉害的学者。
那个人又问,那你恨顾北城吗?
我想了想,说,不恨。
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的人生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时间浪费在恨上。
那个人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走了。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和远处的山。
手机响了,是林深发来的微信:“老婆,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带回来。”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回他:“随便。你买的都吃。”
发送。
窗外的阳光很好。
香港的冬天,一点都不冷。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站在北京雪地里的自己。
那时候我以为,我的人生完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
那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很好很好的开始。
【全文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