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要在华夏大地上找寻一处能够贯穿整个中华文脉的鲜活印迹,成本最小、收获最大的,恐怕要数南京的秦淮河畔。金陵灯会、又称秦淮灯会,在这里延续超过1700年。新年伊始,当秦淮河畔第一盏荷花灯被点亮,那摇曳了千年的火苗不仅照亮了白鹭洲的碧波,更映照出一个民族的文化自信。
传统中国人讲究“温柔敦厚、克己复礼”,但我们同样有着“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传统。农历正月十五,古代的上元节、即如今的元宵节,就是中国人自己的狂欢节。
六朝金粉地的秦淮灯会,正是这场狂欢中最优雅、最炽热的表达。曾经的上元灯彩只是彻夜未眠,最多前后延续三日,而今天的“天下第一灯会”却从农历小年点燃,一直延续到公历3月底才熄火。
自1986年恢复这一传统,如今的秦淮灯会,作为文旅部非遗司委托、南京市秦淮区承办的、总在鲜活进行时的“国家宝藏”已整整四十年。对于中国人而言,不到秦淮观灯,等于没到过南京。对于南京人而言,不到秦淮观灯,等于没过好年。
直到现在,全球范围内,夜晚的亮灯情况都是地域繁荣度的最直观体现。金陵灯会的历史,正是一部以灯火书写的城市编年史。
都说南京是六朝金粉地,金陵灯会的源流,正追溯至定都此处的第一朝——三国东吴。那时,每当前方将士凯旋,朝野官民便会聚集都城内外,用香花灯烛营造气氛,迎接将士归来或劳军犒师。彼时的织锦技术从西蜀传入,促进了江南丝织业的发展,为灯彩制作提供了物质与技术基础。这星星点点的灯火,虽尚未形成后世元宵灯会的规模,却已埋下了金陵灯彩的最初火种。
真正意义上的灯会习俗,则始于东晋、南朝。彼时秦淮河畔,聚居了无数从中原衣冠南渡的达官贵族和豪门名士。每到元宵节,家家效仿宫廷,张灯结彩。
南京科举博物馆的明远楼。
《南史》曾记述建康上元节盛况:“汇数万火盏,若星河灿天衢,人潮聚涌,广庭无隙也。”
梁简文帝萧纲更是在《列灯赋》中深情描绘:“何解冻之嘉月,值蓂荚之盛开。草含春而动色,云飞采以轻来。南油俱满,西漆争燃……寒生色浅,露染光沈。” 彼时成本低廉的纸张逐渐取代丝织品,使得灯彩艺术得以迅速发展,从深宫禁苑、宗教场所走向民间大众,“灯火满市井”好不壮观。
隋唐盛世,元宵张灯结彩更是踵事增华。唐代官府规定张灯时间由元宵一夜扩充至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六三夜,并取消宵禁。每逢观灯,男女老少纷纷夜游,场面繁华壮观。这让南京秦淮河畔开始出现专门以制作彩灯为生的民间艺人,金陵灯会从此有了生产关系的固定支撑。
北宋时,张灯时间增至五夜,还出现了在彩灯上书写谜语的“灯谜”习俗。南宋淳祐三年(1243)后,又增至六夜。宋仁宗景祐元年(1034),用于祭祀孔子的至圣文宣王庙——即今夫子庙建成,秦淮河畔成为览胜佳地,“游灯宵,夫子庙”成为后世惯例。秦淮灯会,也正式成为金陵灯会的代名词。
秦淮灯会真正成为“天下第一灯会”,还是要从明代开始。明太祖朱元璋定都南京后,为招徕天下富商、营造盛世氛围,索性将每年元宵张灯时间延长为十夜,从正月初八上灯至正月十八落灯,使之成为中国历史上时间最长的灯节。洪武五年(1372)元宵节,他更是别出心裁地下令在秦淮河上燃放万盏水灯。别看朱元璋没正经上过学,却是位制作灯谜的高手,由此促进了元宵灯会内容向更加丰富多彩的方向发展。
《上元灯彩图》(局部)。
永乐七年(1409)初,明成祖朱棣“赐百官上元节假十日”,三年后又下令在南京皇宫午门外,集能工巧匠筹办灯会,精心扎制鳌山“万岁”灯,与民同乐。自此,秦淮河畔灯火之盛天下无二,“秦淮灯彩甲天下”的美誉由此蜚声天下。明代画作《上元灯彩图》《南都繁会景物图》等,生动描绘了焰火夺目的鳌山及百姓观灯的盛况。
从六朝的星星之火,到隋唐的蔚然成风,到两宋的约定俗成,再到明代的官民同乐——这条跨越千年的灯火长河,最终在南京沉淀为中国元宵节最璀璨的文化符号。
2026年秦淮灯会,据不完全统计便有三四十位非遗传承人的手笔。而其中令别家唯马首是瞻者,自然非国家级非遗秦淮灯会代表性传承人顾业亮莫属。不少人到中年的70、80后南京人,天气转冷后都会找个借口绕道城南的顾氏工作室,完全不打搅,甚至不用说一句话,隔着窗户看到“顾劳斯”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劈着竹篾依然勤奋灵巧,“知道这个年就踏实了。”
在顾老师看来,秦淮灯彩最核心的是手艺,涵盖十个技艺“劈扎糊裱拓,书剪画刻染”,没有一项有现代的工业痕迹。老人随手抽出一根竹子,刀锋所至,竹子听话地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八、十六、三十二……直到最后别人已经数不出了,却发现竹条已经像头发丝一样细。
更令人叹为观止的细节,在于连接处。在这个3D打印大行其道的时代,顾氏灯彩依然坚持使用最原始的“纸捻”——
抽出一张薄薄的白色纸条,食指和拇指轻搓,一条粗细均匀的纸捻便魔术般诞生。用它将竹骨架绑紧,不仅环保,更蕴含着古人的生态智慧——这些纸张和竹子即便废弃,也能降解回归自然。
包括纸捻和竹骨在内,每个环节都用着最原始的材料,材质、手艺都最大程度保持了传统。这就是顾老豪言“我们现在做的,和1700多年前没有区别”的底气。这份六朝一脉相承的富贵气与烟火气,通过以他为代表的金陵巧匠们的手,完整地传递到了今天。
在孩子顾传敬的记忆里,儿时最喜欢的是父亲扎的兔子灯,“有四五十厘米那么大,灯下面带轮子,可以拖在地上走,里面放着蜡烛”,在别人家一盏荷花灯就是过年标配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南京,无疑如同劳斯莱斯招摇过市一般的“降维打击”,让小顾一下子成了整条街、甚至全南京最靓的仔。
自1986年南京市恢复举办第一届秦淮灯会至今,整整四十载光影流转。南京人记得:每一个时代的印记,都藏在时间长河里如走马而过的花灯里。
1986年,灯笼的纸糊工艺和明代的“万岁灯”无甚区别,只是画风甚至更为朴素,简单的骨架撑起的是那个年代对美好生活最质朴的向往。
1996年,小顾童年时“降维打击”的兔子灯,彼时已经不稀奇,而且普遍变得更大更威风,孩子们牵着它在夫子庙广场上奔跑,蜡烛在玻璃罩里摇曳,那是物质刚刚开始丰裕时最顶级的年味。
2000年,千禧年的灯会上出现了“2000”字样融入龙身的造型灯,传统的生肖与现代的符号开始碰撞。
2008年,奥运福娃成为灯会的主角,国家大事与民俗节庆完成了第一次大规模的融合。六年后的青奥之年,南京街坊们一面调侃着闪闪发光的“二胡卵子”,却掩不住作为“京字辈”代表中国又一次承办“奥字辈”重大赛事的自豪。
2025年,顾业亮扎制的“蛇盘兔,辈辈富”彩灯在AI加持下动了起来。因为互联网特别是社交媒体的加持,那一年的秦淮灯会,成为14亿人空前向往的那“美好的生活”的浓缩定格。
从明代的鳌山万岁灯,到如今的AI动效灯;从当年单一的蜡烛光源,到现在的声光电全面融合。变的是技术,不变的是一代代手艺人对“灯火满市井”的执着。
2026年的农历马年,十二生肖里最多成语、大部分还是褒义的那个成了主角,自然也造就了灯会的绝对大年。老门东段明城墙下的“赤焰神骏耀金陵”主生肖灯,高达15米、宽28米,以飞马之势,展现南京迸发向上的城市气概,是40年“亮灯”以来的最大生肖灯。与之遥相呼应的白鹭洲公园西门,“龙腾马跃”灯彩书写着同样的时代精神。
两大“神马”并驾齐驱之间,整个南京城南,早已浸入8个展区、近400组灯的一片光的海洋。
夫子庙大成殿下包括马在内、“麒麟献瑞”等30余组花灯,带领游客穿越神话世界、邂逅奇珍异兽。中国科举博物馆领衔的“龙马精神”组灯,紧扣“金榜题名”主题。白鹭洲公园更是借地利之便,“五马渡江·一马化龙”“马上封侯”……玩转了关于马的所有美好想象。
看着横卧水面那长达60米、高20米的“五马渡江·一马化龙”,栩栩如生的五匹神骏仿佛正破开历史烟云,踏浪而来。我不禁想:应该在不远处的泥马巷树组灯彩才公平,毕竟没有泥马驮明太祖过江,就没有今天的“天下第一灯会”,吃水不忘挖井人,赏灯不忘功臣马不是!
对于南京人而言,灯会从来不只是一场视觉盛宴,更不是一年一会的打卡项目,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成长印记。
作为“八十年代初出生、土生土长的南京小孩儿”,媒体人张布丁的记忆里,那时候的夫子庙,“挤挤挨挨地”布满了卖花灯的商贩。一人一个小摊位,各家凭扎灯的手艺和款式吸引来客。“当然,后来也有些做批发的商贩,从外面贩来一些新奇塑料的小灯笼掺合着卖,生意倒也不错。”
“南京夫子庙的花灯里,最著名的就是荷花灯了。从巴掌大小的到大南瓜大小的荷花灯都有。厉害的扎灯人用竹篾弯出荷花的形状,再用彩色的纸碾成荷花花瓣,一片一片地粘在灯笼外侧。讲究一点的还会用绿色和金色的纸剪成荷叶,用粉白色的纸卷成莲藕,一起扎在荷花灯上。
“一过腊八就是年”,对北方娃意味着不缺嘴。对南京“小攀西”则是第一时间跑去夫子庙,因为花灯上市了。“除了荷花灯,还有可以拴根线拖着满地跑的兔子灯;嘴巴和四肢轻轻一抖都能动的蛤蟆灯,以及特别帅气的小飞机灯……”但那时家家户户多是双职工,很多人只有过年时再去了,“虽然晚些去款式不全,但胜在年已经开始,还能便宜一点买回家。而且一边赏灯一边买灯,是不是和一边包饺子、一边煮、一边吃有着异曲同工之趣?”
即便腊八就把心仪的灯请回家,“我们南京小孩的花灯要在年三十晚上吃过团圆饭才能点起来。通常那会儿大人们还在酒桌上谈笑正欢,小孩儿们已经一人提着一盏荷花灯,或是拖着用绳子拴着的兔子灯,开始来回奔走跑闹了。”
夫子庙景区的文源桥。
张布丁记得,运气好的时候,花灯可以在家放到正月十五,漂漂亮亮地过完一整个年。但更通常的是除夕当晚就会听到小孩们哭着喊:“妈,妈,你快嘚儿来,我的花灯烧嘚咾!”
张布丁从小最喜欢的就是荷花灯,长大了再去夫子庙看灯,看到荷花灯还是会买个小的带回家摆着,四十年不变。“于我们这代南京人而言,这小小的荷花灯不仅仅是一种年节的装饰,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更是连接着对儿时美好生活的回忆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
而对于世界技能大赛精细木工项目中国队教练缪晓东来说,那个“灯如昼的金陵上元夜”,就是他心里的白月光,曾激励这个江北孩子发奋图强。
随着年岁渐长,加之自己从业与这门非遗也算半个同行,缪晓东开始思索为什么“平时想不起、之后忘不掉”,不只是花灯,还有正月十五的庙会、旱船、高跷,“比如我们乡下的丢火把,都是要动手能力的,孩子们都围着能工巧匠。不管用竹还是用木,都大量运用榫卯、扎制等传统工艺。”
那种记忆并不是只在元宵当天,也不只是灯会举办期间,而更多的是生活中的一个季节、准确说是迎接新年那一段时间的生产生活场景。“为什么到了这把年纪忘不掉?是因为你经历过,特别是作为一个孩童,你帮助大人参与过。等那些灯裱糊起来,点起来,看着自己的一些心血挂上去,再加上文化艺术,更多的人群参与,社会的方方面面都把情感通过一场灯会寄托下去,表达出来。”
南京老门东。
说起灯会,y姐用了“一言难尽”四个字,“因为我家就在灯会会场里。”
工作在北京的她,每年春节就会准时开启自己的“两京十五日”:“一到大雪,北京就变回北平,南京就变回金陵,两种精致光鲜。”
但人前显贵每每伴随着人后受罪,在灯会于全国范围彻底出圈后,一年甚过一年。今年她本想着去附近三七八巷菜市场买个久违的家常菜,发现“游人比烤鸭还多”,等出到马路上,则是人比灯还多。
看样子几小时回不了家,索性既来之则安之,好不容易挤到小西湖街,在还有空位的咖啡馆点上一杯咖啡,望着二楼阳台以“拍马屁”为主题的花灯装置,y姐也忍不住隔空对着掌印挥了下手。
“在‘拍马屁’等我半天了?还是拍了半天听响都听烦了?编瞎话也不打草稿,我就在这,马在二楼了,拍得到你是姚明啊……”邻座电话的高声,让y姐想不吃瓜都不行。作为热心的老南京,她告诉这位外来妹:几百米外的文源桥头,还有一头“拍马屁”,而且拍它还会出声,你朋友莫不是跑到那儿去了?
“姐姐你说的是这个吗?”对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赫然一头与传统骏马英姿飒爽截然不同的呆萌小胖马,尤其是那高高撅起的浑圆马屁股,占据了屏幕的半壁江山。“好吧,算你没骗我。导航显示了,老子数到十分钟,你给我过来。”
从小听着张永熙的南京相声长大的y姐,忍不住多了最后一句嘴:要不你俩还是约外头吧。要是能走得动,姐姐我早就回家在阳台看你们了!
展区一:白鹭洲公园秦淮灯会
灯会时间:至5月5日
开放时间:至22:00
门票:日场票50元/人,夜场票100元/人
展区二:夫子庙大成殿秦淮灯会
灯会时间:至5月5日
开放时间:至22:00
门票:34元/人
展区三:老门东灯会
灯会时间:至3月31日
开放时间:至23:00
门票:免费
展区四:中国科举博物馆秦淮灯会
灯会时间:至5月5日
开放时间:至 2:00
门票:45元/人
展区五:栖霞山春节灯会
灯会时间:至 3月24日
门票:夜场成人票29元
展区六:珍珠泉春节花灯
灯会时间:至3月8日
开放时间:夜场
门票:景区门票40元
展区七:桥北商圈秦淮灯会
灯会时间:至3月31日
开放时间:至22:00
门票:免费
展区八:秦淮灯会南部新城分会场
灯会时间:至3月31日
开放时间:至22:00
门票:免费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王学硕
撰文 / Vincent
采访 / Vincent
图片 / Vincent、视觉中国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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