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在浙江中部的文化版图上,武义向来不缺“明星”。作为古金华府八县之一,这里文脉交织,更坐拥俞源太极星象村这样备受学界宠爱的“顶流”古村。但在这些被聚光灯环绕的标本之外,我们将视线投向了那些更为“普通”的角落——凡岭脚。相比于被博物馆化的名村,这类处于婺江支流、没什么惊人名头的村落,反而保留着更粗粝、更鲜活的社群生命力。它们不是静止的遗产,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场。2025年,我们走进这里,试图剥离“乡村遗产”的宏大概念,去捕捉一个普通浙中村落在日常景观里最真实的文化心跳。
凡岭脚村游龙灯的“复起”,源于一场意外的“缺钱”。这个位于浙江省金华市武义县俞源乡樊岭山麓的村落,游龙灯民俗根基久远,却已中断十余年。2025年春节,村里原本计划正月的“做戏”(演社戏),因资金紧张而被迫取消。为了不让年味淡下去,几位村民在牌桌闲聊时一拍即合——“戏做不起,灯总游得起”。这一提议迅速发酵。从正月初四动议,到“龙头会”组建、获得村委支持、向乡政府报备,再到正月初十正式起灯,仅仅用了不到一周时间。我们调研团队在正月初九至十四驻村,跟随龙灯队伍行进三天,完整记录了这一传统如何在现代行政与草根热情的夹缝中,被快速重新组织起来。
凡岭脚村位于浙江省金华市武义县俞源乡,村落三面环山,乌溪自西北向东南贯穿其间,聚落依山就水沿河谷呈狭长带状展开,形成了以玉星路(北岸)与金星路(南岸)为骨架、巷道南北穿插的空间格局,共同构成日常出入与仪式行进的基本骨架(图1)。同时,村中若干被称为“坛”的空地作为公共空间,既作为日常聚集与交往的场所,也为游龙灯队伍的盘旋、停驻与互动提供必要的空间。凡岭脚以祝姓为主,自明代以来分化为洞门厅、下屋厅、上屋厅三处香火厅,它们是联系各房派支系的载体,与禹王庙、关帝庙、文昌阁等宫庙共同构成多层次的信仰空间体系。2025年恢复举行的游龙灯,正是在这“街巷-坛-香火厅-宫庙-家户”相互嵌套的空间体系中展开。仪式以禹王庙为起止点,首日依次祭拜村中重要公共节点与三座香火厅,随后两日分别覆盖乌溪北岸与南岸家户拜年,路线选择与行进方式既受村落肌理,如巷道宽窄、转折、桥梁与门向的约束,也通过对重要公共空间的辗转,体现出仪式与房族支派、庙祠体系、道路网络与家户礼制之间的紧密联系。
图1:凡岭脚聚落图(来源:李凌楷绘制)
缘起与筹备
武义县俞源乡凡岭脚村,沿乌溪呈条带状分布,以祝姓为主,分三大房派,有着久远的游龙灯民俗根基,却因村落变迁中断十余年。2025年春节,几位牌友闲聊时一句“不如恢复游龙灯”的提议,像一颗石子激起了千层浪——没有任何行政指令推动,全凭村民想留住传统节日念想的朴素热忱,“龙头会”应运而生,自发扛起了筹备重任。
要让中断多年的民俗重焕生机,并非易事。游龙灯涉及全村人员流动,必须向俞源乡政府提交活动日期与安全预案。考虑到乡政府工作人员节假日排班,原定农历初六至初八的仪式,最终推迟至正月初十至十二举行。乡政府与派出所高度重视,承诺全程协助维持秩序,为这场自发的民俗活动筑牢了安全保障。
筹备工作的核心,是游龙灯“龙”的制作。龙头(图2)的制作,是整场筹备最见匠心的活儿——每一道工序、每一处细节,都缠着村落的旧时光,裹着村民的传承与巧思。那具十年前由老书记亲手编就的竹篾骨架,是这场仪式的“老根基”。竹篾历经十余年岁月摩挲,纹路里还浸着当年的羊油香与烟火气,被村民们从储物间取出,像捧出一件传家宝。村里的老匠人眯着眼,指尖抚过冰凉的竹骨,手把手教年轻人裱糊棉纸、刷油、绘彩:棉纸要糊得薄而匀,不能有一丝褶皱,不然灯光透出来就歪歪扭扭;羊油要刷得恰到好处,能让龙身透着温润的光泽;龙纹要画得遒劲,眼梢带锐,鳞甲含光。年轻的龙头会成员学得认真,指尖沾着颜料,鼻尖蹭着羊油味,把老匠人的手艺与村落的记忆,一点点融进这具龙头里。
光有老底子还不够,村民们还悄悄加了“新巧思”:为了让龙灯在夜里亮得通透又柔和,他们沿用老法子,往裱好的棉纸上细细刷了一层羊油,油脂慢慢浸润纸面,让光线漫射开来,不刺眼却足够醒目;又赶了回“时髦”,在龙头内部加装了LED灯增亮,暖黄的光透过薄纸透出来,比当年的蜡烛稳当多了——不用担心风一吹就灭,也少了放置过多蜡烛引燃纸壳的顾虑,巡游时步子都能迈得更轻快。
承载龙头的板凳,也是件藏着门道的老物件。341.5厘米的全长刚好适配六名汉子抬举,32.5厘米的宽度稳稳托住龙头,下方四根近九尺长的支撑木棍(图3),用金属挂钩和粗麻绳牢牢固定:抬起来时能顺势向上一提,脚步灵动不拖沓;放下时又能调整角度稳稳立地,不晃不斜。这都是先辈们在一次次巡游中琢磨出的巧劲,既省体力又保稳妥。
龙头的装饰,更是把村民们的美好心愿都揉了进去。龙角上插着刚采的鲜竹,盼着日子“节节高升”;再挂着一盏小红灯笼,映着“吉祥如意”的念想;匠人还细心地用胶水粘上彩纸剪的花、碎布料做的流苏,红的似火,粉的如霞,金的亮眼,一层层叠着,风一吹,流苏轻晃,花朵颤巍巍的,让这木头竹骨的龙头顿时活了过来,眼瞅着就像要睁着眼、摆着尾,腾云驾雾似的。仪式一结束,这些装饰花就成了“抢手货”:有需要的人家会小心翼翼摘下来,摆在家中供桌上,盼着沾点龙气;搁在过去,村民们还会笑着争抢,都说抢到龙头上的花,能“多子多福”,日子过得热热闹闹。
图2:祠堂内的龙头侧视图(上)和线描图(来源:曾梦雪摄影绘制)
图3:龙头板凳与木棍连接处的结构(来源:曾梦雪绘制)
龙身是由板凳组成的,也是清一色从库房里翻出来的老物件,今年不用新做,村民们只稍作打磨,就让这些老伙计重焕生机,既省了功夫,更把仪式的老传统稳稳接了过来。板凳两端早已凿好圆润的圆孔,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巧设计,就等着带羊角梢的木棍(图4)来“牵线搭桥”。那羊角梢是实木削成的,顶端带着天然的弧度,像小羊的犄角,插进去后再插上钉子,就和板凳的牢牢咬合,成了牢不可破的结构。凳面上立着四根细细的竹杆,托着两个红得亮眼的塑料灯壳,不像往年用竹篾扎架、糊上彩纸那样娇贵——今年受时间和技术所限,龙头会统一买了塑料灯壳,防火性增强了许多。往年举着纸灯壳,大家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蜡烛火星溅上去引燃,连步子都不敢迈大;如今换成这结实的塑料壳,心里踏实了,游灯时胳膊甩得更开,龙身摆动起来也更舒展自在。
仪式开始前,禹王庙前的空地上摆满了这些旧板凳,各家各户的人挤过来认领“自家那节龙身”。回去后,人人都拿出看家的巧劲装饰:粉的、红的气球拴在凳角,风一吹就摇摇晃晃;金灿灿的假苹果挂在灯杆旁,寓意“平平安安”;还有栩栩如生的假花,配着从山上折来的松柏叶,绿得鲜亮,透着“四季长青”的好兆头。原本朴素的旧板凳,经这么一打扮,立马变得花枝招展,每一节都藏着一户人家的心愿。
等到傍晚,天色刚擦黑,禹王庙外就热闹起来了。全村人扛着自家装饰好的板凳赶来,吆喝声、笑声混着孩子的打闹声,把小广场填得满满当当。“来,对准咯!”“帮我扶一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后一户村民就把自家板凳上的木棍,稳稳插进前一户的圆孔里,经验老到的老爷子拎着榔头,“咚、咚”两下,把羊角梢敲得严丝合缝,榫卯结构瞬间锁紧,一节节龙身就这么连了起来(图5)。没过多久,原本零散的板凳就串成了一条长长的龙身,在暮色里蜿蜒伸展,红灯壳一排排亮起来,像串起了满天星火。
再看队尾的龙尾(图6),虽不像龙头那样威风凛凛,却像个沉稳的“压阵大将”,默默守在最后,是整支队伍的“定心丸”。它的制作工艺和龙头一脉相承,竹篾做骨、棉纸糊身,绘着和龙头呼应的鳞甲,尾尖缀着红绸,风一吹就飘曳生姿,不同的是龙尾内部仅使用蜡烛照明。平日里它低调得很,但在关键时刻一点也不掉链子——“留福”环节当龙头往前冲,龙尾便死死往后拽。龙头要绕圈,龙尾就稳稳把控着节奏,不让队伍散了阵脚。它和龙头一前一后、一拉一拽,像极了默契的老伙计,共同领着整条龙灯在夜色里腾挪起伏。
图4:钉子与绳子加固下的羊角梢(来源:曾梦雪拍摄与绘制)
图5:连接完成的龙身示意图(来源:曾梦雪绘制)
图6:龙尾线描图(来源:曾梦雪绘)
正式巡游与意外
正月初十傍晚五点,随着禹王庙前一声鼓响,游龙灯仪式正式拉开帷幕。这支精心筹备的队伍行进次序井然,层次分明,每一位参与者都饱含热忱,在村落的巷道间留下了铿锵的脚步与欢腾的身影。
打头阵的是由资深中老年男性组成的乐队,锣、唢呐、大鼓错落配合,资深乐队先生击鼓领奏,既指引行进方向,又把控着仪式节奏;紧随其后的是两块龙牌与龙珠,女大学生并肩举起龙牌,“肃静回避”“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等吉语彰显庄重,也承载着祈福夙愿,与龙牌并行的放炮人身背装满鞭炮的军绿色布袋,随时点燃响炮提示队伍位置;年轻男性执掌的龙珠上下腾挪、左右游移,既是龙的灵气所在,更是指引龙头前行的核心;队伍的灵魂——龙头,由六名体格健硕的中年汉子合力共抬,昂首摆尾间掌控着行进轨迹;龙身由男女老少的村民代表组成,每一节龙身一人肩扛板凳串联,蜿蜒摆动如灵动长龙;最后是龙尾,几位中年男性负责抬起与控制尾绳,确保转向平衡安全,也是后续互动环节的核心力量。
图7:游龙灯队伍结构示意图(来源:邹碧航绘制)
仪式核心环节是巡游与拜年,分三天展开,每日均以禹王庙为起点和终点。正月初十为核心场所拜年日,龙灯前往三大香火厅、农村供水处等重要地点祈福;正月十一、十二为家户拜年日,按乌溪北岸、南岸分区走访,覆盖全村所有住户。入户拜年的流程颇具仪式感:乐队率先抵达,空间宽裕便入内绕行,局促则在门前候场,乐声始终不断;随后龙牌与龙珠入厅逆时针绕圈留驻;龙头被抬至正对大门或供桌处行三拜之礼,再搁在主人备好的板凳上,家中辈分最高者点燃香束躬身三拜,插三根香到龙头上、门框两边各一根,还可换下龙头原有的香烛沾取喜气。
巡游途中,最具活力的是“留福”互动环节——龙尾朝反方向牵拉龙头,寓意留住福气,多在仪式临近尾声时开展,偶尔也会在拜年途中兴起。但今年的“玩” 环节热闹程度远不及往昔,一方面是安全管控力度加大,乡政府、派出所几乎全员出动维持秩序;另一方面,不少参与者擎灯技艺生疏,传统上双手举棍过头顶的动作,如今多是斜举或拉扯灯架,导致队伍跑动速度受限,还增加了安全隐患。
在正月十一晚上便发生了这样一个小插曲。仪式巡游临近结束时,夜幕中的村委会前的广场早已被龙灯映照成一片金红(图8)。龙身在锣鼓声中翻腾游走,龙尾处摇曳的烛火将粼粼光影泼洒在石板上。此时龙尾几个精壮汉子突然发力往反方向拽龙尾,龙首与龙尾的人们较着暗劲,龙头每寸移动都牵动着围观人群的喝彩。突然,因着拉扯力道过猛,龙尾内的蜡烛突然倾倒,刷过洋油的彩纸瞬间腾起半人高的火舌(图9)。随队消防员在混乱中出现,一会儿灭火器喷出的白雾已笼罩住龙尾,明火便被彻底扑灭,只剩几缕青烟在龙骨上萦绕。调整完成后便没有再继续“扯龙头”,随后龙头便回到了宗祠里。仪式未受太大影响,有村民当即提议明年将龙尾蜡烛换成LED灯,这场小意外也让现场的欢腾多了几分慌乱,更凸显了传统民俗与现代安全治理的碰撞。
图8:游龙队伍在广场盘旋(来源:曾梦雪拍摄)
图9:龙尾着火现场(来源:曾梦雪拍摄)
寓意与凝聚
这场历经筹备与波折的游龙灯仪式,绝非简单的节日狂欢,其背后承载着多重文化寓意,更凝聚起村落共同体的强大力量。
游龙灯的核心寓意是祈福纳吉,将村民对生活的美好期盼融入每一个环节。正月迎龙灯,本质是辞旧迎新、传递祥瑞,龙灯巡游至家户与重要场所时,各家点燃烟花爆竹、焚香换烛,实则是迎接福气入户,祈愿新岁平安顺遂。期盼子嗣的家庭会与龙头互换蜡烛,将燃剩的蜡烛放入儿媳口袋,借龙的繁衍象征祈盼孕育顺利;仪式结束后,龙头、龙身的装饰花会被村民争抢带回家,以“花能让小鸡多孵蛋”的隐晦表达,寄托丰产与添丁进财的愿望。而“游”的过程本身就是祈福的延伸,龙灯沿村落河谷布局巡游,覆盖乌溪南北两岸所有家户,既确认了村落的生活边界,也让祥瑞之气遍布每一处空间。
更深刻的意义,在于游龙灯对村落共同体的凝聚。它以仪式为纽带,打破了代际、家庭、社会角色与房派的界限,实现了不同人群的深度联结:老年人坚守仪式规矩,指导年轻后辈操作;中青年人承担抬龙灯、组织协调的核心工作;大学生担任举龙珠、龙牌的角色,寄托着“人才辈出”的期许;未成年人也以“报喜童子”的身份参与其中。无论是村委与龙头会的协作管理,家户之间的相互接待,还是不同房派后代共同参与巡游,都打破了日常的生活隔阂。
从空间层面看,游龙灯实现了村落地缘空间的仪式性确认。巡游路线以禹王庙为核心,覆盖宗祠、香火厅、水口公园等重要空间节点,既框定了村落的实际生活范围,也通过对这些场所的祭拜,重申了背后的文化意义——禹王庙关联求雨祈丰传统,宗祠与香火厅承载宗族记忆,家户是社群生活的基本单元,龙灯“游”过的每一处空间,都成为被祥瑞庇佑的象征,让村民的地域认同更加具象。
从历史变迁来看,游龙灯的寓意与形式也在不断适配村落发展。过去以宗族祭祀为核心,仪式起点是村外寿二太公墓,主体是祝氏房族组织;如今则转变为村落公共仪式,由龙头会与村委会协作组织,起点改设于村内禹王庙,更强调地缘团结与全村祈福。这种转变,正是凡岭脚村从传统宗族共同体向现代社区转型的象征性实践。
凡岭脚村的游龙灯,从“没钱做戏”的无奈中“无中生有”,在巡游的汗水与意外的慌乱中走向高潮,最终沉淀为祈福的美好寓意与共同体的坚实联结。它不仅是浙中乡村遗产的鲜活样本,更让我们看到传统民俗在当代村落中的生命力——它既延续着地域文化基因,也在适应现实的过程中,不断凝聚起社群的情感与力量,成为理解浙中乡村社会转型与文化再生的生动切片。
(参与凡岭脚游龙灯仪式调研的还有孙静老师及吴宇涵、邹碧航、冯麒霏、朱嘉祺等同学,特此感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