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居住的社区以白人为主,散步时,极少遇到亚裔。搬来不久,我遇到了纳蒂亚和哈桑。哈桑圆脸,皮肤黝黑,中等身材,纳蒂亚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眉弯眼长,一眼就能看出她年轻时肯定是个美女。从容貌上,我推测他们来自中东地区。攀谈后,才知他们来自伊朗。我和他们都是五十年代生人,而且都是1984年来美国。
每次散步相遇,我们总会站在路边聊,聊的时间一般都比遇到白人邻居长一点,话题也多一些。2023年春的一天,又遇到纳蒂亚夫妇。聊起我们刚结束的以色列之行,聊起海法的巴哈伊花园。我说:“那个空中花园真美,猜想已毁的巴比伦空中花园也不过如此?可惜非巴哈伊(Bahá’í Faith)教徒不能进入那座希腊式的大殿。”纳蒂亚说: “我们曾在那里面做过9天的灵修。”我才知道他们是巴哈伊信徒,而非穆斯林。
巴哈伊教起源于19世纪,只信奉一个神,反对神人格,在这一点上与伊斯兰教非常接近。它认为摩西,耶稣,穆罕默德,佛陀等都是神的显现者,而最后的显现者是该教的创始人巴哈欧拉。相比世界的几大宗教,这个晚近发展起来的宗教还明确男女平等,特别强调女性教育,以及科学与宗教和谐,倡导世界和平,道德自律和社会服务等。
每次在社区碰到纳蒂亚,我们都邀请对方来家做客,但因各种不便一直拖到2026年新年伊始。那天下午,他们来我家喝茶。纳迪亚带了自己烤的波斯蛋糕,蛋糕放在高脚托盘上,橘色的蛋糕上撒了点点紫色花瓣。纳迪亚去年摔伤手腕,好久行动不便,看到她手部没有绷带,烤了蛋糕,就知已完全恢复了。
我们都是第一代移民,很自然地谈起故国的经历。哈桑多少了解一些现代中国历史,但听到粮票户口,文革十年学校关闭等仍然吃惊。他们叹息管控比伊朗神权制度更严苛。说起怎样来美国,我说1976年中国向世界开放之后,我出来留学。
我知道纳蒂亚是伊朗革命后来美国,而我对那个时代的了解主要来自书籍:《我在伊朗长大》(Persperolis),《在德黑兰读洛丽塔》等。十多年前,我在澳大利亚的亚逸岩(Ayers Rock)徒步脱水,幸亏遇到来自斯坦福大学的心脏科医生,才不致酿成生命危险。那个医生就是伊朗革命后移民美国。除了他,我知道伊朗革命后,一些伊朗人逃到美国,聚集在南加州的贝佛利,西木,圣莫妮卡一带。西木曾被称为小波斯,因他们的聚集地位于洛杉矶西北,他们也得了个“Tehrangeles”(英文德黑兰和洛杉矶的拼合词)的绰号。“Tehrangeles”居住在美国最富裕的区域里,房产动辄5,600万。有人背后说,不知道他们带来多少财富。
纳蒂亚的房子就位于我们这个社区的最佳地段,背靠大湖。她家石砌的门廊上摆着四季鲜花,屋后泳池之外就是湖与森林。虽然年近七十,纳蒂亚的脸上并未见太多沧桑,我理所当然地认为纳蒂亚和南加州的伊朗人一样:在故国养尊处优,去国也蛮平顺。
当听到纳蒂亚说:“我们是逃出来的!”时,我不禁大吃一惊,急切地等着她说下去。
“1979年霍梅尼当政后,迫害异教徒,200多巴哈伊教徒被杀害。哈桑在大学学机械,大学毕业在公司或政府任职的更是属于霍梅尼的清洗对象。”
通过谈话,我得知在伊朗的巴哈伊社区是全球最大的社群之一,但也是受到最严重迫害的宗教群体之一。巴哈伊教徒不能上大学,不能在政府工作,宗教机构被查封,墓地被毁,财产被没收,也不能公开聚会,经常以“危害国家安全”罪名被捕。即便只是教儿童读书,管理社区事务,维持宗教礼仪,都可能被判刑。在霍梅尼时期,巴哈伊教徒如果坚持信仰,就被逮捕。逮捕后,若拒绝改信伊斯兰教就遭处决。
纳蒂亚说:“霍梅尼杀害了200多巴哈伊教徒,9名领导成员被集体处决。1982年夏,我们决定出逃。我们没办法拿到护照合法出境,只能偷渡。通过管道,我们找到中间人,给了他一部分钱。当时我女儿出生才15天,我的儿子7岁。我们还带上15岁的侄女,因为她留在伊朗毫无前途可言。我们一行五人坐上一辆卡车,我和侄女坐在司机旁,我抱着婴儿。我丈夫和儿子坐在卡车车厢里。我们趁着黑夜,离开德黑兰,向东南行驶。”
我打断了纳蒂亚,打开谷歌地图,“我不了解伊朗地理,你指一下吧。”
“我们计划逃到巴基斯坦寻求联合国保护。德黑兰在中部的北缘,我们离开德黑兰市后,还要离开德黑兰省。继续向东南,克尔曼(Kerman),绕过扎黑丹(Zahedan), 扎黑丹已经在边境省锡斯坦俾路支内了,越境,进入巴基斯坦。我们穿着德黑兰的服装,每次经过有人烟的地方,司机就要我们低下头,免得引起注意。
“一个夜晚,突然前方出现一辆车。车灯大开,照的我们睁不开眼睛。那车子停在路上,车上的人下来端着枪,拦住去路。他们要我们下车。我们的司机放慢速度,摇下车窗,看起来,他要停车接受检查。我特别害怕,一旦查出来,送回德黑兰,我们必死无疑。就在车子靠近那几个人时,我们的司机突然加速驶下路基,疯狂地向前开去。前方漆黑一片,车后响起枪声。我能听到子弹射中车体的声音。司机也很害怕,路又不好走,车子东倒西歪地飞速行驶,几次都差点翻了。开了一阵,司机让我看看后面有无追车。我看了看,后面一片尘土,什么都看不到。司机说也许他们关掉大灯,他仍然全速行驶。又开了一阵,还是什么都看不到,黑暗中一片寂静。这时,我才想起坐在后面车厢里的儿子和丈夫。我使劲敲了敲后窗,没有回应。我侄女又敲,仍然没有回音。我要司机停车,司机不肯。又开了一阵,他才停下。”
“车子声音太大,我听不见。”哈桑插话说。
“停车后,我上去一看,发现哈桑和儿子蜷缩在一个角落,他用自己的身体包住儿子。”纳蒂亚说。
“那后来呢?”
“这个司机是普什图人(Pashtuns),清晨把我们带到普什图人的村庄。进屋后,他拿来当地人的衣服让我们换上,然后给了我们一点饼和水。那个村庄非常穷,就是几间土屋,有口井,周围都是荒野,夏天都没什么绿色,特别热。”
“你那15天大的女儿怎么样了?”
“她很乖,夜里没有哭,一直睡,我们非常幸运。”
“你当时喂奶吗?”
“我没有喂她母奶,因为太紧张惊吓,我的奶不好,只好喂糖水。”
哈桑插话道,“虽然普什图人也是穆斯林,但他们是逊尼派,不是什叶派。因此也遭到霍梅尼的迫害。他们基本没有什么活路。因为长期游走在伊朗巴基斯坦边境,我们逃跑的路线也在普什图人控制的地区内,所以带我们偷渡的都是普什图人。”
纳蒂亚接着说:“次日清晨,那普什图人还让我们等着。终于动身后,走到一个了地方。看到了麦田,之前的路上除了黄土,什么都没有。那里刚刚收过麦子,麦秸堆起来。司机让我们躲在麦秸堆后面。我们躲在那里,但司机一直不来。这里已是普什图人控制的地区,德黑兰管不了。但我们也听说一些逃亡的人被扔在半路上,自生自灭。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我们都很饿,就吃生麦粒。我女儿饿得大哭,这时来了人。他说‘你不能让你女儿哭了,会引起注意。’
这一次来了几辆摩托车,我和侄女分别上了一辆车,哈桑上了另一辆,抱着孩子,儿子坐在他前面。”
我问:“你用什么语言和司机交流?”
“从事这一行的人大多会讲波斯语,也会讲一些乌尔都语。那些地区基本是部族统治,他们有自己的交通网和通讯网,知道伊朗边防巡逻队和军警的活动。
上了摩托车,驾驶员告诉我抓紧。我前面有个口袋,我一抓那个口袋里撒出一些白色的粉末。我说‘你的盐撒了。’他不答话。行驶了一阵,他说‘那不是盐,是海洛因。我们从阿富汗那边买来,质量不好,送到巴基斯坦那边去加工。’
摩托车载着我们开上一个山顶,又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地方。当晚,我们就露宿山顶。夜里很冷,白天极热,没什么吃的,只有少量的水。”
哈桑插话道:“后来,我们骑骆驼。”
纳蒂亚:“对,普什图人牵来几匹骆驼。哈桑抱着孩子骑一匹,我自己骑一匹。那都是单峰驼,我从没骑过骆驼,也没骑过马。我特别紧张,紧紧地夹着腿,腰疼像要断了。这样摇摇晃晃下山,又上山。那骆驼突然晃动起来,我从骆驼背上摔下,摔在一块大石头上,昏了过去。”
在北非,我骑过单峰驼。虽然都是专门伺候游客的骆驼,但骑上骑下难,骑上行走也不容易。
纳蒂亚喝着茶,继续说道:“我醒来后,看到哈桑端着一杆枪。女儿放在地上,没看到普什图人。我说‘你拿枪干什么?’哈桑说‘他们说如果有人来抓你们,你就开枪。’我说‘你从来没用过枪,赶快放下,免得伤人。’我们又骑着骆驼走了一天。晚上,只有沙地,星光和骆驼的喘气声。
到巴基斯坦边境时,我们已经走了一周。这一周,我们每天只吃一点面饼,少量的水。出发前,我告诉七岁的儿子,如有人问起就说我们全家去度假。到这时候,儿子说‘这是什么度假啊?’我才告诉他真实情况,再次嘱咐他见人还是要跟人说度假。那时联合国在巴基斯坦的奎达设有难民站,从边境还要走两天才能到奎达。普什图人非常守信用,我们又坐上卡车。沿途也有检查站,检查人员看我们带着那么小的孩子,不太怀疑我们是偷渡,以为就是穷人走亲戚。
到了奎达,卡车停在靠近难民署的街上。向导说‘巴基斯坦这边还是有些人对你们不好,下车后,你们必须拼命向联合国难民署跑。到了门口就安全了。‘一下车,我们抱起女儿,拉着儿子拼命跑。到了门口,我们说是伊朗的巴哈伊教徒,寻求庇护。我们立刻就被带进去了。因为那时世界上已经知道巴哈伊教徒被杀。上厕所时,我看到自己,晒伤,各种划伤,干涸的血迹….”
我沉浸在故事中,想象着那个时候的纳蒂亚。此刻她喝着茶,神态平静。
“奎达是什么样的?”
“非常热,非常穷,非常脏。我们分配到一个房间,在那里住了1年半。然后又被转到维也纳,等待美国批准我们的难民申请。哈桑的哥哥在美国行医,他资助我们来美国。我们到达美国是1984年,已经逃出德黑兰两年多了。来美国后,哈桑在乔治亚理工大学找到工作,一直工作到退休。我19岁嫁给他,20岁生大儿子,我们共有四个孩子,大儿子是医生。”
“你们是家庭包办婚姻吗?”我问。
“伊朗没有包办婚姻,我和哈桑是在巴哈伊教会认识的。”
“你们包头巾吗?”
“我从来都不包头巾,但霍梅尼强迫所有妇女包头巾。”
“你的英文真好。”
“是来美国后练的。我曾在理发店工作,给女人做头发时就和顾客聊天。有些人听说我是伊朗难民,就不说话了。听说我是因宗教迫害逃离,就开始说的比较多一些。但大多数听了我的逃难经历,就只会说‘我的天呐!我的天呐!’”
我对纳蒂亚说:“美国人大多是这样吧?而且与他们交谈总不如你我之间能这样深入。”
纳蒂亚说:“也许他们比较注重隐私?”
我说:“我觉得是经历相对单纯,没有经历过这样的苦难。”
1852年,巴哈伊教徒被指控刺杀波斯国王未遂。虽然其创始人巴哈欧拉(Bahá’u’lláh,1817–1892)并未参与,却仍被逮捕。他被锁在德黑兰著名的 “黑牢”中,遭受酷刑。也正是在那里,他自述第一次受到神启。获释后,巴哈欧拉被流放到奥斯曼帝国境内的巴格达。在巴格达,随着追随者增多、影响扩大,波斯与奥斯曼政府都认为他非常“危险”,1863 年,当局再将他押送至伊斯坦布尔,继而帝国边缘的阿德里安堡。1868 年,巴哈欧拉以“最危险的囚犯”身份,被送往帝国的重刑犯的流放地阿卡(Acre,今以色列境内,位于海法之北)。
巴哈欧拉的一生几乎就是一条“被迫流放的路线图”。 200多年后,他的追随者又被迫流放,而且就是坐在我面前的纳蒂亚。看着她,我怎么也想不到她经历生死逃离德黑兰!
我说:“这段生死经历,你应该写下来啊。”“我写了,也有出版社愿意出版。但我还有家人在伊朗,伊朗的巴哈伊教徒会因为我的书遭到迫害。我放弃出版,现在手稿在我女儿那儿。我要让我的子孙后代知道这段经历。”
目前,纳蒂亚90多岁的老母与哥哥仍住在德黑兰。她说数年来,文明古国伊朗的60%居民生活在贫困线上,她哥哥也是靠她接济才能生活。一周以来,德黑兰的银行,通讯完全中断了,她得不到消息,卧病在床的妈妈生死未卜。
作者:杜欣欣,生于重庆,长于北京,在东西半球各消耗了一半的生命。现居美国,曾出版过著作《在时间中沉醉》《恒河:从今世流向来生》《此一去万水千山》《安第斯山脉随笔》,《星辰凝视着潮汐》,译作《乔治的宇宙》系列。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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