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沸反盈天的时候,我正捏着半块枣泥糕。
“听说了没?林家那位,和离了!”
“哪个林家?还能是哪个,先前与镇国公府世子有婚约的那位!”
“林清瑶?她不是嫁去河西都督府了么?”
“和离了!今早林家的马车已经接回府了。啧啧,这下有热闹瞧了,那位新进门的世子夫人,过门才几天?”
“九十天!满打满算三个月。”
一阵压低的笑声,混着茶碗磕碰的响,像针一样扎过来。我手里的枣泥糕碎了,酥皮簌簌往下掉。
我是柳云舒。
九十天前,我坐着一顶不算很热闹的花轿,从城西的柳御史家,抬进了城东的镇国公府。
我父亲是个六品言官,人微言轻,唯一说得上响亮的事,是曾因谏言触怒天颜,挨了十杖,在床上趴了两个月。
而我的夫君,是镇国公世子江砚。这婚事来得匆忙,像夏日里一场没由头的急雨,从议亲到过门,拢共不到六十天。
全皇城的人都知道为什么——江砚原本要娶的,是太傅嫡女林清瑶。两家自小定的亲,金童玉女,全城皆知。
可临到婚期前,河西都督为他儿子求了恩典,圣上一纸赐婚,林清瑶就成了都督府的儿媳。
江砚在府里闭门不出一个月,再出来时,便应下了与我柳家的婚事。
我是个填缺的。
填的是林清瑶留下的那个缺。
镇国公府很大,庭院深深,回廊曲折得像人心。
我住的院子叫“听雪阁”,名字雅致,位置却偏,挨着后花园一隅小小的活水池。
江砚住在主院“澄心堂”,与我隔着一整个花园和两进院落。大婚那夜,他挑开盖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很平静的一眼,没有厌恶,也没有欢喜,像是在看一件新摆进书房的瓷器,打量了一下成色,便搁下了。
合卺酒喝了,他便去了书房,说是有紧急公文要处理。那之后,他每月会在我房里歇两三晚,规矩得像点卯。
话不多,行事也淡,每次事后,都会让贴身小厮送来一碗温好的避子汤。墨玉碗,药汁浓黑。
我每次都安静地喝了,味道苦得很,从舌尖一直苦到心里去。
府里的人待我,面子上客气,骨子里疏离。婆母镇国公夫人是个眉眼精细的妇人,每日晨昏定省,她的话不多,问几句起居,便端茶送客。
她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水头极好,据说是林家夫人早年赠的。底下那些管事嬷嬷、丫鬟小厮,眼睛都毒。
世子爷待我淡,他们的殷勤便也只浮在面上。份例里的东西不会少,但绝不会多。
炭是足了数的,但不是什么好炭,烧起来有些烟;茶叶也是份例的,陈年的香气闷闷的。
这些我都受着。我从小就知道,不是你的东西,不要去争,争来的也烫手。
我的贴身丫鬟只有一个,叫春絮,是从家里带过来的,性子有些躁,但心直,对我死心塌地。
她常为些小事不平,比如大厨房送来的点心总不如送到澄心堂的精致,或是针线房给我做的夏衣,料子比给老夫人院里几位姑娘的次了一等。
我总是拦着她。没什么意思。我在这府里的立足之本,不是江砚的宠爱,而是我“世子夫人”这个名分。只要名分在,这些琐碎亏欠,都能忍。
直到林清瑶和离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皇城。
那日是五月初七,天闷得厉害,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屋檐。
我去给婆母请安,还没进松鹤堂的院门,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刻意压着的、却又忍不住的笑语。我脚步顿在廊下。
“……真真是没想到,这才多久,就和离了。听说是在河西那边受了委屈,婆母厉害,夫君又是个贪新鲜的,房里塞了好几个。”
“毕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哪受得了这个?回来也好,林太傅就这么一个嫡女,能不心疼?”
“只是苦了我们府上这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黏腻的同情,“进门才九十天,正主儿就回来了。这往后,世子爷心里可还装得下别人?”
婆母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休要胡吣。既进了我国公府的门,便是我国公府的人。砚儿自有分寸。”
里头静了一瞬,旋即又是些别的闲话。
我站在廊下,那阵闷热的风裹着潮气扑在脸上,黏黏的,很不舒服。
春絮跟在我后面,脸色气得发白,嘴唇动了动,被我一个眼神止住了。我抬手,理了理并无一丝散乱的鬓发,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几位常来陪婆母说话的旁支婶娘都在,看向我的目光复杂得很,有怜悯,有审视,也有那么一丝藏不住的、等着看戏的兴味。
婆母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来了。今儿天闷,怕是要落雨,不必日日都来。”
我依礼问了安,接了丫鬟递来的茶,在末尾的绣墩上坐了半幅。她们很快又说起别的话头,哪家的牡丹开得好,哪处的铺子新来了时兴的缎子。
我捧着茶盏,眼观鼻,鼻观心,那茶水的热气熏上来,眼前有些模糊。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婆母便说乏了,让我们散了。
走出松鹤堂,天边滚过一声闷雷。春絮扶着我,声音发颤:“小姐,她们……她们也太欺负人了!”
我看着阴沉沉的天,慢慢道:“她们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小姐!”
“春絮,”我打断她,声音很平静,“记住,在这儿,听见了要当没听见,看见了,也要当没看见。除非,你有了让人不得不听、不得不看的本事。”
春絮红着眼圈,不再说话了。
回到听雪阁,雨还没下下来,那股子憋闷更重了。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那方小小的水池。池水绿幽幽的,养着几尾红鲤,没什么精神地游着。
这池子与我房里挖出的那道小水渠相通,说是活水,其实流得也缓。我心里头也像堵着这么一池子水,晃不动,也泄不掉。
傍晚时分,江砚来了。
这很稀奇。不是他惯常来的日子。他穿着靛蓝色的常服,身形挺拔,眉眼是极好的,只是总笼着一层散不去的沉郁。
他进了屋,在离我几步远的椅子上坐下。春絮上了茶,便低头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渐渐弥漫开的、令人窒息的安静。
他端起茶,没喝,又放下了。指尖在光润的瓷盏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外头的传言,你……听说了吧。”
我看着他:“世子是指,林小姐回京的事么?”
他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抬眼看了我一下,那沉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过去,又归于深潭。
“嗯。”他应了一声,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斟酌词句,“清瑶她……在河西过得不易。如今归家,外面难免有些闲言碎语。”
我“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等着他的下文。我心里竟奇异地没什么波澜,只是空,空落落地悬着。
“你……”他又顿住了,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启齿,“你是我的夫人,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外头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改变这一点。你……安心便是。”
安心?我听着这话,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尽管他的白月光回来了,全皇城都在看我的笑话,但我这个“世子夫人”的名分暂时还是稳的,所以我该安心?
我看着他那张俊美却疏离的脸,这张脸在面对我时,很少有过多的表情。
我忽然很想知道,提起“清瑶”这两个字时,他眼底那丝极力掩饰的波澜,究竟是什么样的。
“我明白。”我听见自己用同样平稳无波的声音回答,“多谢世子体恤。”
他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些别的什么。他站起身:“近日公务繁忙,我歇在书房。你好生休息。”
说完,便转身走了,步履比来时似乎快了一些。
我坐着没动,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窗外的天,终于憋不住,哗啦啦下起了雨。
雨点砸在池水里,激起一圈圈混乱的涟漪。那尾红鲤惊得沉入了水底。
雨接连下了两三日。皇城里关于林清瑶和离归家、以及我国公府世子夫人即将沦为笑柄的议论,非但没有被雨水浇熄,反而像潮湿处的霉菌一样,更肆意地蔓延开来。就连府里下人看我的眼神,也越发微妙了,那点浮在面上的客气,正在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麻木的、甚至略带轻慢的本色。送来的饭菜,有时竟有些微凉;要些针头线脑,也得催上两遍。
江砚再没来过听雪阁。倒是婆母把我叫去,不痛不痒地训诫了几句,无非是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重,恪守本分,勿要因外界流言蜚语失了体统,丢了国公府的颜面。我垂首应着,心里那池水,却似乎慢慢结了一层薄冰。
这一日,天终于放了晴。被雨水洗过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胸口那股挥之不去的憋闷,却被连日来的阴雨和府中无形的压力,淤积得更沉。午后,春絮被针线房的人叫去,为老夫人赶制一件抹额。我独自一人,信步走到了听雪阁后院,那方小小的水池边。
池水因连日雨水涨了一些,也更绿了,阳光照在上面,泛着粼粼的光。几尾红鲤又浮了上来,慢悠悠地摆着尾。四周很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我蹲在池边的青石上,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张脸,平静得近乎木然。我忽然伸出手,探入水中。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微微一紧。我拨动了一下水面,倒影便碎了,晃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就在这一刻,我听见了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变了调的、我从未听过的、充满惊惶的呼喊——
“云舒!”
我愕然转头,看见江砚正从月洞门那边疾奔而来,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是毫无血色的苍白,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眸里,满是近乎恐惧的慌乱。他几步冲到我面前,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从青石上拽了起来,紧接着,就被他用力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箍得我生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温热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清冷的松墨香,一股脑地扑在我的发顶和耳畔。
我整个人僵住了,鼻尖撞在他坚实的衣料上,有些发酸。这个拥抱突如其来,毫无道理,与他过往九十天里所有的冷淡克制形成了荒谬的对比。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那绝不是因为情动。
然后,我听见他沙哑的、带着后怕的喘息声,贴着我耳边响起,一字一句,砸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祖宗!你如今可是怀了两个月身孕!这池边水滑,你怎么敢!”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风停了,竹叶不响了,连池子里的红鲤都仿佛静止了。我被他死死搂在怀里,视线越过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只能看到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灰墙黛瓦,和一方格外高远、格外不真实的湛蓝天空。
身孕?
两个月?
冰冷的疑惑,像池底的水草,悄然缠住了我的脚踝,一点点漫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那每月不曾间断的、墨玉碗里浓黑的药汁,那九十天里淡薄如纸的夫妻情分,还有此刻这滚烫到近乎灼人的惊惶拥抱……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感受在我冻结的脑海里冲撞,却拼凑不出一个合理的形状。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那池水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他沉重的、慌乱的心跳,透过紧贴的衣衫,一下,一下,擂鼓般敲打着我的耳膜,也敲打着这片凝固的、充满诡异死寂的庭院。
江砚的手臂像铁箍,勒得我肋骨生疼。那一声“祖宗”和他惨白的脸色,比他过往九十天里所有的冷淡加起来,都更让我觉得陌生和……荒谬。
我被他半抱半拖地弄离了池边,直到廊檐下干燥的青石板上,他才像是骤然卸了力,手臂松了松,却仍虚虚地环着,挡住我回望水池的视线。他低着头,急促地喘着气,额角竟有细密的汗,仿佛刚才那一瞬间,他真以为我会掉进那不到腰深的池子里淹死。
“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没有……”
我想说我没有身孕。那每月一碗的避子汤,我喝得比谁都准时。可话到嘴边,看着他惊魂未定的眼神,又硬生生卡住了。这件事,他应该比我更清楚。那现在这出戏,是唱给谁看?
“别说话。”他打断我,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强行镇定了许多。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闻声赶来的几个丫鬟婆子。那些人站在几步开外,瞠目结舌,看看他,又看看我,表情精彩纷呈。
“都愣着做什么?”江砚的声音沉了下来,恢复了平日里的冷冽,“夫人有孕在身,身子不适,还不快扶进去歇着!今日在池边之事,若有半个字传到外面,仔细你们的皮!”
丫鬟婆子们浑身一颤,慌忙应“是”,低着头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江砚手里把我搀扶过去。他们的手带着敬畏的力道,仿佛我真是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盏。我被他们簇拥着往屋里走,回头看了一眼。江砚还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层毛边,看不清神情。
听雪阁里瞬间变了天。
我被“安置”在铺了厚软垫子的榻上,婆母镇国公夫人很快就到了,带着一阵檀香和疾风。她先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辨不清,然后便转向江砚,语气是压着火的急:“怎么回事?这么大事,怎么先前一点风声都没有?还跑到池边去!砚儿,你也是胡闹,既知道了,怎不早些说,也好多加派人手仔细看护!”
江砚垂着眼:“是儿子的不是。也是刚……刚确准不久,原想过两日稳当了再禀告母亲。今日是儿子疏忽,让她一个人走动了。”
“刚确准?”婆母的眉头拧着,指尖捻着佛珠,快了几分,“多久了?请的哪家大夫?脉案可都记档了?”
“回母亲,将近两月。请的是回春堂的刘老大夫,脉案……儿子已收好。”江砚对答如流,可我却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将近两月。回春堂的刘老大夫。脉案已收好。他说得滴水不漏,仿佛确有其事。可我肚子里是空的,我比谁都清楚。那每月一碗的苦药,喝下去时小腹隐约的凉意,记忆犹新。
婆母的神色缓了缓,但眼底那抹审视并未完全褪去。她走到榻边,坐下,拉过我的手。她的手很暖,干燥,带着常年礼佛的淡淡香气。“云舒啊,”她的声音温和下来,是我不曾听过的慈爱,“这样大的喜事,你该早早说的。既有了身子,往后一切都要以孩儿为重。那些请安问礼的虚文,能免则免了。想吃什么,用什么,只管开口,府里断不会短了你的。”
我任由她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凉。我该说什么?谢母亲关怀?可我怀的是个弥天大谎。我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江砚。他也正看着我,目光相接的刹那,他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警告,还有一丝几近恳求的意味。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温顺的平静。“是,母亲。让母亲挂心了,是儿媳的不是。”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安稳,甚至带了一点恰到好处的虚弱。
婆母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又嘱咐了许多孕期要注意的事项,让身边得力的嬷嬷一一记下,即刻去安排。什么份例加倍,饮食要精细,派两个稳妥的嬷嬷和四个伶俐的丫头过来专门伺候,院子里棱角尖锐的家具都要包上,池子边立刻加装栏杆……林林总总,细致入微。
我听着一项项安排,心却一直往下沉。这架势,是真的要坐实我“有孕”这件事了。为什么?就因为林清瑶回来了,他们需要一个更稳固的理由,来保住我这个世子夫人的体面,来堵住全皇城看笑话的悠悠众口?还是……有别的,我更不敢深想的原因?
婆母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临走前又严厉叮嘱了下人一番。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江砚,以及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的新来的嬷嬷丫鬟。
江砚挥了挥手,那些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光线被厚重的门扉隔开一些,屋内显得有些昏暗。我和他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问,声音很轻,却像冰锥。
江砚走到桌边,背对着我,提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你有孕,对我们都好。”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情绪。
“对我好?”我几乎要笑出来,胸口却堵得发疼,“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孩子?江砚,那避子汤,是你每月让人送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眉眼有些模糊。“从今天起,没有避子汤了。”他顿了顿,“你‘怀孕’了,柳云舒。国公府的嫡孙,不能有任何闪失。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猛地坐直身体,压抑了九十天的委屈、隐忍和此刻荒谬绝伦的愤怒,一起冲了上来,“你们需要一个孩子来撑场面,来应对林清瑶回来的流言,所以我就必须‘怀孕’?等十个月后呢?你们去哪里变一个孩子出来?还是说,到时候我再‘不小心’小产,一切就了结了?”
我的质问又快又急,像冰雹砸在地上。江砚的脸色在阴影中变了几变,最终归于一种深沉的疲惫。他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挣扎,有无奈,甚至有一丝……歉疚?
“不会有小产。”他打断我,语气斩钉截铁,却又带着一种虚浮的无力,“你只需要好好‘养胎’。其他的,我自有安排。”
自有安排?什么安排?去偷?去抢?还是去信?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这九十天,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心里装着别人、所以对我冷淡的夫君。可现在我发现,我可能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这看似平静的镇国公府底下,到底藏着多少暗流。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听见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
江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弯下腰,双手撑在我榻边的矮几上,将我笼在他的阴影里。距离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墨气息,也能看清他眼底深处那一抹不容置疑的强硬。
“柳云舒,”他叫我的名字,一字一顿,“这件事,由不得你不答应。这不仅关乎你的名分,更关乎国公府的颜面,甚至……更多。你安分守己,‘好好’生下这个‘孩子’,你便永远是镇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将来的一切尊荣,都不会少你半分。若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里的威胁,像冰冷的蛇,缠绕上我的脖颈。
“若是我说出去,说这是个假孕?”我迎着他的目光,不肯退让。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谁会信?刘老大夫是皇城最有声望的妇科圣手之一,他的脉案就是铁证。而你,一个入门九十天、夫君旧爱归家、处境尴尬的新妇,说这种话,只会被当成失心疯,或者,”他顿了顿,声音更冷,“善妒无德,容不下夫君旧事,甚至不惜诅咒自家子嗣。那样的后果,你和你父亲,承受不起。”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似乎真的凉透了。他什么都想到了。退路,罪名,牵连。是了,我父亲只是个六品言官,人微言轻,当年因谏言挨过板子。我若“疯”了,胡言乱语,不仅自己身败名裂,还会连累娘家。而他们,镇国公府,只需要轻轻抬手,就能把我,连同我可能带来的麻烦,一起摁死。
原来,这就是我的价值。一个用来堵住流言、维护体面的工具。需要时,可以给我“身孕”;不需要时,也可以让我“小产”或“发疯”。我在这府里,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符号,一个随时可以按照他们需要涂抹修改的符号。
我靠在厚厚的锦垫上,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我看着江砚,这个法律上是我夫君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我明白了。”我说,声音空洞,“我会好好‘养胎’。”
江砚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快“屈服”,怔了一下,审视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伪装的痕迹。但我已经垂下眼,不再看他。
他沉默了片刻,直起身。“需要什么,跟秦嬷嬷说。她是母亲身边的老人,最是稳妥。”顿了顿,又补充道,“没有我的允许,暂时不要出院门。外头……不太平。”
他说完,又站了一会儿,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行渐远,直到消失。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我慢慢转头,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晖给庭院镀上了一层虚假的金红色温暖。那方小小的水池,已经被几个粗使婆子用木栅栏匆匆围了起来,像个精致的囚笼。
我抬手,轻轻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这里,空空如也。但在所有人眼里,包括我的“夫君”和“婆母”眼里,这里已经住进了一个尊贵的、不存在的“嫡孙”。
全皇城都在等着看我新婚九十天、夫君白月光归家后的笑话。他们不会知道,笑话还没开始,我已经跌进了一个更荒唐、更危险的戏台。而这场戏,我必须演下去。至少,在找到退路,或者看清这潭浑水底下到底是什么之前,我必须演下去。
秦嬷嬷很快就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来了。她约莫五十岁年纪,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一举一动都透着规矩和利落。她带来的两个大丫鬟,叫秋蘅和冬芷,看着伶俐,话不多,眼神却活。还有四个小丫鬟,负责洒扫跑腿。
听雪阁一下子多了许多人,也一下子“热闹”起来。但这种热闹是凝固的,沉闷的,每个人都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行走、说话,生怕惊扰了“胎气”。我的饮食被严格管控,每日的菜谱由秦嬷嬷亲自拟定,再交由小厨房精心烹制。分量不多,但样样精致,补品更是流水一样送来。我被“建议”卧床静养,活动范围仅限于屋内和廊下,想去院子里走走,必须有至少两人陪同,且绝不可靠近水池半步。
江砚每日会来一趟,有时是傍晚,有时是午后。来了也不多话,问几句“今日感觉如何”、“吃了什么”,听秦嬷嬷回禀一番,便坐在一旁看书,或者处理些公文,待上小半个时辰就走。我们之间,又恢复了一种诡异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甚。之前是冷淡,现在,则是心照不宣地合演一出戏,彼此都清楚那层薄纸下面是什么,但谁都不会去捅破。
外界的流言,并未因我国公府宣布世子夫人“有喜”而平息,反而像是火上浇了油,传得更加离奇。春絮如今出去一趟,回来时脸色总是很难看。她不敢在我面前多说,但我从她只言片语和闪躲的眼神中,也能拼凑出大概。
有人说,我这孕怀得真是时候,林家小姐一回来就有了,怕是国公府为了保全体面,硬生生造出来的喜讯。有人说,江世子心里到底放不下林清瑶,我这孩子生不生得下来还两说。更恶毒的,则揣测我是不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才攀上这高枝怀了胎。
这些声音,被高高的府墙挡在外面,却又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府里的下人,虽然因着秦嬷嬷的严厉和“嫡孙”的名头,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怠慢,但那眼神里的东西,更复杂了。怜悯有之,怀疑有之,更多的是一种隔岸观火的漠然,等着看这“胎”究竟能坐到几时。
林清瑶归家后,深居简出,并未有任何动静。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很多人的心里,包括我的。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否也听说了我“有孕”的消息,又是何种心情。
日子就这样在一种紧绷的、虚假的平静中滑过。我像个被精心饲养的琉璃娃娃,困在听雪阁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扮演着一个怀有“金孙”的世子夫人。我顺从地喝下各种补汤,任由秦嬷嬷安排一切,在江砚来时,做出温顺安静的模样。但我心里那池水,非但没有被这突如其来的“隆宠”熨平,反而在平静的表象下,暗流越发汹涌。我必须要弄清楚,江砚到底想做什么?这个“孩子”,他打算如何“安排”?这镇国公府平静的水面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第一个矛盾,在我“怀孕”消息传出约莫半个月后,猝不及防地撞了上来。
那日,婆母那边派人来传话,说是永昌侯夫人过府赏花,让我也过去松鹤堂见见。永昌侯夫人是婆母的手帕交,时常来往。秦嬷嬷有些犹豫,以我胎象未稳为由,想推脱。但传话的嬷嬷笑着说:“老夫人特意交代了,知道少夫人要静养,就在松鹤堂暖阁里坐坐,不必到园子里吹风。永昌侯夫人也不是外人,早就听闻少夫人有喜,一直说要讨杯喜酒喝呢。老夫人说,总闷在屋里也不好,见见长辈,说说话,也是应当的。”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是不识抬举了。秦嬷嬷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我也想看看,这“喜讯”在外人面前,究竟能撑起几分体面。
我换了身宽松些的藕荷色衣裙,薄施脂粉,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些,但又不至于太红润惹人怀疑。春絮和秋蘅一左一右扶着我,秦嬷嬷跟在身后,一行人慢慢往松鹤堂去。
路上遇到了几个旁支的妯娌姑娘,纷纷驻足道喜,笑容满面,只是那笑意并未深达眼底。我一一颔首回应,不多话。
到了松鹤堂暖阁,里面已是一片欢声笑语。婆母坐在上首,旁边是一位衣着华贵、面如满月的中年妇人,想必就是永昌侯夫人。下首还坐着两三位常来的旁支婶娘。我的到来,让屋内的笑声微微一顿。
“给母亲请安,给侯夫人请安,给各位婶娘请安。”我依礼福身。
“快起来,快起来!”婆母还未说话,永昌侯夫人已笑着开口,目光在我脸上和腹部扫了一圈,热情得有些过分,“这就是砚哥儿媳妇吧?果然好模样,好气质!听说有喜了?真是天大的福气!快过来让我瞧瞧!”
我依言上前几步。婆母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对永昌侯夫人道:“正是。这孩子身子弱,怀相也浅,本不该让她走动,只是你念叨了几回,想着也不是外人,便让她来给你见个礼。”
“哎呀,是我的不是了!”永昌侯夫人拉过我的手,她的手温暖柔软,带着脂膏的香气,轻轻拍了拍,“只是我实在欢喜!你们府上可是有日子没这样的喜事了!砚哥儿成了家,立了业,如今又要当爹,妹妹你可算是放心了!”她说着,又转向我,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满屋子人都听见,“好孩子,可要仔细身子。这头三个月最是要紧,想吃什么都告诉我,我府上有个江南来的厨子,最是会做酸甜开胃的……”
她絮絮叨叨说着孕期经,婆母和其他婶娘也跟着附和,暖阁里一时又恢复了其乐融融的气氛。我低着头,做出羞涩恭顺的样子应着,心里却一片冰凉。她们表现得越热络,越关切,我就越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无处不在的审视和衡量。她们看的不是我,是我肚子里的那个“东西”,以及这个“东西”背后所代表的,镇国公府未来的走向,和某些微妙关系的平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老夫人,林姑娘来了,说是来给您请安。”
暖阁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婆母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脸上笑容未变,淡淡道:“请她进来吧。”
永昌侯夫人脸上的笑容深了些,拿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我感觉到扶着我手臂的春絮,手指猛地收紧。我轻轻挣了一下,示意她放松。
帘栊轻响,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林清瑶。她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并非那种倾国倾城、明媚夺目的美,而是清丽如空谷幽兰,一身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白皙,略显单薄。眉眼是极温柔的,只是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透出几分憔悴和疲惫。她走进来,步履轻轻,对着上首的婆母盈盈下拜:“清瑶给老夫人请安。不知老夫人这里有客,叨扰了。”
声音也是轻轻的,柔柔的,像春日里的柳絮。
“快起来。”婆母的语气比平时温和许多,“不是什么外人,是你永昌侯伯母。你身子可大好了?今日天气好,是该出来走走。”
林清瑶起身,又向永昌侯夫人见了礼。永昌侯夫人拉着她的手,又是一番嘘寒问暖,语气里的怜惜几乎要溢出来:“可怜儿见的,瞧着清减了不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在自己家里,好好将养着,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开口。”
林清瑶柔顺地应着,目光轻轻一转,落在了我的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和陌生,然后,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浅淡而礼貌的笑容:“这位便是世子夫人吧?清瑶有礼了。一直未曾拜会,还望夫人莫怪。”
我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干净,笑容也无可挑剔。可我就是在那一片温柔平静之下,感觉到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疏离,甚至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她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占据了她曾经位置的、可能对她造成威胁的女人,更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甚至有些值得同情的陌生人。
“林姑娘客气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是我该早些去拜访姑娘才是。姑娘身子不适,如今可大安了?”
“劳夫人挂心,已无大碍了。”她轻声回答,然后便不再多言,安静地走到下首的一个空位坐下,姿态优雅,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玉像。
暖阁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永昌侯夫人和婆母继续说着话,但话题却不由自主地绕开了我,更多地围绕着林清瑶,问她日常起居,问她在家做些什么,语气里的熟稔和亲近,是方才对我时不曾有过的。那几位旁支婶娘也偶尔插话,对林清瑶的才情、品性赞不绝口,话里话外,似乎都在惋惜着什么。
我被无形地隔绝在了这团和气之外。我安静地坐着,听着,看着。看着林清瑶柔声细语地回答,看着她偶尔抬眼时,与婆母交换的、心照不宣的眼神。看着永昌侯夫人拉着林清瑶的手,轻轻拍着,叹着气说“好孩子,委屈你了”。
委屈?委屈什么?是因为嫁去河西所托非人,还是因为……回到了这个曾经属于她的地方,却发现物是人非,她曾经的位置,已经被一个微不足道的、靠着“身孕”才能勉强站稳的替代品占据了?
我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掐进了掌心。脸上却依旧维持着得体的、略显苍白柔弱的微笑。秦嬷嬷站在我身后,像个沉默的影子。春絮的脸已经气得有些发红,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
这场请安,对我来说,不啻于一场凌迟。每一句对林清瑶的关怀,每一次对我的有意无意的忽略,都在提醒我,我在这里,到底是个什么位置。我这个“有孕”的世子夫人,在她们眼里,或许不如一个和离归家的、曾经的“白月光”来得重要和值得怜惜。
好不容易熬到永昌侯夫人起身告辞,婆母带着我们送至暖阁门口。林清瑶也盈盈一礼,准备离开。就在她转身之际,脚步似乎微微踉跄了一下,轻“啊”了一声。
“小心!”离她最近的江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廊下,一个箭步上前,稳稳扶住了林清瑶的手臂。
他的动作迅捷而自然,带着一种下意识的关切。林清瑶靠在他臂弯里,抬起苍白的脸,眼中似有水光闪动,低声道:“多谢砚哥哥,是我失仪了。”
江砚扶着她站好,很快便松了手,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无事便好。”但他的目光,却在林清瑶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是我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痛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那一刻,四周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们。婆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永昌侯夫人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和叹息。那几位婶娘则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我,站在暖阁门口,穿着象征“有孕”的宽松衣裙,被秦嬷嬷和春絮一左一右“精心”搀扶着,却仿佛一个局外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阳光有些刺眼,我看着江砚收回的手,看着林清瑶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低垂的眼睫,看着周围那些无声胜有声的目光,忽然觉得,这听雪阁的“静养”,这突如其来的“身孕”,这所有的安排,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堵住外面的流言。
也许,还是为了堵住某些人的心,安抚某些人的意难平。
而我,这个所谓的“世子夫人”,这个“怀有”嫡孙的工具,不过是被摆在这盘棋上,一个最显眼、也最可悲的棋子。他们要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带来的体面和稳定。而林清瑶的存在,则像一根刺,提醒着我,也提醒着所有人,这体面之下,是何等脆弱的沙堡。
江砚很快恢复了常态,走到我身边,对婆母道:“母亲,云舒出来有些时候了,儿子先送她回去歇着。”
婆母点了点头:“去吧,仔细些。”
江砚虚扶住我的手臂,他的手指微凉,触碰在我的衣袖上。我顺从地靠着他,做出依赖的样子。在与林清瑶擦肩而过时,我仿佛看到她抬起眼,极快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了方才的温柔和疏离,只剩下一种空茫茫的,近乎悲凉的平静。
回听雪阁的路上,我和江砚都没有说话。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们之间。直到进了听雪阁的院门,屏退了左右,他才松开手,背对着我,站在窗前。
“你都看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问句,是陈述。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看到了。”我说,“所以,我这个‘孩子’,还要怀多久?等到林姑娘找到新的归宿?还是等到……你们所有人都觉得,不再需要这个‘孩子’来证明什么、安抚什么的时候?”
江砚猛地转身,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狼狈和怒意:“柳云舒!注意你的言辞!”
“我的言辞?”我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无比,“世子爷,需要我提醒你吗?是你们,把我推到了这个位置上。是你们,需要这个‘孩子’。现在,我只是想知道,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演给谁看?”
江砚盯着我,胸口微微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压下所有情绪,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他的,不必多问。对你,没有坏处。”
“没有坏处?”我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讽刺至极,“把我变成一个谎言,一个工具,这叫没有坏处?江砚,你们到底在怕什么?怕林清瑶回来,我这个世子夫人位置不稳,让人笑话国公府?还是怕……别的什么?”
江砚的脸色骤然变了。那是一种混合着惊怒、戒备,甚至是一丝恐慌的神情。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我捕捉到了。我的心,猛地一沉。看来,这潭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住口!”他低喝,一步上前,抓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柳云舒,我警告你,不想给你父亲,给你自己惹来灭顶之灾,就管好你的嘴,做好你的‘世子夫人’!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的眼神凶狠,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威胁。这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如此外露的、失态的情绪。他在害怕。他怕的不是我揭穿假孕,他怕的是我触及到别的、更危险的东西。
手腕被攥得生疼,但我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放开我。”我说,“我累了,要休息。”
江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松开了手。他后退一步,深深吸了口气,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带着距离感的模样。“你好自为之。”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离开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慢慢揉着发红的手腕。灭顶之灾?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我眼前的迷雾,却又让我陷入更深的黑暗。这场假孕,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脸面那么简单。这镇国公府,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江砚如此忌惮,甚至不惜用“灭顶之灾”来警告我?
从被迫接受假孕,到在众人面前感受到的隔阂与轻视,再到亲眼目睹江砚对林清瑶下意识的维护,以及最后从他口中听到的、充满不祥预感的警告……我就像一颗被投入深湖的石子,本以为只会激起些许涟漪,却不料惊动了湖底蛰伏的、未知的巨兽。
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这个“孩子”是我的护身符,也可能是一道催命符。江砚和他的国公府,在谋划着什么,而林清瑶的归来,似乎让这一切变得更加微妙和急迫。我必须弄清楚,这盘棋,到底是怎么下的。而我,在这盘棋里,除了做一颗听话的棋子,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听雪阁依旧被精心“保护”着,我依旧每日喝着补汤,“静心养胎”。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身边的人和事。秦嬷嬷虽然严厉,但行事一板一眼,似乎只是严格执行婆母和江砚的命令。秋蘅和冬芷,一个沉稳,一个活泼,但眼神都太过干净,不像是能探听到核心秘密的人。春絮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但她性子直,容易被人看出端倪。
突破口,或许在外面。
我“怀孕”的消息传出后,娘家柳府曾派人来探望过两次,都是母亲身边的嬷嬷,送了些补品,说了些场面话。父亲官职低微,在这种事上格外谨慎,唯恐行差踏错,给我和家里惹祸。但我知道,家里是惦记我的。也许,我可以从那里,得到一些外界的、不一样的消息。
另外,就是每月一次,允许娘家人进府探视的规矩。下一次,就在十天之后。
还有,江砚。他那日的警告,和他对林清瑶不同寻常的态度,都像是一团乱麻的线头。林清瑶为何突然和离归来?真的只是因为婆家苛待?她与江砚之间,是否还有旧情?而这旧情,与江砚强迫我假孕,又有什么关联?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接触到更多信息,或者验证某些猜想的机会。而这个机会,在我“怀孕”将满三个月,府里开始暗中筹备“稳胎”事宜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露出了些许端倪。
那日,秦嬷嬷带着秋蘅,亲自去库房挑选给我做新衣和婴儿用品的料子。听雪阁里只剩下冬芷和几个小丫鬟。冬芷是个爱说话的,见屋里没别人,一边做着针线,一边小声跟我嘀咕:“夫人,您说奇不奇怪,老夫人那边,这几日总打发人来回春堂,取些安神的药材。可老夫人睡眠一向不错,怎的突然要用这么多安神药?”
我心头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捻着手里的一颗葡萄:“许是这两日天气闷,睡不安稳吧。刘老大夫开的方子?”
冬芷摇摇头:“那倒不是。是拿着府里的对牌,直接去抓的药,没见方子。而且,取药的不是松鹤堂的人,是外院二管事身边的小厮跑腿。神神秘秘的。”
外院二管事,是国公爷,也就是我那位几乎没怎么见过面的公公身边的人。
安神的药?没方子?外院管事的人经手?还避开了松鹤堂自己的人?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给老夫人用的。
我垂下眼,将葡萄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口中弥漫开,却带着一丝莫名的涩意。这府里的水,果然很深。而这安神药,或许,就是我要找的,第一个小小的线头。
十天后的娘家探视,或许,我该做点什么了。至少,得让春絮,有机会出去一趟。
娘家人来的那日,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没什么风,庭院的草木都蔫蔫的。
来的是我母亲身边最得力的周嬷嬷,还有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提着两个沉甸甸的食盒。秦嬷嬷领着她们进了屋,客套寒暄几句,便退到外间,说是去盯着小厨房炖补品,留了秋蘅在门口伺候。冬芷被我打发去针线房取花样了。
我知道,这是秦嬷嬷给的、心照不宣的方便。毕竟“世子夫人”有孕,娘家来人探望,说些体己话,天经地义。只要不太出格,她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周嬷嬷眼圈有些红,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压低了声音:“小姐,您……您真的……”她目光落在我依旧平坦的小腹,欲言又止。家里显然也听到了外头的风言风语。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而看向那个低着头的小丫鬟。“这位妹妹瞧着面生,母亲跟前的?”
小丫鬟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脸,声音细细的:“回大小姐,奴婢叫小莲,是上月刚进府,在二门上传话跑腿的。”
我心中了然。母亲这是找了个生面孔,不易引起注意。我看向春絮,春絮立刻会意,笑着对周嬷嬷道:“嬷嬷一路辛苦,奴婢带您去厢房喝口茶,歇歇脚,这儿让小莲伺候着就行。”说着,便半扶半拉地把还想说什么的周嬷嬷请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我和小莲。我走到窗边,做出眺望庭院的样子,声音放得很轻:“都打听清楚了?”
小莲立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市井里熏染出来的利落劲儿:“回大小姐,按您的吩咐,这几日奴婢借着采买和替其他姐姐跑腿的机会,在几个茶楼、绣坊门口转了转。关于……林家小姐和离的事,说法很多。”
“说。”
“官面上的说法,是河西都督府公子宠妾灭妻,婆母苛待,林小姐不堪受辱,林家心疼女儿,求得圣上恩准和离。但……”小莲顿了顿,“坊间有些不一样的嘀咕。有人说,林小姐嫁过去不到半年,那都督公子就得了急病,身子一直不好,根本没力气‘宠妾灭妻’。还有人说,林小姐在河西时,似乎……暗中接济过什么人,被婆家拿住了把柄,闹得很难看,这才不得已和离归家。”
接济什么人?我心头微动。“接济谁?男人?”
小莲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传得很隐晦。只说是‘旧识’,好像还跟北边有点关系。如今河西那边管得严,消息不好打听。不过,还有一件怪事。”她声音更低了,“林小姐回京那日,有眼尖的人看见,护送她车队回来的,除了林府的家丁,还有几个穿着普通但身形格外彪悍的汉子,腰间鼓囊囊的,像是藏着家伙,不像是寻常护院。他们把人送到林府侧门,立刻就散了,没进府。”
北边?彪悍的护卫?我心里那根线头似乎被轻轻扯动了一下。林清瑶这个“和离”,恐怕没那么简单。
“还有吗?关于府里……”我暗示道。
小莲想了想:“国公府最近倒没什么特别的消息。就是……就是世子爷前些天,好像派人去了一趟京郊的皇觉寺,捐了好大一笔香油钱,说是为未出世的孩儿祈福。另外,就是府里采买药材比往常多了些,尤其是安神的,回春堂的伙计提过一嘴。”
皇觉寺?祈福?江砚可不像是会信这个的人。安神药……果然不止一处用。
我让小莲把食盒里母亲亲手做的几样点心拿出来,摆在外间,又高声说了几句感谢母亲挂念、一定好好保重之类的场面话。然后,我褪下手腕上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塞给小莲,低声道:“辛苦你了。这个你拿着,以后若再听到什么关于林小姐、或者河西、北边有什么特别的风声,想办法递个话给春絮姐姐。”
小莲推辞了一下,见我坚持,便小心收下,重重点头。
周嬷嬷和春絮回来时,眼圈更红了,想必春絮已经把我在府里的真实处境,挑能说的告诉了她。周嬷嬷拉着我的手,千叮万嘱,一切以“身子”为重,莫要思虑过甚,家里一切都好,勿念。那担忧的眼神,让我心里发酸。
送走娘家人,听雪阁又恢复了那种精致的沉寂。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我得到的消息虽然零碎,却像散落的珠子,隐隐指向某个方向。林清瑶的和离疑点重重,可能与“北边”有关。江砚反常地去寺庙“祈福”。府里大量采购用途不明的安神药。
这些,和我这个被迫假孕的世子夫人,有什么关联?
我决定,不能只依赖外面的消息。这府里的秘密,终究要在府里解开。秦嬷嬷盯得紧,但我“孕中”情绪起伏,想要些“旧物”来慰藉思念,或者对某些事情表现出“好奇”,也属正常。
我开始“无意中”向秋蘅和冬芷打听府里的旧事。比如国公爷年轻时是不是常去北边公干?老夫人的头风症是什么时候落下的?府里有没有哪些特别灵验的祈福之地?问题问得琐碎而自然,夹杂在对“孩儿”未来的憧憬和孕期烦闷的抱怨里。
秋蘅口风紧,回答得滴水不漏。冬芷活泼些,有时会漏出一两句。
“北边?这个奴婢可不清楚,国公爷的事哪是我们能打听的。不过奴婢倒是听说,国公爷书房里有一幅很大的北疆舆图,宝贝得很,等闲人不得入内。”
“老夫人的头风啊,好像是有好些年了,时好时坏的,尤其每到春末夏初,或是府里有大事的时候,就容易犯。”
“祈福的地方?除了皇觉寺,咱们府里后花园最深处,不是有个小小的家祠佛堂吗?听说老夫人每月十五都会独自去上香,平日里锁着,谁也不让进。”
家祠佛堂?我记下了这个地方。每月十五,老夫人独自去。下次十五,是五天后。
安神药的事,我也找到了一个侧面验证的机会。那日秦嬷嬷端来补汤,我故意蹙着眉推开,抱怨道:“嬷嬷,这汤里是不是换了药材?味道怪得很,闻着就心慌。”
秦嬷嬷一愣,仔细看了看汤盅:“夫人,这是按刘老大夫给的方子炖的,都是上好的温补药材,和往日一样。”
“不对,就是有股别的味道。”我坚持,做出要呕的样子,“不信您闻闻,是不是有点像……像前几日您拿回来的那种安神香料?我闻不得那个。”
秦嬷嬷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嗅了嗅汤盅,随即强笑道:“夫人怕是孕期嗅觉敏感了。这汤里绝无安神药物。那些安神药材,是老夫人近来睡眠不安,备着用的,与夫人的补汤无关。”她虽否认,但那瞬间的神色变化,没有逃过我的眼睛。她在说谎,或者,至少有所隐瞒。
五日后,四月十五。
天空飘起了蒙蒙细雨。如冬芷所说,一大早,老夫人便带着贴身的常嬷嬷,往后花园深处去了,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秦嬷嬷也被叫去松鹤堂处理事务。
机会难得。
我以雨天闷倦、想看看雨景为由,坚持要到廊下走走。秋蘅劝不住,只好和春絮一起,撑了伞陪我。我故意往花园深处方向慢慢踱步,越走越偏。
“夫人,前头路滑,也没什么景致,咱们回吧?”秋蘅有些不安地提醒。
“听说深处有个佛堂,很是清静,我想去瞧瞧,给孩儿祈福。”我轻抚着小腹,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秋蘅面露难色:“夫人,那佛堂平日锁着,老夫人有吩咐……”
“今日不是十五吗?老夫人应该刚上完香吧?我去拜拜,沾沾福气,心诚则灵,老夫人不会怪罪的。”我边说边往前走。
秋蘅和春絮对视一眼,无奈跟上。雨丝细密,花园里一片迷蒙,罕有人至。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果然看见一处僻静的院落,粉墙青瓦,比别处更显陈旧肃穆。院门虚掩着,并未上锁。
我心中一紧,示意春絮留在门口看着,自己带着秋蘅轻轻推门走了进去。院子很小,当中一间小小的佛堂,门窗紧闭,寂静无声。老夫人似乎已经离开了。
佛堂进不去,我目光扫过院子。墙角种着一丛芭蕉,被雨水洗得碧绿。芭蕉叶下,似乎有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我走过去,蹲下身,拨开湿漉漉的叶片。
是一个尚未完全烧尽的纸角,边缘焦黑,被雨水打湿,黏在泥地里。上面似乎有字迹。我小心地用帕子垫着,将它捡起。纸很脆,只能勉强辨认出零星几个字:
“……河西……安……勿念……北……”
还有半个模糊的印鉴痕迹,似乎是个“林”字。
河西!北!林!
我的心猛地狂跳起来。这残片,像是某封信的一角。内容涉及河西,叮嘱“安”(是安神?还是安抚?),提及“北”,落款可能是个“林”字。是谁写的?写给谁的?为什么要在佛堂前烧掉?
“夫人,您看这个做什么?脏得很,快扔了吧。”秋蘅在一旁催促,语气有些急。
我将残片紧紧攥在掌心,湿冷的纸浆贴着皮肤。“没什么,好奇罢了。”我站起身,将手缩回袖中,“走吧,回去吧。雨好像大了。”
回到听雪阁,我借口换下微湿的衣裙,将春絮叫进内室,飞快地将那角残片藏进妆匣最底层。手指抑制不住地颤抖。这意外发现的残片,似乎将林清瑶、河西、北边、还有府里神秘的安神药,隐隐串联了起来。
难道,林清瑶在河西接济的“旧识”,是北边来的?这引起了什么麻烦,导致她和离?而这件事,镇国公府也牵扯其中?所以府里才需要大量安神药?所以江砚才不得不让我假孕,来转移视线,或者……稳定什么局面?
这个猜想让我不寒而栗。如果涉及北边,那可能是通敌,是叛国!是足以让整个镇国公府灰飞烟灭的滔天大罪!
接下来几天,我心神不宁。江砚来的时候,我仔细观察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到焦虑或恐惧的痕迹。但他掩饰得很好,只是对我似乎比之前更“体贴”了些,会过问饮食,叮嘱秦嬷嬷仔细照顾,偶尔还会带来些外面时兴的小玩意,说是给我解闷。
但我发现,他眼底的郁色更深了,有时会看着窗外某个方向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在紧张,在等待什么。
我让春絮更加留意府里的动静。春絮发现,外院二管事往澄心堂跑得勤了,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太好看。还有,林府那边,似乎悄悄递过两次帖子,但都没见林清瑶过府,帖子是谁递的,递给了谁,无从得知。
线索越来越多,拼图却依然残缺。我只知道,我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危险的漩涡边缘。假孕是这漩涡中心抛给我的一个救生圈,还是拉我沉底的石头?
又过了几日,午后闷热异常。连续多日的思虑和压抑,让我胸口堵得发慌。听雪阁像个华丽的笼子,秦嬷嬷、秋蘅、冬芷……所有人的眼睛都时刻落在我身上,那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几乎让我窒息。
我需要透口气。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我推开试图跟随的春絮和秋蘅,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烦躁:“别跟着我!我就在这院子里走走,还能丢了不成?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也许是我脸上的神色太过吓人,她们僵在原地,没敢再紧跟。我独自走到回廊下,靠着柱子,看着庭院里那方被栏杆围起来的水池。池水在闷热的阳光下,泛着绿油油的光,纹丝不动,像一块死玉。
鬼使神差地,我走下回廊,来到池边。木栅栏不高,轻易就能翻过去。但我没有。我只是蹲在栅栏外,伸手进去,拨动着池水。水很凉,稍微驱散了些心头的燥意。我撩起水,泼在脸上,脖颈上。微凉的水珠滑过皮肤,带来些许短暂的清明。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碎片信息来回冲撞:河西、北边、残片、安神药、林清瑶憔悴的脸、江砚警告的眼神、婆母捻动的佛珠……还有我藏在妆匣底层的那片焦黑的纸。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近乎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一声变了调的、我从未听过的、充满惊惶的呼喊——
“云舒!”
我愕然转头,看见江砚正从月洞门那边疾奔而来,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竟是毫无血色的苍白,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眸里,此刻满是近乎恐惧的慌乱,甚至比上次在池边更甚!他几步冲到我面前,我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一把从地上拽了起来,紧接着,就被他用力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箍得我生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祖宗!你如今可是怀了两个月身孕!这池边水滑,你怎么敢!”他的声音沙哑至极,带着后怕的喘息,热气喷在我耳畔。
又是这句话。同样的场景,同样的话语。但这一次,我清楚地看到,他额角的青筋都在跳动,那不是单纯的担忧,而是……仿佛我碰触了什么致命的禁忌!
我被他死死按在怀里,视线越过他颤抖的肩膀,看到春絮和秋蘅惊慌失措地跑过来,停在几步外,不敢靠近。我还看到,更远一些的月洞门边,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身影。
月白色的衣裙,单薄的身形,是林清瑶。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们。细雨不知何时又飘了起来,如烟似雾,模糊了她的面容。但我仿佛能看到,她脸上那种空茫茫的、悲凉到极致的平静。
江砚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猛地一僵,缓缓松开了我一些,却仍挡在我身前,循着我的目光回头望去。
看到林清瑶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甚至比刚才看到我在池边时更加难看。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慌、以及某种深切痛苦的神情。
林清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蒙蒙雨雾,静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被他护在身后的我,目光最后落在我依旧平坦的小腹位置。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似乎是一个笑,却比哭更让人心头发冷。
江砚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林清瑶却先开了口。她的声音穿过细密的雨丝,清晰地飘了过来,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看透一切的绝望:
“江砚,你还要用这个‘孩子’,骗我到几时?”
雨丝冰凉,落在脸上。林清瑶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这黏稠闷热的午后空气里,也扎进了我瞬间冻结的脑海。
骗?骗她?
江砚的身体骤然僵硬,搂着我的手臂力量失控般收紧,勒得我骨骼生疼。他猛地转过头,看向雨雾中的林清瑶,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紧绷:“清瑶!你胡说什么!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林清瑶却像是没听到他的警告,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出了月洞门的阴影。细雨打湿了她的额发,贴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柔疏离,也没有了刚才那种悲凉的平静,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和深不见底的哀恸。
“我该回哪里去?”她轻轻反问,目光却锁定在我身上,话却是对江砚说的,“回林家,继续做那个因为‘不堪受辱’而和离、等着你们用另一个女人的‘身孕’来安抚、来掩盖所有肮脏真相的可怜虫?”
她的话信息量太大,我脑子嗡嗡作响,只能死死抓住江砚的手臂,才勉强站稳。掩盖?肮脏真相?
江砚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一种濒临失控的狰狞。“闭嘴!我让你闭嘴!”他低吼,试图将我往身后藏,同时厉声对赶来的秦嬷嬷和秋蘅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送林姑娘出府!立刻!”
秦嬷嬷和秋蘅吓得一哆嗦,慌忙上前想要去拉林清瑶。
林清瑶却甩开了她们的手,她的目光始终钉在我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柳云舒,你真以为你怀了他的孩子?你真以为他紧张你,紧张这个‘嫡孙’?”她惨然一笑,抬手指向那方被栏杆围起的水池,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雨幕,
“他紧张的是这池子底下——”
“清瑶!!!”江砚发出一声暴喝,猛地松开我,就要朝林清瑶扑过去制止她。
但已经晚了。
林清瑶最后那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我耳边:
“——埋着的,他真正的嫡子,我和他的孩子的尸骨!”
世界,在那一刻,仿佛被彻底冻住了。
雨丝是冰线,空气是冰碴,连耳边嗡嗡的轰鸣,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林清瑶那句话的尾音,像一把钝刀子,在凝固的时空里反复拉锯。
“……我和他的孩子的尸骨。”
江砚扑过去的动作僵在半途,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骤然绷紧如石雕般的背影,和微微发颤的肩膀。
林清瑶说完那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纤薄的身体晃了晃,任由秦嬷嬷和秋蘅脸色煞白、几乎是半拖半架地把她带离。她没有再看我,也没有再看江砚,任由自己被拖走,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
春絮最先反应过来,她踉跄着扑到我身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我,声音带着哭腔:“小姐!小姐您怎么样?您别吓我!”
我怎么样?我不知道。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只有耳朵里那句话在疯狂回荡。水池底下……埋着……他们的孩子……尸骨……
一股冰冷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我猛地推开春絮,扑到一旁的石栏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原来,这才是真相。那每月一碗的避子汤,不是怕我怀孕,而是怕我真的怀上。那突如其来的“有孕”,不仅仅是为了脸面,更是为了掩盖,掩盖这池子底下血淋淋的、属于他和林清瑶的过去!而我,是那个被选中的、用来立在污秽之上的牌坊!
一双冰冷的手扶住了我的肩膀,是江砚。他不知何时转过身,脸上已没有任何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他看着我的眼神,复杂得让我看不懂,有惊恐,有愧疚,有绝望,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不是真的……”他声音嘶哑得厉害,试图将我拉进怀里,“云舒,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别碰我!”我用尽全身力气甩开他的手,后退好几步,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廊柱。我看着他,这个同床共枕了九十多天的“夫君”,只觉得从未有过的陌生和恐怖。“不是我想的那样?那是哪样?江砚,你告诉我,那池子底下,埋的是什么?!”
江砚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我眼中的惊惧和憎恶,瞳孔狠狠一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最终,只是颓然地放下手,闭上了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死寂的寒凉。
“回去。”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对秦嬷嬷和已经吓傻了的秋蘅冬芷命令道,“扶夫人回房。今日之事,若有半个字泄露出去,你们,连同你们一家老小,都别想再见明日的太阳。”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令人胆寒。秦嬷嬷等人浑身一颤,慌忙应是,几乎是半强制地簇拥着我,往听雪阁的方向走去。
我挣扎了一下,但身体软得没有一丝力气。我知道,此刻的质问没有任何意义。他不会说,我也承受不起“真相”的全部重量。我被他们架着往回走,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江砚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望着那方被栏杆围起的、绿得诡异的水池。细雨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却浑然不觉。而林清瑶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月洞门处空荡荡的,残留着一丝绝望的气息。
回到听雪阁,我被安置在榻上。秦嬷嬷亲自端来安神汤,我没有喝,挥手打翻了。瓷碗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格外刺耳。秦嬷嬷脸色变了变,最终只是默默收拾干净,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春絮红着眼圈,想说什么,我摇了摇头。“你也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春絮咬着唇,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屋子里终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蜷缩在榻上,紧紧抱住自己,却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冷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原来这九十天,我睡在一座坟边。原来我每日看到的、那方用来“静心”的水池,底下埋着一具婴孩的尸骨。那是江砚和林清瑶的孩子。他们竟然有过一个孩子!还死了!还被埋在了这里!
为什么会死?怎么死的?为什么埋在这里?林清瑶当年匆匆远嫁河西,是不是就跟这个孩子有关?江砚逼我假孕,是为了掩盖这个孩子的存在,还是为了……用我这个“活孩子”,去镇住那个“死孩子”?
无数可怕的猜想在我脑海里翻腾,恶心得我几乎要呕吐。我猛地起身,冲到妆台前,颤抖着手打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那片焦黑的残纸。对着光,我死死盯着上面的字迹:“……河西……安……勿念……北……林……”
河西!安!北!林!
是了,这很可能就是林清瑶在河西时,与这边,很可能是与江砚或者镇国公府通信的残片!“安”——是让他们安心?还是指“安神药”?“勿念”——是让他们别担心她在河西的行动?“北”——是北边的关联?这封信被匆匆烧掉,是因为它可能泄露了孩子死亡的秘密?还是泄露了其他更可怕的、牵连北边的事情?
林清瑶今日的爆发,是积压已久的痛苦和怨恨的宣泄。她说“骗”,说明江砚可能用某种谎言安抚过她,或许就是用我这个“假孕”来安抚她,告诉她那个孩子可以被“替代”或“掩盖”,但显然,她不再信了。她看到了我在池边,以为我又要“重蹈覆辙”,或者触碰那个禁忌之地,才彻底崩溃,说出了一切。
而江砚的反应……是秘密被当众揭穿的恐慌,是对我可能因此崩溃或泄露的恐惧,但似乎,并没有对“孩子尸骨”被提及这件事本身,表现出过度的悲痛?至少,不像林清瑶那种破碎的绝望。他的恐惧,更多是针对“事情败露”的后果。
这个发现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是的,江砚是这桩丑闻的核心,但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冷静的、甚至冷酷的掩盖者和操纵者。他对林清瑶或许有情,但这份情,在他的谋划和家族利益面前,似乎是可以被牺牲和利用的。那他对那个死去的孩子呢?又有多少真情?
我现在该怎么办?揭发?拿什么揭发?谁会信?林清瑶的话可以当成疯子的呓语,我若去说,只会被打成善妒疯妇。那片残纸,证据太微弱。而且,一旦揭发,镇国公府会如何反扑?我父亲那里……“灭顶之灾”四个字,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不能硬来。我必须自保,必须先弄清楚全部的真相,找到确凿的、能一击致命的证据,或者,找到能让我全身而退的筹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微的叩门声,随即是秦嬷嬷刻意压低的声音:“夫人,世子爷让老奴给您送些点心,还有……几句话。”
我迅速将残纸藏好,整理了一下表情,坐回榻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进来。”
秦嬷嬷独自端着一个小食盒进来,脸上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谨慎。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并没有打开,而是走到我面前,福了一礼,低声道:“世子爷让老奴转告夫人三句话。”
我看着她。
“第一,今日林姑娘受了刺激,言语无状,所言皆是疯癫之语,夫人万万不可听信,更不可胡思乱想,伤了腹中‘孩儿’。”
“第二,夫人是国公府明媒正娶的世子夫人,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永远是。只要夫人安心静养,诞下‘嫡孙’,这府里的一切尊荣,都有夫人的一份,无人可以动摇。”
“第三,”秦嬷嬷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有些事,知道不如不知。为了夫人自身,也为了柳御史府的安稳,请夫人务必谨言慎行,如同之前九十日一般。世子爷说了,夫人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做。”
威逼,利诱,再加赤裸裸的警告。江砚这是铁了心要把这场戏唱到底,用“世子夫人”的尊荣和娘家的安危,逼我继续扮演好这个“孕妇”的角色,继续做他遮盖丑闻的幌子。
我放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脸上,却缓缓露出一丝苍白而柔顺的笑。“请嬷嬷回禀世子,他的话,我记下了。我会……好好养胎,不会再做任何让他担心的事。”
秦嬷嬷似乎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夫人能如此想,便是最好。那老奴就不打扰夫人休息了。”她放下食盒,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好好养胎?扮演好角色?是,我会演下去。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懵懂无知地演。从现在起,我要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出戏里,每一个人真正的角色和目的。我要知道,那水池底下,到底藏着怎样骇人的秘密,让江砚不惜用如此荒唐的手段来掩盖。我要找到,能让我挣脱这个泥潭的方法。
接下来的几天,听雪阁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江砚没有再来,但秦嬷嬷的“照顾”更加无微不至,几乎到了监视的程度。我任何一点细微的情绪波动,都会被仔细询问。我表现出适当的“后怕”、“忧郁”和对“林姑娘疯话”的“将信将疑”,但在秦嬷嬷的“开导”和“世子爷的关怀”下,逐渐“平静”下来,继续做一个“安心养胎”的世子夫人。
林清瑶那日被送走后,再无消息。林府那边也异常安静。但我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这么轻易过去。林清瑶能说出那样的话,必定是存了鱼死网破的心,只是被暂时压制了。而江砚,此刻定然在焦头烂额地善后,同时更加严密地监控我和林清瑶。
我不能坐等。我需要主动获取信息。秦嬷嬷这边撬不开嘴,秋蘅冬芷也被看得更紧。我想到了春絮和小莲那条线。
我以“思念母亲,想再尝尝家里点心”为由,让春絮想办法给家里递话。这次,我没有让春絮亲自去,而是通过一个不起眼的、负责浆洗的婆子,她家里困难,春絮曾接济过她,让她悄悄把一封没有落款的、只画了简单符号的信,送到柳府后门一个特定的卖货郎那里。这是我和母亲早年约定的、紧急时传递消息的法子,极其隐晦。
信里,我只问了两个问题:一,林清瑶当年出嫁前,是否有一段时间深居简出,或传出过急病?二,京城近年来,是否有过婴孩失踪或夭折后不见葬入祖坟的悬案?尤其关注与镇国公府或林家能扯上关系的。
我赌的是,母亲作为官家夫人,即便父亲官职不高,在内宅女眷的圈子和小道消息的流传中,或许能听到一些风声。
同时,我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听雪阁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我发现,秦嬷嬷虽然严厉,但每次看向我时,眼神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不全是监视,似乎还有一点……怜悯?而秋蘅有一次在我“无意中”问起老夫人的头风时,脱口说了句“老夫人每次从佛堂回来,头风就更厉害些”,说完立刻自知失言,闭紧了嘴巴。
佛堂……那里显然是个关键地点。
我耐心等待着。机会出现在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秦嬷嬷被老夫人叫去,似乎有什么急事商议。秋蘅和冬芷在整理库房送来的夏季衣料。春絮在门口守着。
我悄悄起身,从妆匣深处,取出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荷包。那是我嫁妆里带来的,装着几样普通的金银锞子,本是用来打赏下人的。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将那荷包,轻轻扔出了窗外,落在了墙根下一丛茂密的芭蕉树下,发出轻微的“噗”一声。
然后,我坐回榻上,拿起一本书,静静等待。
不一会儿,负责扫洒庭院的一个小丫鬟,拿着笤帚路过,看到了那个荷包。她左右看看,见无人注意,飞快地捡起来,掂了掂,脸上露出惊喜,连忙塞进怀里。
第二天,那个小丫鬟被秦嬷嬷叫去,问了几句可有看到夫人丢失的荷包。小丫鬟矢口否认,但神色有些慌张。秦嬷嬷没有深究,只警告她仔细当差。
又过了一天,那丫鬟趁人不备,悄悄塞给春絮一个小纸团。春絮转交给我。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几个字:“佛堂东墙角第三块砖,松。”
佛堂,东墙角,第三块砖,松。这是什么意思?暗格?机关?还是藏了什么东西?
我必须亲自去确认。但佛堂一直被老夫人把持,平日锁着,只有每月十五她才会去。距离下个十五,还有将近十天。而且,经历了林清瑶的事,那边的看守只怕会更严。
就在我苦思如何进入佛堂时,娘家那边,通过那个卖货郎,递回了消息。不是信,是一包点心,点心底下,压着一张薄薄的、没有任何字迹的素笺。我用母亲早年教过的法子,将素笺在火上微微烘烤,上面渐渐显出了淡褐色的字迹。
是母亲的笔迹,极其简短,却看得我心跳如鼓:
“瑶出嫁前,称病静养半年,鲜少见人。去岁冬,京郊有佃户报官,称在水渠发现无名婴孩骸骨,衣衫华贵,疑是大户阴私,后不了了之。据悉,当时有镇国公府管事出面。勿再探,珍重自身。”
静养半年!无名婴孩骸骨!镇国公府管事出面!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骤然串联起来!
林清瑶当年并非急嫁,而是在“静养”(很可能是待产)半年后,被迫远嫁河西,以掩盖身孕。那个孩子,或许生下来了,但很快夭折(或是被……),尸骨被偷偷处理,可能最初抛在郊外,但不知为何,最终又被弄了回来,埋在了这听雪阁的水池底下!所以老夫人才会每月十五独自去佛堂,不是上香,而是去“看看”或“镇着”隔壁埋着的孙儿?所以江砚才如此恐惧我靠近水池,怕我发现土下的秘密?所以府里需要那么多安神药,是为了安抚知情的、或因此心神不宁的人(比如老夫人?)?
而林清瑶,她当年被迫与骨肉分离,嫁去千里之外,回来后发现孩子的埋骨处,竟成了另一个女人(我)的庭院,而这个女人,还“怀”着她夫君的“孩子”!这何其残忍!难怪她会崩溃,会说出那样的话。
江砚,还有镇国公府,为了掩盖这桩丑闻,真是费尽心机。欺瞒圣上(林清瑶的婚事),草菅人命(婴孩之死),偷埋尸骨,欺骗发妻(林清瑶),如今又拉我入局,用假孕来混淆视听,粉饰太平。
好一个簪缨世族,好一个道貌岸然!
怒火在我胸中熊熊燃烧,但比怒火更强烈的,是冰冷的决心。我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但这还不够。我需要确凿的证据,能让他们无法抵赖的证据。佛堂东墙第三块砖……那里,会不会就藏着什么?
就在我筹划着如何进入佛堂时,一个意外的“机会”送到了我面前。或许,不能称之为机会,而是另一场风暴的前奏。
婆母镇国公夫人,病倒了。病势来得又急又凶,说是那日从佛堂回来后(正是林清瑶闹事那日之后不久),便头痛欲裂,高热不退,口中喃喃呓语,尽是“孩子……恕罪……池子……”等含糊字眼。府里悄悄请了太医,说是急怒攻心,邪风入脑,需得静养,不能再受刺激。
国公府内宅顿时有些人心惶惶。老夫人的病,显然和那日的事脱不了干系。江砚既要处理外头可能的风声,又要安抚林府,还要照顾病重的母亲,来听雪阁的时间更少了,但看守却丝毫未减。
这日,秦嬷嬷被叫去澄心堂许久,回来时,脸色异常凝重。她屏退左右,对我说道:“夫人,世子爷吩咐,过两日,宫中的李太医会过府,一来为老夫人复诊,二来……也给您请个平安脉。”
我心中猛地一凛。平安脉?在这个节骨眼上?是真的担心我“胎象”,还是……不放心?怕我这个“孕妇”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想用太医的权威,进一步坐实我有孕的事,堵住所有可能的疑窦?
“李太医是妇科圣手,最是稳妥。世子爷也是关心您和‘小世子’。”秦嬷嬷补充道,目光紧紧盯着我的脸。
我垂下眼,掩住眸中思绪,柔顺道:“世子爷费心了。只是我近来心中总是不安,怕是那日受了惊,胎象未必稳妥,若是让太医诊出不好……”
“夫人放心,”秦嬷嬷打断我,语气带着一种深意,“李太医与府上素有渊源,最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夫人的‘胎象’,必定是稳如泰山。您只需要,像之前一样,休养好便是。”
果然。连太医都打点好了。他们是铁了心要把这场戏唱到“瓜熟蒂落”了。我若在太医诊脉时露出破绽,或者被诊出根本无孕,那等待我的,恐怕就不是解释,而是“急病”或者“意外”了。
危机,前所未有的危机,已经抵近咽喉。
太医诊脉,就在两天后。佛堂的秘密,还未探查。林清瑶那边,不知是何状况。而我,这个假孕妇,马上就要在真正的太医面前“现形”了。
我不能坐以待毙。太医诊脉,是危机,或许……也能成为我的转机?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心底悄然滋生。我需要一个盟友,一个同样憎恨这掩盖、同样想要撕开这丑恶真相的盟友。林清瑶,她是最好的人选。但她被看守着,情绪不稳定,我能信任她吗?我能说服她吗?
还有,佛堂里的东西,我必须尽快拿到手。那可能是最关键的证据。
时间,只剩下两天了。
秦嬷嬷离开后,听雪阁静得可怕。窗外的天是铅灰色的,像是要压下来。太医,两天后。我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咔哒转动的迫近声。
硬抗是下下策。揭穿无孕,我立刻会从“世子夫人”变成“欺瞒家族、诅咒子嗣”的罪人,甚至可能“急病暴毙”。继续伪装,在精通妇科的太医面前,我能瞒过去吗?即便他们被打点过,可脉象做不得假,稍有经验的太医一搭手便知。江砚敢让太医来,必定有十足把握让我“有脉”。是什么把握?药物?还是别的邪术?
不,不能把希望寄托在敌人的“安排”上。我必须主动破局。
林清瑶。我反复咀嚼这个名字。她是受害者,是母亲,是对江砚和国公府恨意最深的人。但她也是不稳定的,她的痛苦可能让她做出任何事,包括毁掉我。我能冒险联系她吗?
最终,我决定双管齐下。佛堂必须探,林清瑶也要试。但都要快,要隐秘。
当天夜里,我发起了“高烧”。春絮惊慌失措地去叫秦嬷嬷。我脸色潮红(用热水帕子敷的),呼吸急促,抓着秦嬷嬷的手,断断续续地呓语:“嬷嬷……我难受……心里慌得很……是不是那日……那日池边的影子来找我了……孩子……我的孩子……”
我刻意模仿了婆母呓语中的字眼,将话题往“池边”、“孩子”、“影子”上引。秦嬷嬷脸色剧变,连声呵斥:“夫人莫要胡说!您是受了凉,静养便好!”但她眼神里的惊惶骗不了人。这府里,信这些阴私事的人,恐怕不少。
我“烧”得糊涂,坚持要去佛堂拜拜,求菩萨保佑,驱除邪祟,不然“这孩子怕是保不住”。我哭得凄切,演技发挥到极致。秦嬷嬷自然不敢答应,只命人熬了加重剂量的安神药,几乎是给我灌了下去。我假装昏睡,实则竖起耳朵。
夜半时分,我隐约听到外间秦嬷嬷压得极低的声音,似乎在吩咐秋蘅:“……看紧了,明日我去回禀世子爷……实在不行,那件事得提前……”
那件事?哪件事?我心头一跳,但药力上涌,终究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我“病势”稍退,但依然虚弱。秦嬷嬷脸色晦暗,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她对我道:“夫人,您身子不爽利,老夫人也病着,府里如今是多事之秋。世子爷吩咐了,让您务必静心。至于您昨儿个说的胡话,万不可再提。佛堂那边,更不是您能去的。”
我柔弱地点点头,不再坚持,但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愁。秦嬷嬷见状,似是有些不忍,又低声道:“夫人,您只需记住,您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您肚子里是未来的指望。有些事,不知道对您才是福分。安分守己,平安诞下麟儿,比什么都强。”
她这话,与其说是警告,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无奈的劝诫。看来,我这个“工具”若是太过“麻烦”,他们或许也会考虑换一个更“安分”的。这更坚定了我的决心。
秦嬷嬷亲自去厨房盯着我的汤药。我趁着秋蘅和冬芷交接的短暂空隙,将一张事先写好的、没有署名的纸条,夹在一件要送去浆洗的旧衣内衬里。纸条上只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池水,旁边一个月亮(代表林),水里沉着一块石头(代表秘密),石头旁打了个问号。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燃烧的火焰。意思很简单:池边的秘密,林清瑶,你知道多少?我们能否联手(火焰)?
负责浆洗的,还是那个捡到我荷包的小丫鬟。我让春絮特意将这件衣服交给她,并“不小心”掉出几个银瓜子在她脚边。小丫鬟感恩戴德地捡起,抱着衣服匆匆走了。这丫鬟贪财,但胆子小,让她传递具体信息风险大,但这种没有文字、含义隐晦的图案,即使被发现,也难以定罪,而她为了钱财,很可能会尝试传递。林清瑶那边虽然被看守,但衣物浆洗总要经过下人之手,这是唯一可能接触到她的途径。我在赌,赌林清瑶看到图案能明白,赌她即便疯狂,心底对真相的渴望和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
接下来,是佛堂。老夫人病重,佛堂的看守或许会松懈。但秦嬷嬷明确警告了我,直接去不可能。我需要一个借口,或者,一个时机。
下午,机会来了。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似乎有客至,指名要见世子爷。江砚被请去了前厅。紧接着,有丫鬟来报,说是林府来了人,送了些药材给老夫人,林夫人亲自来了,正在松鹤堂探望。
林夫人来了!这绝对是了解林清瑶现状、甚至可能制造混乱的好机会!果然,秦嬷嬷被临时叫去松鹤堂帮忙待客。听雪阁只剩下秋蘅、冬芷和几个小丫鬟。
我当机立断,捂着肚子,脸色发白地呻吟起来:“秋蘅……我肚子突然有些坠痛……快,快去请秦嬷嬷回来!不,去请个稳妥的婆子来瞧瞧,莫不是动了胎气?”
秋蘅和冬芷吓了一跳。秋蘅比较稳重,犹豫道:“夫人,秦嬷嬷去了老夫人那儿,林夫人在,此刻去叫怕是不便。要不奴婢先去请府里常备的医婆来看看?”
“医婆懂什么!”我疼得额头冒汗(憋气憋的),“我这是头胎,心里怕得很……你去,快去悄悄告诉秦嬷嬷,别惊动林夫人,就说我有些不妥,让她找个借口回来一趟,或者让她拿个主意,是不是赶紧请个大夫?”
我语气急切慌乱,不似作伪。秋蘅见我脸色实在难看,不敢再耽搁,嘱咐冬芷看好我,自己急匆匆往松鹤堂去了。
冬芷扶着我躺下,急得团团转。我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冬芷……我口渴得厉害,心里也慌……你去小厨房,给我兑一碗浓浓的蜂蜜水来,要热热的,快去……”
冬芷不疑有他,连忙去了。
支开了唯一留下的冬芷,我立刻从榻上翻身坐起,哪里还有半分病态。我快速换上一身春絮的朴素衣裙,用一块深色头巾包住头发,对守在门边焦急张望的春絮低声道:“守在这里,任何人来,就说我腹痛难忍,刚喝了点水睡下了,不许打扰。若秋蘅或秦嬷嬷回来,尽量拖住!”
春絮脸色发白,重重点头。
我深吸一口气,从后窗翻了出去。听雪阁后面是一小片竹林,通往花园深处的小径。我低着头,脚步匆匆,尽量沿着僻静处走。幸好此时府里注意力似乎都在前院和松鹤堂,后花园人迹罕至。
细雨又飘了起来,天色更暗。我凭着记忆,穿过竹林,再次来到那处僻静的佛堂小院。院门竟然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老夫人病倒,这里的看守果然松懈了,或许只有一个粗使婆子定时打扫。
我闪身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院子依旧,芭蕉叶滴着水。我的目光立刻锁定了东墙角。
青砖斑驳,爬着湿滑的苔藓。我数过去,一,二,三……第三块砖。看上去和周围的砖毫无区别。我蹲下身,仔细查看。边缘的缝隙似乎略大一些?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粗糙。试着按了按,没有反应。推了推,纹丝不动。
“松……”那个小丫鬟传递的信息是“松”。不是推,不是按,是“松”?难道是可以活动取出的?
我指甲抠进砖缝,用力往外撬。砖块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我精神一振,继续用力。终于,那块青砖被我撬得松动,慢慢取了出来!
砖后面是一个小小的、黑洞洞的凹槽。里面似乎有东西。我伸手进去,摸到了一个油布包。拿出来,不大,入手有些沉。
我来不及细看,迅速将油布包塞进怀里,将青砖原样塞回,抹去痕迹。整个过程不过几十息,我却出了一身冷汗。
就在我准备离开时,佛堂紧闭的门内,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木头摩擦的“吱呀”声。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僵在原地。里面有人?!是那个粗使婆子?还是……别的什么?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那声音响了一下,又没了。只有细雨落在瓦片和树叶上的沙沙声。
不能再停留了。我猫着腰,飞快地溜到院门边,轻轻拉开一条缝,侧身闪了出去,然后头也不回地沿着原路狂奔。一直跑到听雪阁附近的竹林,我才敢停下来,靠在湿冷的竹子上大口喘气。
怀里的油布包硌得我生疼。我不敢在此地久留,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装作刚从附近散步回来的样子,绕到听雪阁前门。春絮正焦急地张望,看到我,差点哭出来,连忙帮我打帘子。
我闪身进屋,迅速换回自己的衣服,将油布包藏进床榻最里侧的缝隙,用被褥压好。刚做完这一切,就听见外面传来秋蘅和秦嬷嬷的脚步声。
秦嬷嬷快步进来,见我靠在榻上,脸色依旧不好,急问:“夫人,您觉得如何了?”
我虚弱地摇摇头:“方才疼了一阵,现在好些了,只是乏得很。嬷嬷,可请到大夫了?”
秦嬷嬷打量了我几眼,道:“林夫人还在,此刻请外头大夫进来不便。老奴已让人去请医婆了,马上就到。夫人且放宽心,定是昨日受了惊,又着了凉,歇歇就好。”她语气温和,但眼神里的探究并未减少。冬芷也端着蜂蜜水回来了。
我喝了口水,不再说话,闭目养神。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急切地想看看那油布包里到底是什么。
医婆来了,装模作样地请了脉,说了些胎气微动、需静养安神的套话,开了副无关痛痒的安胎方子。秦嬷嬷这才松了口气,打发人去煎药。
熬到夜深人静,秦嬷嬷在外间睡下,春絮在脚踏上守夜,发出均匀的呼吸。我悄悄起身,摸出那个油布包,钻到被子深处,用一个小夜明珠照亮。
油布包裹得很严实。我颤抖着手,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
首先是一块质地上乘、但颜色已然陈旧的粉色婴儿襁褓,上面用金线绣着精致的麒麟送子图案,但一角有深褐色的、洗不掉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我胃里一阵翻搅。
襁褓里,裹着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金质长命锁,正面刻着“平安百岁”,背面却刻着两个小字:“念北”。
念北!北!
还有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字迹娟秀,是林清瑶的笔迹!我快速浏览,心跳得几乎要蹦出来。
“砚哥哥亲启:见字如面。北地苦寒,然使命在身,不敢或忘。所托之事已有眉目,然牵连甚广,非一朝一夕可成。念及家中,忧心如焚。尤念吾儿,日夜啼哭,恐其体弱,不堪此间气候。若事有不谐,盼兄念在昔日情分,保全此血脉,勿使其流落北地,沦为质子。附上儿贴身之物,见之如见儿面。河西之行,恐难两全,然为家国,为……清瑶无悔。妹,清瑶,绝笔。”
绝笔?!这是一封诀别信!信中没有具体日期,但提到“北地”、“使命”、“河西之行”、“质子”!林清瑶当年去河西,根本不是简单的嫁人,而是负有某种“使命”?这使命似乎与“北地”有关,还很危险,可能导致她回不来,所以她提前写了这封绝笔信,将孩子托付给江砚?那个孩子,是他们俩的,但林清瑶的“使命”似乎需要她以嫁去河西为掩护?
所以,孩子后来死了,是意外,还是因为林清瑶的“使命”失败或暴露遭到了报复?江砚将孩子尸骨埋在这里,是为了“保全此血脉,勿使其流落北地”?是一种另类的守护?那襁褓上的血迹……孩子是怎么死的?
信里还提到“所托之事已有眉目,然牵连甚广”,江砚托她什么事?什么事能牵连甚广,让她不惜以身为饵,远嫁河西?
我忽然想起林清瑶崩溃时喊的话:“他紧张的是这池子底下——埋着的,他真正的嫡子,我和他的孩子的尸骨!”
“真正的嫡子”……难道江砚还有别的孩子?或者说,这个死去的孩子,在他心里,比任何可能的孩子(包括我这个“假”的)都重要,因为这是他和林清瑶爱情的结晶,也承载着某个沉重的秘密?
而江砚让我假孕,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掩盖丑闻。可能,也是为了制造一个“健康嫡子”出生的假象,来应对某些关注?比如,宫里?或者……北边某些可能还在追查林清瑶“使命”和“结果”的人?
这个猜想让我毛骨悚然。如果牵扯到两国之间的密探、质子、使命……那这摊浑水,就太深太可怕了。镇国公府,可能不仅仅是有丑闻,而是在玩火!
我小心翼翼地将东西重新包好,藏回原处。指尖冰凉。我得到的证据,比我想象的更惊人,但也更危险。这封信和这些东西,一旦曝光,可能真的会引起“灭顶之灾”,不止对镇国公府,对我,甚至对林家,对很多人。
林清瑶知道这封信的存在吗?她当年托付孩子,可知孩子已死?她如今恨的,是孩子的死亡,是江砚的欺骗,还是连同当年那个“使命”背后的利用和牺牲?
我必须见到林清瑶。必须。
第二天,风平浪静。前院的客人似乎早已离去,林夫人也回了府。秦嬷嬷对我看管依旧,但或许因为我昨日“病”了一场,她态度稍微缓和了些。
晌午过后,那个浆洗的小丫鬟来送洗净的衣物。交接时,她飞快地往春絮手里塞了一样东西,然后低着头匆匆走了。春絮转交给我。
是一块素白的帕子,帕子一角,用眉笔(或炭条)淡淡地画了一朵小小的、即将凋零的莲花,莲花芯里,点了一个墨点。旁边,用极细的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墨点,箭头旁边,写着一个时辰:子时三刻。
莲花,通常象征洁净,也象征“怜子”。凋零的莲花,死去的孩子?墨点,代表黑夜,还是代表“池”?子时三刻,夜深人静。
她在回应我!她明白了我的图案,并且约我子时三刻见面!地点,很可能就在那水池附近!因为箭头指向墨点(池),而莲花也暗合“池”与“子”。
她竟然能设法传递出这么明确的信息!看来林清瑶虽然被看守,也并非全无手段。或者说,看守她的人里,也有可以利用的缝隙。
子时三刻,夜半私会,在埋着她孩子尸骨的水池边。这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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