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老家的堂屋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家谱树状图。自我记事起,父亲就常在年节时,指着那些枝枝蔓蔓的名字,向我讲述谁和谁是一房,哪个叔公又曾如何。那些名字于我,起初只是陌生的符号,直到岁月将人情世故的笔触,一道道描摹上去,我才渐渐看懂那幅图里,那些未写明的、幽微的纹路。

我最初关于“分寸”的体会,来自三叔公。他是爷爷的弟弟,住得最近,来得也最勤。起初是送些田里的新米,后来便是常坐在我家客厅,从父亲的茶叶说到我的成绩,再从母亲的持家之道说到巷口谁家的长短。母亲总是客气地泡茶,父亲耐心陪着,但三叔公走后,家里的空气总会沉默许久。终于有一次,父亲在装修书房时未采纳三叔公“必须朝南”的建议,三叔公竟怫然不悦,许久不上门。母亲那时对父亲轻声说:“看,这就是走得太近的苦处。好起来是掏心窝,恼起来就成了挖墙角。”父亲望着窗外,只是“嗯”了一声。那以后,我家与三叔公家,便默契地保持着一种节日相聚、平时问候的“舒适距离”。我那时不懂,后来才明白,亲情像冬日里的炭火,离得太远觉得冷,凑得太近,又会烫伤彼此。

真正让我感到那幅家谱树震颤的,是奶奶的离世。奶奶在时,伯父、姑姑和我们家,每周总会聚在奶奶的老屋里,喧哗吵闹,饭菜的蒸汽能糊满窗户。奶奶是树根,我们是散开的枝桠,但养分都来自她那里。奶奶一走,老屋陡然空了。头几年,大家还努力维持着每周一聚的约定,但渐渐,日期从固定变得随意,人数从齐整变得零星。话题也从家长里短,微妙地转向了孩子的学区、换车的计划。一次中秋,伯母无意间抱怨姑姑家给孩子报的课外班太贵,语气里带着比较,姑姑的笑容当场就淡了。那晚月色很好,大家却各自早早散去。我走在最后,回头看见老屋黑黢黢的窗口,忽然懂得了父亲说过的那句话:“父母是堵墙,没了,兄弟姐妹就彼此看见了。”我们仍是亲人,血脉连着,但那堵温暖地隔开风雨、也隔开彼此直接碰撞的墙,已经不在了。剩下的路,需要更多的宽容,和比以往更谨慎的尊重。

堂哥阿哲的婚礼,让我窥见了亲情中那些更复杂的底色。宴席上,亲戚们的赞美之词围绕着新人,尤其是对做生意的舅舅一家,言辞更是热络。坐在我旁边的远房表姨,却微微撇着嘴,低声对我母亲说:“瞧他那样子,发财了,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穷亲戚。”话音很轻,却像一根小刺。母亲只是笑笑,递过去一块甜糕,把话头岔开了。后来表姨家儿子找工作想托舅舅帮忙,舅舅并未推辞,很是尽心。母亲事后对我说:“人情就是这样,有时候见不得你好,有时候又盼着你好。心里明白就行,面上总要过得去。” 我才知道,那幅家谱树上,不仅连着血脉,也连着人性里那些幽微的、光暗交织的部分。

前年,父亲厂里遇到一次不小的资金周转困难。那段时间,他电话打得多了,眉头也锁得紧了。我注意到,一些往常走动颇勤的亲戚,那阵子突然“忙”了起来,连拜年的电话都简短了许多。母亲倒很平静,只是更节俭地操持着家务,对我说:“别怪人家,各有各的难处。求人不如求己,你爸爸能挺过去。”后来父亲凭借一个老客户的援手渡过了难关,那些亲戚的联系又渐渐“恢复”了正常。父亲依然客气周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但我看见,他书房里那幅家谱图下面,多了一幅他自己写的字:“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

如今,再看那幅泛黄的家谱图,我仿佛能看见那些名字之间,除了血脉的红线,还有无数道看不见的、需要用心丈量的刻度。那是距离的刻度,提醒我们温暖而不灼伤;那是言语的刻度,教会我们赞美而避免冒犯;那是期待的刻度,让我们懂得依靠自身而非捆绑他人。亲戚,是命里带来的一群人,如何相处,却是一生需要修习的功课。这门功课的答案,或许就藏在这幅图的留白处——不近不远,不浓不淡,有情有义,也有理有度。最终,我们都要学会在自己的根系上努力生长,而后,才能与其他的树木,在风雨中彼此致意,共享一片岁月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