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春,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艳。
周末早上,我拉了拉被子,继续睡。在学校给孩子们上了五天课,嗓子都哑了,好不容易盼来个礼拜天,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迷迷糊糊的,母亲走了进来,一把掀开我的被角:“香香!怎么还在睡啊?快起来!”
我往被子里缩了缩:“妈,我再睡会,困……”
“睡啥睡!”母亲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你姑快来了!说好今天去相亲的!”
听到“相亲”俩字,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自打我中专毕业,在镇上小学当了老师,母亲就跟上了发条似的,隔三差五给我张罗对象。今天这个,明天那个,相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没一个成的。不是我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看不上我,反正就那么回事。
我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妈,能不去吗?”
“不能!”母亲把我拽下床,“今天这个可不能错过!人家是大学生,在镇卫生局上班,家就在镇上!你姑好不容易托人说上的!”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梳洗。
等我换好衣服,大姑果然到了。她上下打量我一眼,满意地点头:“香香这模样,保准人家一眼就看中!”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柳叶眉,杏核眼,皮肤白净,个子高挑。在村里,确实没人说我长得丑。
母亲给我们下了面条,吃完就出门了。大姑说,这回相亲地点定在男方家里,让母亲也去看看人家条件咋样。
一路上,大姑嘴没停过:“这家姓刘,老头在县里当个小领导,儿子叫刘轩,长得可精神了!大学毕业分到卫生局,端的是铁饭碗……”
母亲听得眉开眼笑:“那可真好。”
我走在后头,心里却没什么波澜。条件无所谓,我就想找个自己喜欢的。
到了镇上,七拐八绕,进了一条巷子。大姑指着一户人家说:“就这儿!”
我抬头一看,是个小四合院,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门口还种着两棵月季,开得正好。
刘家父母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了吧?”
进了屋,茶水瓜子水果摆了一桌。刘母是个精干利落的中年妇女,说话又快又脆。刘父话不多,坐在一旁笑眯眯地喝茶。
正说着话,门帘一挑,进来个年轻男人。
我抬眼一看——高个子,白衬衫。五官端正,眉眼间带着点傲气。说实在的,长得确实精神,往那一站,就跟画报上的人似的。
刘母赶紧站起来:“轩儿,快过来,这是唐家姑娘,唐福香,在小学当老师。”
那人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从上到下,飞快地扫了一下。
然后他淡淡地点个头,和我们打了声招呼,又转向刘母:“妈,我还有点事,得出去一趟。”
刘母一愣:“啥事这么急?人姑娘刚来……”
“单位的事。”他说完,冲我们这边略微欠了欠身,转身就走了。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屋里安静了一瞬。
刘母脸上讪讪的,搓着手说:“这孩子……被我们惯坏了,不懂事……”
我母亲的脸已经沉下来了。
就算没相上,好歹把场面撑过去,等人走了私底下说,哪有把女方撂在这儿自己跑的?这不是打人脸吗?
大姑性子急,“腾”地站起来:“刘家妹子,我们香香这模样,又不是嫁不出去!我们也有事,先走了!”
她说着就拉母亲起来。母亲脸色铁青,跟着站起身。
我心里倒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好笑。头一回见这样的,倒是新鲜。
我也站起来,准备跟着走。
刚迈出一步,胳膊突然被人拽住了。
我回头一看,是刘母。她拽着我,眼睛里带着点急切,又带着点不好意思,压低声音说:
“姑娘,别走。我……我还有个儿子,你要不要见见?”
我愣住了。
大姑和母亲也愣住了。
大姑当场就炸了:“刘家妹子,你这是干啥?当我们香香是啥?买菜呢?这个没相上,再换个菜看看?”
刘母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不是不是!你们误会了!我真有个大儿子!叫陆明成,在粮站上班。今天他正好休息,就在后院呢。你们看……要不就见见?”
她解释了一通,我们才明白。
原来刘母和刘父是重组家庭。刘轩是刘父亲生的,陆明成是刘母带过来的。她是后妈,怕人说她偏心,有什么好事都得先紧着继子。
“这姑娘条件好,我心里喜欢,想着先给明成相看相看,”刘母说着,眼眶有点红了,“可又怕人说闲话,就先让刘轩见。谁知道这孩子……唉。”
她看着我,眼里带着期待。
“姑娘,你要是愿意,就见见明成。要是不愿意,我送你们出门。”
屋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刘母,心里突然生出一点敬佩。
后妈不好当,这我知道。她能想着继子,还这么小心翼翼,不容易。
我又看看母亲,母亲脸上的怒气消了些,但还是皱着眉。大姑撇着嘴,一副“这都什么事儿”的表情。
我说:“那就见见吧。”
刘母眼睛一亮,赶紧抹了抹眼角,转身冲后院喊:“明成!明成!出来一下!”
不一会儿,门帘又挑开了。
进来个高个子男人。
我一愣——
他跟刘轩完全不一样。
刘轩是那种张扬的帅,往那一站,浑身上下都写着“我知道自己好看”。可眼前这个人,穿着件蓝布衫,裤腿上还沾着点灰,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的。他五官生得也不差,可就是老实巴交的长相,眉眼低顺,话还没说,脸先有点红。
“伯母好,姑好。”他冲母亲和大姑点点头,声音不高,却温和。
又转向我,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打量,就是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耳朵尖有点红:“你好。”
我点点头:“你好。”
然后就没话了。
刘母在旁边急得不行:“明成,你倒是说话呀!人姑娘是小学老师!”
陆明成“嗯”了一声,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当老师……挺累的吧?”
我说:“还行。”
他又“嗯”了一声,陷入沉默。
大姑在旁边看得直皱眉。
又坐了一会儿,我们起身告辞。刘母送到门口,拉着我的手,眼里带着点期盼:“姑娘,明成这孩子性子闷,可心好,你……你别嫌弃。”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回去的路上,大姑嘴就没停过:“哎呀妈呀,那个陆明成,简直是个闷葫芦!问一句答一句,问他三句能憋出一句来!香香要是嫁给他,还不得闷死?”
母亲叹气:“长得也没刘轩精神。”
“可不是嘛!”大姑一拍大腿,“再说了,他是继子,刘家那老头肯定是偏心自己亲生的。以后分家产啥的,他能落着啥好?”
“就是就是。”母亲跟着附和,“还是刘轩好。”
她俩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闹。
我“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母亲回头瞪我:“死丫头,你笑啥?”
我说:“妈,人家刘轩没看上我,好啥好啊?”
母亲一噎,大姑也哑了火。
过了半天,母亲问我:“那你咋想的?”
我说:“啥也没想,先看看吧。”
没想到,几天后,陆明成约我了。
他让人捎话来,说镇上的电影院放电影,问我有没有空。
母亲一听,眼睛瞪得老大:“他约你看电影?”
我说:“是啊。”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镇上。
电影院门口,陆明成已经等着了。他还是穿着那件蓝布衫,洗得干干净净,手里拎着个网兜。
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你来了?”
“嗯。”
他递过网兜:“给你。”
我接过来一看——兜里装着瓜子、花生,还有两瓶汽水。
“看电影的时候……吃。”他说。
我忍不住笑了。
进了电影院,黑咕隆咚的。他走在前头,找到座位,先掏出手帕把椅子擦了擦,才让我坐。
电影很感人,旁边哭成一片。我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正找手绢呢,旁边递过来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
我接过来,擦擦眼泪,又还给他。
电影散场,出了门,他才小声说:“这电影……挺苦的。”
我说:“是啊。”
他说:“你要是喜欢看,下次还有别的。”
我又笑了。
后来他又约了我几次。去河边散步,去他粮站看看,去他家里吃顿饭。每次交流不多,却总能让我觉得舒坦。
他会记住我不吃香菜,后来每次吃饭都提前跟人家说“别放香菜”。他听说我嗓子不好,不知道从哪弄来一包胖大海,塞给我说“泡水喝”。我随口说过一句学校凳子硬,下次见面他就拎来个自己缝的棉垫子,针脚歪歪扭扭的,他说是他妈帮着做的,可我知道是他自己缝的——刘母后来偷偷告诉我,他为了这个垫子,把手扎了好几回。
他不善言辞,可做的事,比说一万句都暖心。
那年秋天,我跟母亲说:“妈,我想好了。”
母亲看着我:“想好啥了?”
我说:“就他吧。”
母亲沉默了半天,叹口气:“你想好了就行。”
几个月后,我嫁给了陆明成。
婚礼很简单,就在刘家那个小四合院里办的。刘母忙前忙后,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刘父也高兴,多喝了几杯酒。刘轩也来了,坐在角落里,脸上看不出是啥表情。
晚上,客人散了,陆明成坐在我旁边,搓着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会对你好的。”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老实巴交的脸,看着他耳朵尖又红了,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
“我知道。”我说。
婚后的日子,平淡如水,却透着甜。
他在粮站上班,我在学校教书。每天下班,他要是回来早了,就在巷子口等我。冬天冷,他怀里揣着个热水袋,看见我就塞给我。夏天热,他买了西瓜,在水缸里冰着,等我回来切。
依旧是安静温和的性子,可我懂他所有的心意。
有时候我备课到深夜,他就坐在旁边,不吭声,给我倒水,给我披衣服,把煤炉捅旺一点。
有一回我问他:“你咋不说话?”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不知道说啥。说错了怕你生气。”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来有了孩子,他更忙了。白天上班,下班回来帮着带孩子,半夜孩子哭,他起来冲奶粉,让我继续睡。
我说:“你不累啊?”
他说:“你白天上课,比我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从春天到冬天,从年轻到老了。
前几年,刘轩又离婚了。
其实也不奇怪。他娶的媳妇个个明艳艳,长得好,穿得时尚,可没过几年就离了。后来又娶了一个,又离了。这些年折腾了四五回,到现在还是一个人。
有人说他眼光高,有人说他命不好。
我想起那年相亲,他看我那一眼,淡淡的,带着失望。
我忽然有点庆幸。
庆幸他那一眼的失望,庆幸刘母拽住了我,庆幸我那天留下来,见了那个闷葫芦。
要是我嫁给刘轩呢?日子会是啥样?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辈子跟着陆明成,我没后悔过。
他不善表达,可心里全是我。他不会说好听的话,可一件件温柔的事,都实实在在做在那里。
平平淡淡的日子,柴米油盐的琐碎,可就是觉得踏实。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