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把那几个修复完毕的陶俑交给博物馆,华绵就出发了。
此行目的地不远,华绵要去长江边上的巫山县转转。三峡大坝蓄水前,许多人来这里淘宝,背枕大宁河、长江,巫山出土了数量庞大的大溪文化石器。川渝两地的考古队来了又走,村民尾随其后,捡遗留的宝贝。“昨夜巫山下,猿声梦里长。”巫山于华绵有梦中故乡的幻觉。大量的原始器皿、传说,盘旋在山峡奇峰间,绸带般的天空里,回荡着绵绵无期的古谣。这地方就是让人来发梦的,这一点,像他幼时居住的歌乐山。“仙乐飘飘,众仙多聚于此。”国文老师常摇头晃脑地念。时空辗转。只是,巫山把梦变成了真实——每一次他都能收到货真价实的古玩。商周时期的陶片、鼎、钵、簋,石斧、石锥、石锄……古老的大溪,森林密布,江河汇流,入峡可通巴蜀,顺江可下东海,长江流域的原始文化就隐藏在巫峡的岩石隙缝里。
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扒开周围的石块、沙砾,几乎都能发现石器。大宁河边重岩叠嶂,叫“石”的地名很多,碚石、硖石、砾石……这其中又数跳石的河岸线最长。它生育了大量的石器,层层磊磊,大石护小石,小石拥大石,黑灰灰一大片。这些石器基本上都是用鹅卵石制作的,以打制器居多,还有很多制作石器时敲击下来的碎片。也有磨制的,数量要少得多。
这次来巫山,依然跟石头有关。老杨在电话里神秘地说,前两天暴雨,河滩上冲出了好多石燕。
“真的?”华绵半信半疑。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千百年来只听其传闻难见其真身。
“如假包换!”
华绵藏有的石燕,那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在巫山一农家所得。饭毕入茅厕,发现一隅的石板上有许多层层叠叠的石燕图案。他恳求万千,对方才同意把这臭烘烘的石板卖给他。
石燕就生长在巫峡的崖壁上,外形像一只展翅欲飞的燕子,身多沟壑,因此肉眼难辨。好事者会攀爬上山,在石燕身上做记号,这样,遇到暴雨后落地,人们就能凭记号寻得真身。
巫山人迷信石燕,因为它们能预知气候的变化以及旱涝。而这种预知能力是以“身碎”的暴烈方式完成的,石燕落地的那一年,定是涝年。
“石燕拂云晴亦雨,江豚吹浪夜还风。”唐朝人许浑就记录下石燕的灵验。悬崖峭壁,隐约其间,遇雨则飞,此乃万物之灵。
“等我。”华绵回话。
“不急。”老杨哈哈大笑。老杨有个私家仓库,有什么好货,他都先囤起来,有时也代为转卖,在巫山县城有很多像老杨这样的“阴商”。没有门面,出货靠口口相传,遇上顺眼的人带到家里转一转,交易就成了。
华绵在老杨的仓库里看到了二十几枚石燕,土黄色、青黑色的均有。青黑色者是石燕中的极品,他竟然淘到了,华绵佩服。个别残次的,问题不大。华绵小心地摩挲这些石燕,沟壑深浅,尘土垢积,对着光审视,如奇峰延绵,“好家伙!”他赞。
“看得起就拿走。”老杨要做大买卖。
巫山山险崖峭,古栈道凿痕累累,多少次华绵仰望山壁,如对神佛般对它叩拜,如今都应验了。
剩下两天,华绵和老杨去捡跳石。河滩上大溪文化的石器永远都捡不完。他俩淘了三十几斤石头,打电话喊了一辆三轮车,给运到县城的宾馆。第二天、第三天又去过,居然就找到上百件。
“没有白来吧?”老杨问,“这么多,搬回去得花工夫。”
“好东西都被市级单位带走了。”华绵叹了口气。
“你也不差。”老杨说,“过两年,这里要建博物馆了。那个东汉庖厨俑,你知道的,已被钦点为镇馆之宝。”
“这是好东西!”
“库区的好东西,各个单位都在争。去年巫山麦沱墓地开坑,发现了墓葬六十九座,被盗的就有三十一座,当地人剽悍,闹了好一场官司。东汉庖厨俑就该给巫山博物馆留着。”老杨说,“没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怎么开馆。”
华绵知道那个东汉庖厨俑,人俑双手握鱼,伏案操作,辛劳不乏快乐。“省级、市级博物馆都分散了一些汉代陶俑,若收集齐了,放在一个地方,那才是皇家礼炮。”
老杨不屑,“地方的家底儿就是被你们市级给抄光的。”
“你别说,文物就是要搞中央集权,再加点地方特色,这才是未来的方向。”
“别,”老杨摆摆手,“这些宝贝可不是留给哪个政权的,都是留给炎黄子孙的,所以,见者有份,利益均沾。谁想独吞,老百姓不答应。”
“很多好东西还是窝在人民手上的。”华绵诡笑道,“老百姓也不傻。”
老杨用手指指华绵手中的石燕,“比如你。”
“这又不是什么稀罕物,药店里多着呢。”
“药店里的能和这相比?”老杨说,“玉石粉压制的玉镯能和刚开出的玉石比?”
华绵哈哈大笑。“以前在歌乐山,好多宝贝没法保护,敌机来了,随便就炸掉了。都不知道炸了几个连城璧。早知今日,我就保护几个。”
“得了,”老杨用手指着他,挖苦,“那年头,连命都不值钱。”
是啊,华绵苦笑,小时候被收留在歌乐山保育院,已是命中万幸,多少难童流离失所。抗战那些年,一年里能数得出几个不投弹的日子。转瞬活人就成死人,都变成了白骨。他无意间发现的罗家墓葬,谁还顾得上。黄桷树根深叶茂,枝上叠枝,密阴无罅,也架不住敌机日夜摧毁,漫山烽火,血、雨含混而下。生命低贱。
二
大雨滂沱。云雾如泼墨般横亘在写字楼中央,这不佳的视线减缓了城市发展的诸多进程。比如交通、能源运输,聒噪的汽笛此起彼伏,一个比一个狂躁不安,刺痛着薄如蝉翼的人际关系。低气压效应在办公室中,急剧膨胀,令人压抑不安的松果腺素如火中栗,随时要爆飞天。
还好,各类报纸、网媒、移动视频实时润滑,报道雨景美城,并誉其是难得一见的“人间仙境”,缓解了全城的紧张情绪。在雨中狼狈赶路的人会偶尔抬头张望,不以为意。
阿桑和她的小团队连日赶工,马不停蹄,发布会进入倒计时。
朱总很忙。剑小春是西南名酒剑客香的新系列之一。剑客香产于绵竹,绵竹有个名扬天下的剑山。其山千峰百嶂,幽雅出尘,凡登临此山的人,都会大醉一场。这个典故最早从唐朝流传开来,至于真假,当地人都信其有。“剑客香”的酒名也由此而来。剑客香是老牌白酒,号称西南地区的“茅台”,但是这几年名酒市场太热,老牌白酒的竞争力日渐式微,千禧年后,原剑客香酒厂的销售经理朱源泉多方建议,开发一款酒精度数较低的时尚白酒——剑小春,二两瓶装,针对年轻人的,利于盘活库存。之后,朱源泉便脱离了酒厂,成了这款时尚白酒的总代理商,他自立门户,要先在重庆把剑小春的市场闹腾起来,之后再去成都、贵阳、西安等地继续出击,从而辐射全国。朱源泉由此成为朱总,朱总忙得团团转。他到重庆一个月,立誓要做几件漂漂亮亮的场面事。
“陶俑捧出剑小春”的策划就是其中之一。
还好,华绵那里没有出岔。老同志就是老同志。阿桑如约拿到了华绵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剑小春版陶俑,说唱俑、舞蹈俑、听琴俑、厨俑、牵狗俑……仿汉陶俑,惟妙惟肖,一共二十枚。小团队除了盯货,盯展台,还要张罗剑小春发布会现场各个流程的细节,连邀请副市长、市商委主任等一批政坛人士的请柬阿桑都亲自去礼品店里选购,她的三个手下各司其职,车轱辘不停转,给各媒体、同行打电话发邀请,检查站台桌布、横幅,酒杯的摆放,灯光、音响等效果。
朱总三令五申,发布会掺不得半点水,为此,阿桑还把华绵请到现场,指导陶俑的安放摆置。
剑小春分为两种口味,但为了造噱头,阿桑提议分为春夏秋冬四种包装,二十款展示品旁都有一款陶俑,或癫或憨,或痴或娇,两者相配,尽显酒色之迷,华绵在一旁看着,暗想不知是糟蹋了文物还是糟蹋了酒。
朱总正在现场巡查,见华绵来了,立即堆出生意人的笑容。
“发布会是七月五日,一定要来。”他握着华绵的手,热情地说,“你是幕后师爷,你是著名考古学家,一起来见证奇迹。”他的手绵实有力,跟他的话音一样,不容人挣脱。“阿桑,给华老师安排个好位置,这是我们的上宾。”他冲人群中忙碌的阿桑喊道,阿桑应声而来,笑如弯月,望着老板,又望望华绵,莺声燕语:“一定一定,必须必须,朱总你放心,华老师,我一定负责到底。”
华绵本想说自己出货了,余下的事情就不管了,但是朱总的电话响个不停,没来得及听华绵的推辞,就走开了,走的时候,还不忘抱歉地挥挥手。华绵只得对阿桑说:“你们这么忙,我就不来了,今天我帮你拾掇拾掇就成了。”
老板下了死命令,阿桑哪能放过他,“不行,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她用嘴努努老板那边,“再忙都会把你照顾好的,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朱总?你别让我难做。”她带着几分娇宠的口吻。
华绵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什么副市长来不来,关他鸟事,“真的,我就不掺和了。”
“华老师,你这样讲就见外了,你来,那天会给你惊喜的。”阿桑眨眼道。
这行话,华绵懂。他会意地笑笑,不再多语。
三
退休后,找华绵订货的比以前更多了,一些外地的老板也慕名而来,请他对一些古董进行鉴定、定级什么的。那年头,古玩收藏刚刚兴起,一些二线城市开始大肆圈地建城,打造古玩街,捯饬古玩展销会,因此博物馆出身,有技术有资历的专家是很吃香的。醒得早的退休文物工作者,摸着门道开始发迹。但是华绵爱惜自己的名誉,对这种谋财伤名的事十分慎重。商人设的局是不入的,小修小补的,价钱合适,他会接。剑小春这种业务,他有迟疑,可大可小,他要严格把控,二十个陶俑,比以往的量要多。一个人修修补补时间会拖得较长。这些泥土都掺和着华绵的生命,怠慢不得。
自从妻子去世后,他大部分时间待在这号称“工坊”的房间里,这里面的物事有的是从墓地里搜来的,有的是三峡淹水之前,去沿边地区淘的,都来得十分不易。
妻子活着的时候常抱怨他收集这些“死玩意儿”,弄得家里像个活墓,自己在家里走动平白吊着半条命,晚上睡觉,摸着华绵的手都是冰浸,半夜会突然醒来,分不清阴阳两界。
妻子是不是这个原因而促命,华绵不知道。常人需要阳气,他需要阴气,在半晦半明的房间里,开一盏工作灯,墓尘弥散,所有的俑、残瓦、碎片均静默无语,这样的世界安心极了。他不仅能闻到,还能看到那种依附了几百年的霉菌从俑身上升、缓降,抱团聚集,游荡在房间里的每个角落,它们堆积起的墓气,像冬日温暖的绒被让他安然恬淡。
唧唧复唧唧。妻子一念叨,华绵就想躲,闭眼塞耳。童年时他就受够了这种声音,在战争密林中成长起来的孩子,被低空轰炸的飞机吓坏了胆。灌耳的都是保育院里失控的呵斥,同学少年此消彼长的尖叫,都说森林吸噪音,但密林环绕的歌乐山从没把这些声音吸干净。枝丫摇曳,狂风大作,雷电见缝插针,伤人无数,即便是他一个人,藏身在幽林蔽日的黄桷树上,空袭警报声也会突然拉响,逃跑,没完没了的躲避,背后永远是撕心裂肺的号啕,呼喊一些永远没有回音的名字……
安静!他要女人安静!像那些缄默的石器,秦代跽坐俑,肃穆,安静;唐代仕女俑,柔美,安静;石燕,质密而脆,纹理细腻,带着唐宋的气息,嶙峋,安静。它们悄无声息,不像妻子,牢骚满腹。最好是挨到困意连绵,哦,不,是妻子的困意连绵,他才溜上床。
因为偏爱这些古玩,他没少打过孩子。
儿子六岁那年,弄坏了他一个南北朝时期的陶俑,那是华绵淘来的一个饮酒俑,宽大的长袍袖底端连着一个小小的酒杯,造型罕见。孩子硬生生地把那个酒杯给掰断了,学着华绵的样子,就着灯光在放大镜下探究。
华绵的巴掌就如暴雨冲乱石,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妻子闻讯跑进来护着犊子,张嘴便骂。
华绵咆哮,他淘这些宝贝有多辛苦,辗转各地,跋山涉江,徒步数十里,忍饥挨饿,遇食即饱,在荒地和农家之中往返、兜转、磨价。常人以为就是一堆石头,哪知其中的精妙和心血。那酒杯脆生生地落在一旁,像是笑话他连日的辛苦,剩下那个握着空气的陶俑。废品,都成了废品。华绵沮丧地想到,家人都是给自己添麻烦的人。
每次狂躁之后,华绵眼前就有挥之不去的那团火光,若隐若现,浓雾四塞,警报声由远而近,呼啸往返,儿童凄厉的尖叫……天旋地转。歌乐山,歌乐山,到处都是残次的生命,如这满屋残次的俑,也不多这一个,他叹。
后来孩子被送到外婆家带了。
华绵放狠话,懂事之前不准回家。之后儿子念小学,寄宿中学,读大学,工作,就真再没回来过。有时他会发现儿子在家里出现过的痕迹,比如用过的水杯、床上的褶皱、杂志摆放的位置,但是妻子从不承认,她说谎的脸上显得从容,没有一点思念,这更验证了身为父亲的猜测。华绵也不说破,更不提把儿子接回来这一茬。三五年就这样过去了,儿子,变成了挂历本上的几句话,比如某年某月念哪个学校,读了哪个年级,选了什么专业。世间事太多,无暇及琐屑。儿子不过是阴差阳错寄放到别人家的陶俑,无声无息地离开了华绵的生活,又无声无息地过着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两下相安。
妻子离世,华绵彻底解脱了,可以不舍昼夜地待在他的“死玩意儿”中,旁人还以为他是悼念亡妻,不能释怀,故无谴。
妻弟听旁言太多,怕老鳏夫出事,特来安慰姐夫。
华绵的室内没变,除了邋遢,基本保持着妻子在世时的格局。那个工坊,倒是七零八落地增添了许多无用之物。
妻弟坐在太师椅上和华绵聊天,“最近接了几个活儿?”“有没有人跟你介绍老伴?”“一个人单着太久,会出病的,男人嘛。”
妻弟的话絮絮叨叨,比锉刀还钝,华绵有时只听见半句,又不好再问,再问,也心不在焉,也只听得半句。就常常答非所问。
“有女人啊。”他说的是自己手上的活路,“胸大腰细,好不容易收来的。”
妻弟就惊讶地挺直了身,想听要害,“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弄的?”
“经常逛,就碰得到。”
太师椅简直就是老虎凳,妻弟坐得不自在极了,他觉得浑身都在冒虚汗,这个老鳏夫果真没闲着呀。
“轻纱照红袍,佳人难再得。”华绵喃喃自语,把手中的陶俑拉远拉近地比画,转头问妻弟,“两千多年前的工匠能造出这玩意儿,漂亮吧?”
“手艺这活儿就是技不厌精啊。”他补充。
“华绵!”妻弟走近了,失态一声,“我看你是走火入魔了。”
华绵看着恼怒的妻弟,当这是对自己的褒奖。“你什么时候变得像女人了,婆婆妈妈。”
妻弟愣了下,脸立刻挂不住了。
等到下一次再来看看这老头儿,竟然还是这几句神神道道的话。妻弟想,要不是为着传闻,他才不来关心这个古怪老头儿。姐姐和姐夫刚成亲时,父亲就说过这些战时保育院长大的孩子,没爹妈疼,心里都灰着,一家人要互相帮衬,但妻弟不以为意,谁不是战乱里长大的孩子,有人管都不错了。人要感恩。
华绵是知道感恩的。他从不和丈人家吵嘴,礼数都有。对老人有一种讨好,帮着家里打杂,可是到了平辈人这里,比如妻子,比如妻弟,就真的冷冷的。那年华绵一家乔迁新居,三室一厅,刚装修完毕,处处发冷,夏天晒过之后,热气也都被带跑了。秋冬的雨一场接一场,映在瓷砖上的灯光,从地冷到墙,连天花板上的灯罩上都是冷,映得整个屋子冰浸似铁桶,华绵就觉得浑身发颤,顾不上和妻子、妻弟说话,一个人剥着花生,张望着空无一物的窗外,兀自发愣,缩着,收着。妻弟就老不乐意,含沙射影怪姐夫不待见娘家人。姐姐护自己男人,安慰弟弟:“他这是在构思呢,你知道修复文物的事情是很复杂的,又要合符古代的尺寸度量,还要自然,总之不是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他脑子里整天都在晃悠着这些事,心不在焉是正常的。再说,现在博物馆效益好了,展览比以往更多了,事情也更复杂了。”华绵妻子杂乱无章地解释了一通,“反正比炒菜还难。”妻弟就撇撇嘴,“谁没份工作,就他的工作是工作,我们都是吃闲饭的了?别忘了,我们一家可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出身,他娶了你,那是他掉福窝里了。”
“你这个房间阴气太重,活人到了这里,都要变死人。”妻弟从回忆里恍惚过来,觉得呼吸上不来,“我得走了。”
“慢走——”华绵轻描淡写招呼,不送。
老丈人在世的最后几年,也说过这房间阴气重,抗拒着不肯进屋,现在妻弟也这样说,华绵突然放开嗓子,“这一带也就同咱家乡一样,美好的日子万年长——啊——”这《智取威虎山》中的一句,唱来真是悠然自得,好味道。
四
剑小春白酒发布会是在五星级酒店罗莎大酒店举办的,罗莎大酒店由一港商投资,坐南朝北,临江而立,形似金字塔,房顶带针状铁柱一啸冲天,光芒万丈的贴金墙面宛如庙宇高堂。大有立德立功、长葆风水之意。这尊容在香港不算奇,但在重庆却显得触目惊心。像空降的定海神针。
但好大喜功的官、商都爱在这里设宴款待。他们相信冥冥中自有天佑。不说别的,仅是与会者,见这高大凌厉的建筑,就自觉被退了神光,俯首膜拜。如此,主办方便有了好兆头。
发布会这日,不燥不炎,太阳隐匿了光芒,在七月这是难得的好天气。华绵上罗莎大酒店四楼,百谷厅,他不惯于这样的场合,却乐得见主办方、客人各自忙碌,签到、寒暄、品酒、鉴陶俑……总之没他什么事,他就悠闲自在地打量起这些人来。莺莺燕燕,风流款款,虽然有些做作,但模样相同。几十年前,在歌乐山,也是这个腔调,竹映点点,光影斑驳,女人旗袍款款,腰肢婀娜,男人风流倜傥,张口主义,闭口革命。那是个成年人的花花天地,他当时看不太懂,不过也窥见了世界,世界就是女人旗袍上的花朵,男人横飞的唾沫。
歌乐山保育院的操场上,设桌摆椅,迎接要人。他们,这群被封为“国家孤儿”的孩子在门缝间争先恐后目睹那排场。随后,广播里指定的音乐响起,孩子们便鱼贯而入,进入操场或礼堂,整齐列队,接受重要军官或夫人的接见。
这些仪式早早地注入了“国家孤儿”们的生命,但是华绵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排斥、抗拒,隐隐觉得自己长大后,不要变成这个样子。于是,他不自觉地就往一个相反的方向行进,别人觉得他邋遢、木讷,他倒觉得自己比别人看得更清楚。虚浮的东西,往往不能打动他。华绵绕开签到的人们,即时热情的人们,一眼瞥见那些方方正正陈列在玻璃器皿中的陶俑,唯有这些,让他感到今夕何夕。它们才是穿越了几个朝代,蹒跚而来,雍容华贵,只是珍稀还是嘲讽,真说不上来。
发布会现场弥漫着一股清洌的白酒香,男人女人都黏黏糊糊。华绵皱起眉头,视线越过人群,宽大的落地窗户外,长江不兴,呜咽长鸣,一艘货轮几乎停滞般地行进,像某种仪式,百无聊赖的安吉佳批发市场耸立在对岸,那里卖各种鲜人问津的文化产品。这是新南岸,四十年前,比利时、印度、法国公使的大使馆曾在那里一字排开,水滨繁华,字水宵灯,长江与嘉陵江交汇处,倒映着万家灯火,江与城浑然一体。但是日本人来了,照样把一切炸得片甲不存,浓烟四起,瓦砾四溅,卖鱼磨刀的从废墟残瓦中爬出来,大声叫卖,讨求生活。
什么都要继续。
“各位来宾,大家好。黄金错刀白玉浆,剑山客香出好酒……”九点钟,发布会正式开始。阿桑作为主持人介绍剑小春的历史。
这身青花瓷的旗袍不错,华绵想。
看投影,介绍重点酒以及陶俑,总经理朱源泉发言,文化专委委员发言……副市长发言。拉拉杂杂好大一通。上面的人说得铿锵有力,下面的宾客也各自参观、交谈了起来。
一枚说唱俑嘟着嘴,两眼发嗔,双手朝向天,陪衬着旁边的青花瓷瓶装剑小春,十分自得。几个嘉宾在周围啧啧称奇。在剑小春的旁边,还有一份毛边纸刊印的明代木氏土司木松诗《春秋会》,“官家春会与民同,土酿鹅杆节节通,一匝芦生吹不断,踏歌起舞月明中。”
“有点意思!”华绵随手翻了下,赞道。除此之外,他注意到,每款陶俑和剑小春旁都有毛边纸刊印的酒诗。
这小丫头动脑筋。华绵抬头想找阿桑,猛然发现每个女性工作人员都穿着青花瓷旗袍,一时花了眼。
“酒自诞生之日就有如长江、黄河一般在中国文化的历史中川流不息。”某文化专委委员还在意犹未尽地发言,“一个城市的文脉总是和酒分不开的,酒与诗词,酒与音乐,酒与绘画,相融相兴,沸沸扬扬,一代酒仙李白就曾说过,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引颈倾听,一个人也不认识,华绵想,不如出去透透气。
刚出来没一会儿,就看见阿桑在招呼他,不知是喝了酒的缘故,还是今天太过忙碌,脸上红扑扑的,见谁都格外亲热,攒着劲儿。阿桑拽着华绵胳膊说:“你不进来看看,好多人在询问我们的陶俑,啧啧,受欢迎极了。”
“见笑见笑,不过酒受欢迎更好。”
“怎么样,今天这发布?”
“大雅大俗。人见人爱。尤其是毛边纸上的诗,画龙点睛。”他避重就轻。
“众星捧月呗!咱家的酒有历史有文化!”阿桑得意地说,莞尔又撒娇,“可惜我这两腿累得……”
“副市长都请来了,牛啊。”华绵竖起大拇指。
“那是朱总的面儿,我要学的还多呢。”阿桑毫不掩饰某种微妙,“回头聊。”她指指洗手间,“待会儿给你惊喜。”带着酒精的口气还滞留在华绵面前,像长江水面盘旋的水鸟,难辨行迹。须臾,阿桑从洗手间出来,青花瓷里的腰肢越发绰约,华绵隔着十米开外的距离举起了手指间夹着的烟,阿桑不纠缠,把事先说好的一份惊喜用信封包着,小心塞给他,自己又绰约地摇着小腰进会场了。
五
出来抽烟、上厕所、闲聊的人时有聚散。华绵得空,先离开了。出了罗莎大酒店,就是笔直挺括的滨江大道,车轮驰过柏油路的声音有股低沉的撕裂声,像肌肤脱离血肉,缓缓地,有轻微但畅快的痛感。他看不见长江,只能看见长江之上阴白的天,这风好白,团团作怪,直奔着胸口而来。他沿着马路走了一会儿,慢慢找到了自己。公交车站还远,大概两公里,他感觉到滨江大道下面的长江,缓缓地流动,像丝绒拂过陶瓷一样,他就是陶瓷,裹挟在江水中,摇晃,轻轻摇晃。
滨江大道上的车速很快,华绵刚看见它们驶来,倏忽就从身边消失,跟流弹似的。如果你一直盯着车流看,就会看到那灰黑色的路通向了天空,看着那么远的一个小黑点,突然降落,还没着地,火光就炸花了眼,你方圆几里的性命全都炸飞了,害怕都来不及,人畜就死了。
死,就是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没回过神来,命就没了。睁开眼,便看见墙上的血迹、脑浆,才知道刚刚又被炸死一群人。战时保育院的同学和老师常常是这样突如其来地被身首异处,华绵想象不出那些血迹斑斑的胳膊、器官是他朝夕相共的人,内心的恐慌一层层往上溢,直到完全呕吐出来,边吐边哭,他被吓傻了,可是吓傻的他还知道逃跑。这些求生的技能已经被老师、被现实教导过无数次,成为他们这些孩子,这些战乱中人的应急反应。躲避流弹,任嘴边的秽物飞散,奔跑或趴地,如果没有死,他只能庆幸,并再呕吐一次。
活下来的孩子都差不多一个状态,很长一段时间木木的,没有言笑。一笑就会害怕,哪天,亲密的小伙伴又血淋淋地消失了。
有时敌机来了,小华绵就想奔往罗家墓地,老师说:“深坑地缝藏了几百年,这是老祖宗的法子。”那么他或许可以躲一躲。可是他从来都跑不快,腿脚使不上力气,流弹随时能将他一命呜呼,在梦里也是如此,他一直跑,跑过香樟、黄桷、蕨类繁织的密林,阳光如冷箭,嗖嗖扎进灌木,气喘吁吁,惊魂未定,跑得两脚冰凉,找不到鞋,还要继续跑,跑到地坑去。
黄泉不归路,大概就是不停跑的意思,华绵想。
罗家墓地里的镜子多。最初就是那些金闪闪的东西吸引了华绵的视线,不知什么缘故,罗家墓地里的葬品突然见光,也许是被流弹炸开了,谁都没有注意到这些珍稀的什物。小华绵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大小不一的铜镜,方的、圆的、菱形的,铜质泛黑,绿锈遍布,闪着碎光。用衣服使劲擦拭,人像隐约可见。华绵第一次在罗家墓地里拿了一面刻有“见日之光长毋相忘”字样的镜子,镜身厚实,字体方正,就是老师在黑板上写的那样。他们都知道这是死人的东西,上面有好多云式花样的图案。小时在父母的床头就看见过那样的花纹。真是想爹妈啊!最开始老师说,过段时间父母就来看他们,时间一长,他们就被老师找去单独谈话,要努力活下去,为阵亡的父母而活,为新中国的未来而活。
凡是被老师谈过话的孩子,都表现出英雄一样的气质,因为在课堂上,老师会郑重其事地告诉学生,某某的父母是最光荣的革命父母。
小华绵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在哪里,只有这面镜子能给他安慰。凹凸之间,就看见了早些年和父母睡在一起的幼年,模模糊糊的,家里那张大床,床沿有着云式花样的木雕,他时常摸着,爬着,转身又滚到了妈妈怀里。那些云式花样就是他吮吸不断的母爱。
上课的时候,他会把手伸进书中摸一下,午睡的时候也把手伸进枕头里摸下,学校后面是农场,是师生们自耕的两片良田,种植玉米、白菜、胡豆等。他们每周都要劳动,挖土除草,小华绵便把镜子揣在裤子兜里,他觉得那是妈妈在跟着他。结果下蹲捉虫害的时候,镜子掉出来了,有同学捡到,互相追逐嬉闹起来。小华绵不觉得这是游戏,他发了狠,将对方追到,骑着狠揍,这动静引来老师,三下五除二把两人分开,才发现是为了一面镜子。
镜子被没收,小华绵也被狠狠地批评了,说他私藏文物。老师在课堂上厉声警告:要以此为鉴,严禁学生们走入被炸开的罗家墓地,人身安全又被重申一遍。
小华绵赔了夫人折了兵,心中不服气,一心想找个机会要回自己的镜子。多次尾随没收镜子的吴老师,想偷回来。
一次课间的时候,小华绵听见一帮老师在小声议论罗家墓地。
“蒙这么多年,墓地还是保不住。这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墓碑上的字倒是很好的语文,‘白楸之棺,易朽之裳,铜铁不入,丹器不藏……’让孩子们学学倒可以。”
“你教书教到牛屁眼去了?敢教这个。”
小华绵没听懂老师们的话,但他从大人们的眼神中知道,那罗家墓地里藏了不少宝贝。这些宝贝流到了何处,一直到他成年都不曾清楚地探及。
罗家墓地成了孩子们的禁地,但小华绵想,腿是长在自己身上的。
日本的飞机不知什么时候就飞来了。有时警报还没拉响,有时警报还在山下,声音还未抵达山顶,枪火一炸一坑,轻易就端了有名无名的老坟。
“去不去?”午睡的时候,华绵悄悄跟上铺的雨娃说,还有右边床上的龅牙。那两天没有重要人物来保育院看望孩子,一切都很清静。厨房里,只有锅炉水在呼呼地烧着。三个小孩儿蹑手蹑脚地从侧门走进后面的良田,绕个弯,撒腿就跑开了。
烈日在密林中与人游戏,带着一股血腥,三个小孩满是慌张和偷跑的喜悦,一路踩踏鱼腥草、三叶草、杖藜,交杂斑驳的灌木在他们身后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树林里没有东西南北,但是他们还是找到了罗家墓地,它被一根绳子圈了起来,立了一块牌子,“炮火重地”,但三个小孩只迟疑了片刻,便钻了过去,华绵找到那块残缺的墓碑,对那俩小孩说:“就是它,老师们说的就是这块墓碑。”
三个小孩围过去,一边摸一边读上面的字。却怎么都读不懂。
“什么意思?”龅牙问。
“此地无银三百两。”小华绵捡着老师的话说。其实他也看不懂上面的意思。
这个成语他们学过,但在此时,却又让他们有些摸不着头脑。
“要不我们挖挖,看看还有什么宝贝?”
“万一有流弹呢?”
“这是唬人的,他们想独吞!”小华绵装作老练。
“万一挖到棺材了呢?”雨娃说,他们都有迟疑。
“你觉得还会有棺材吗?”小华绵鄙视地说,“说不定早被他们撬了。”
“那我们来干吗?”
“捡漏!”华绵喊出这话,多年以后他还记得。这个词是他生命之中发自肺腑的初体验,没有谁教过他,这是一种本能。这生命发轫之初的体会,注定了他要与此行结缘。
华绵从树林里捡了两根大树杈,丢给俩小伙伴,“试试,听说棺材是用金钉钉的,说不定会漏下几颗在土里。”
他们蹲了下来,用树枝刨土。“可惜了我的镜子。”小华绵咒骂着那些老师。
“老师们说,这歌乐山是厚葬之地,有很多值钱的宝贝。”小华绵给自己打气,给大家壮胆。
“有锄头就好了,要不我们回去拿?”龅牙说。
“你敢回去!”小华绵叫住他。
蝉针扎般地叫了起来,每一声都像钢钉扎在铁桶上,三个小孩同时抬起头来,他们听到了一种熟悉的呜呜声,但是谁都没有说出话来,不祥的预感笼罩在黄桷树、松树巅上,忽然狂风大作,枝条胡乱摇晃,灌木丛东倒一片,西歪一片。“快躲!”不知谁发出命令,三个孩子慌忙找地方躲起来。
前来轰炸的飞机比歌乐山上的蚊子还多,黑灰色的,从蚊子渐渐变成庞然大物,俯冲下来,投弹,爆炸,胳膊、大腿、脑浆、尘土、浓烟,天空由蓝色变成灰蓝,最开始是哭声,后来慢慢地变成了哑然无语,只要能够活着,就是胜利。
小华绵自己跳进了坑里,他感到一层层的土向自己扑来,他不敢哭,哭会引来更多的炸弹,把他炸得如纸片乱飞。
不知过了多久,大概是天空的烟雾渐渐荡开,轰鸣声渐远,小华绵觉得喉咙里还能喊出声音:“雨娃,龅牙——”他小声地喊着他们的名字,可是没有人回应,一会儿,飞机轰鸣的声音又近了,嗓子眼儿在震颤,他终于昏厥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树枝还在摇晃,头顶昏黄一片,太阳和泥土还在厮打。龅牙在他旁边横着,“龅牙!”华绵叫他。龅牙应了一声。“我们还没死吗?”华绵一边问一边把龅牙扶站起来。他发现身旁有一只断掉的胳膊,在一棵树下找到了一个小孩的身体,穿着雨娃的衣服。雨娃被炸死了。
华绵始终不能忘记这个画面,十岁雨娃的尸体就七零八落地遗散在他们身边。什么时候对死亡视若无物,大概就是这时。多年后,他回想这一幕,才明白自己为何对那些没有生命的石器如此亲近,像他已故的旧友、亲人,从不想起,永不离弃。
后来回到保育院,没有人追究华绵去了哪里,歌乐山遭受到了大范围轰炸,师生们都很沉痛忙乱。第二天,一张布告贴在黑板上:
敌机轰炸歌乐山保育院第三十二次
以下为伤亡人员
1945年8月23日
有一些孩子的名字被划掉了,那里有雨娃的名字,他的大名叫罗小雨,华绵呆呆地看着那个名字,想起那一片耸立着的灰绿色的树林,好像绣着云石花样的镜子被打碎了,吊在那里,如静电闪烁。
六
白云幻无形,五十年的路就糊里糊涂走到了今天。
电话铃响的时候,华绵正在沙发上犯困,他模模糊糊地梦见自己在追问镜子的下落。
老师只是让他伸出手掌,狠狠地打了他。
“这是国家的财产。”
他被惊醒了,发现天都黑了。不知谁家在炒辣椒,呛得他咳嗽起来。手机上有好多未接听电话,阿桑的有三个,儿子的有一个,还有一个陌生电话,不知是哪里的,他想可能又是找他干活的,不回也罢。
最近总是精力不济,很容易睡着,上年纪了,好好的一天经常被这种睡意干扰,就像爱喝酒的人,突然被一杯撂倒,好开端就蓦地戛然而止。
他给儿子回了个电话,想问问他有什么事情,但是电话响了老半天都没有接。他把电话又扔在一边。他和儿子总这样,互相都不能接到对方的电话,想想大概也没什么要紧事,无非是通知他换了工作,这一代人总这样,没个定性,好高骛远,大学毕业三年,工作都换了四个,瞎折腾,爱折腾折腾去,好在他从来不会找当爹的要钱,早一天晚一天也无大碍。
如此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陌生的电话再次把华绵吵醒。电话对面自称是重庆战时保育会同盟会秘书长,张勤。“今年是战时保育会成立六十周年,好不容易联系上你,所以希望你能参加。”
还有留世的?没炸死的也老死了。华绵心里琢磨,歌乐山保育院早就不存在了,新中国成立后,那里就被拆掉,修建起了一个胸科医院,接纳各种传染病人,其实是给他们临终关怀而已。
死墓之地!他心里狠狠地想。
“能来吗?”对方还在热切地期待,“说不定还能见到你的失散多年的老朋友。还有一些校友从武汉、成都赶过来,人生难得是重逢。我们希望这次的联谊能推动大家关注地方抗战贡献,具体地说,就是收集更多的一手资料,修建一个战时保育院纪念堂,市里也非常重视。”
电话那头絮絮叨叨,让这个混沌的清晨显得有些伤感、迷离。华绵从来没有忘记保育院的样子,尽管它不复存在。上下两层楼的儿童教室,永远嘈杂奔腾,旗杆在整个院子中央,茕茕孑立。还有那个大礼堂,是周姓的祠堂,又高又黑,正面立着几块祖宗牌位,孙中山的画像和国旗就挂在旁边。礼堂的南北是各种统计图表,一个时钟,一个挂历,提醒着日子的来去。讲演桌台上是“正容镜”一面。只要是雨天,孩子们都来到礼堂集合。
淅淅沥沥的雨水滴落在阶前,还有迷途不知返的青蛙,在柱角下蹦跶,老师在讲台上讲着与歌乐山有关的诗词:“蛙声满院钟声吼,正是僧归月上时。”
“好的,我来。”
七
阿桑是个敬业的女孩。万事要有始终,方可生意长久。几天后,她带着报纸来敲华绵的门。
她一份份指给华绵看。4份报纸,各有侧重。《汉代说唱俑玩穿越时空要酒》《酒香也要陶俑卖》《剑小春和陶俑有个约会》,洋洋洒洒的文字,五彩缤纷的配合。
“什么乱七八糟的?”华绵皱眉。
“给你分享个好消息,发布会后,我们就接到了50吨的订单。”
华绵瞪圆了眼睛,“那应该给你开个表彰会。”
“众人拾柴火焰高,功劳都是大家的。”阿桑笑笑,“为了包装精品的剑小春,所以我们想推出礼品版,也就是搭配陶俑限量销售。”
“有句话叫趁热打铁。”阿桑步步逼近,“如果你能提供方便最好,要手艺好的人,因为我们要批量生产。可以的话,我们打上你的名字,盖个红泥,华绵制,老手工艺,又有噱头。”
“这个想法不新鲜,好多年前就有人想包装我。”华绵说。
“这不缘分没到吗?”阿桑揶揄道,“那把你的图纸给我们,我们依葫芦画瓢。”
“这些图纸都是随手画的,没什么用。”
“所以需要你保驾护航。”阿桑坚持索取那几张没什么价值的草图。“还要请你好事帮到底。”
“嘿,你老板给你开多少工资?”
“都是为了糊口。”阿桑不接这茬,“朱总的意思是,高薪聘请你到我们公司来做顾问,博物馆那边就彻底抛弃,那修修补补啥的,不如原创的挣钱。”
“我一个退休老头,哪值得你们如此器重。”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来,我送你个东西。”华绵叫阿桑到自己的工坊里来。
“什么东西?这么快就贿赂我?”阿桑笑着问,这几天真是有点得意忘形,世上无难事啊。
“你来看了就知道了。一般人我还不送呢。”
阿桑在“工坊”门口倚着,不进去。那股墓土和绿锈腐蚀的味道缓缓地逸散出来。只见华绵勾下身,在置物柜子底下摸索着,带出一个纸包,他冲阿桑晃晃,揭开放在台灯下,层层叠叠摊开,阿桑小心翼翼地走过去。一个长着翅膀模样的石头出现在她眼前。
“这叫石燕,很灵验的,能预知天气的雨晴,如果石燕落地,就表示这年要涝灾了,巫山人很信这个,当图腾一样供奉,我也是运气好,碰见了,寻了几个回来。送你一个。”
“这,算文物吗?”阿桑忐忑地问。
“造化之物,你说呢?”华绵避重就轻。
“那贵重了。你怎么弄到的?”
“地上捡的。”
“有这样的好事?”
“识货的人才能捡到。”华绵看着阿桑,眼睛里带着狡黠。“上次不是告诉你我去巫山了吗,这才是宝贝。你家弄的那些陶俑,也就是唬弄人的,高仿工艺品。留着吧,小丫头。”
阿桑收下了。
“我告诉你,这东西有雌雄的。你手上这个就是雌的,长小者为雌,你看我这里还有一枚,雄的,圆大者为雄。”
“有这样的说法?”
“你可以去《本草纲目》查查,我说的没错。”
“那我得好好收藏。”
“别怪我没把话讲前面,外面工艺品公司多着呢,你把那几个陶俑给他们看看,就可以下单。”华绵说,“这些东西,自己少做为妙,弄不好就受人把柄。久在河边走,哪能不湿脚。”
“你看,这都是博物馆的货,”华绵指着桌上几个杂乱的玩意说,“后天催着交呢。”
临走时免送,阿桑独自下楼。过道里有无数的“疏通下水道”“专业开锁”的牛皮鲜,扶手上沾满锈迹。城市里的旮旯都是相同的,阿桑听见自己轻缓的呼吸,父母常住的那栋旧楼也是如此,她很久没回家,也怕这种衰老的楼道气息,现在,自己为了工作在另一个散发朽味的老人身边周旋,这种触景生情让她觉得不安,想家,她听见自己胸腔里咕咕哝哝的声音。
其实,没有邀请到华绵入席,是意料中的事情。这种人在自己的世界里呆得太久,早已不适应外面的风雨,他们只是被各种现代的潮流和垃圾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他们偶会从自己的巢穴里探出头来,发现世界还需要他,他也需要世界,就沾沾自喜。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和世界的关系就像这些牛皮癣与旧楼道,谁管它好看不好看,整洁不整洁,互相需要,互相实用就好。可是这种,老了,旧了,没人管了,任其自身自灭的标签让彼此都感到了不尊重,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让彼此怡然。没有。这就是世界本来的面目,它不会让你舒服,你扭一扭,然后尴尬地继续挺进,华绵是如此,她和朱总的公司也是如此,她踢了脚边的一个空啤酒易拉罐,匡啷啷的声音甩出好远,想家的念头被赶跑了。
八
朱总的应酬近来特别多,不过,他都没有让阿桑参与。在得知了华绵的态度后,他也没有过多地责怪。
“离了胡萝卜还成不了席了?”他一边穿西服一边说,“重庆这么大,试着找找其他人?我们的产品还有很多后续开发。不能只停留在卖酒上。”
“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圈里转来转去就这么几个人。”阿桑说。她隐隐觉得,华绵是有意的,只是老年人,什么都保守。
“那行。”朱总也顾不上多说,“最近家里事多,你多承担点。辛苦了。”说完,就走了。
光卖酒也没什么不好,剑小春的局面打开后,朱总就好像往另一个轨道上跑了。阿桑想,人是不是都这样,看到苗头欣欣向荣,就以为种子会自己长成参天大树,又忙着播下另一个种子?人的心就会失去靶向,觉得自己能打好大一片天地?
她自己也有点这样。除了订单获益,也有好几个公司,想和剑小春合作。甚至有人直接给阿桑开条件,让她跳槽。朱总惜才,一次性奖励了阿桑五千元,并承诺日后还要嘉奖。
雨荷公司是最积极地,私下跟她联系了很多次。她还在犹豫。
一周后的发生事情果然如她所料。
南滨路上的饭局,雨荷公司的老总齐勉一直在夸耀自己的产品,珠宝玉器他都做,但是酒香也怕巷子深。他说既然白酒可以跟陶土唱戏,那么白酒也可以和首饰搭台。“我们当然不会去争主角,但是也请阿桑小姐高抬贵手,也让陪房丫头嫁得光彩。”
重庆的夜景很美。她起身想透透气。
在滨海城市长大的阿桑对重庆的夜晚情有所钟。她喜欢这里的江风月白,渔火浮天,让她有似家非家的感觉。南滨路的灯光绵长无边,像今夜没讲透的话,时明时晦,穿过长江大桥,留下无尽的黑让人迷惑。好在长江大桥的光影灿烂地倒映在水中,就像不久前光彩亮相的剑小春发布会,这个城市的商企都在谈论它,祝贺它。
在这样的环境里,阿桑有种前途唾手可得的幻觉。
雨荷公司的总经理助理王微微在洗手间里悄悄对她说了,他们老板对陶俑这种创意很感兴趣,希望阿桑可以加盟,可以来帮他们的饰品做一些噱头。雨荷公司的饰品多是玉器珍珠什么的,这次来参加了剑小春的发布会,对策划评价很高。当着朱总的面,齐勉对阿桑颇多有赞词,称她能干得力,还满脸虔诚说要多学习学习。私下还给了她一份石榴石项链作为见面礼。
这是一个崭新的开始,还是一个无妄的障碍?阿桑有些迷惑。
“我们对老艺人很尊重,如果实在有困难请不动,也请阿桑小姐给我们支支招,讲讲你们是怎么说服他的,我们也好学习一二。”齐勉很谦逊,“玉器和白酒搁在一块,不瞒你说,确实让你很为难,也让我们销售很为难。所以如果这位大师能够帮我们包装下,比如把玉器放在什么展销会或拍卖会上走一遭,上上电视什么的,别人想恶意压价也不能了。”说完他哈哈笑起来。
“艺术品是怎么抬高价位的,我们都知道,关键是你们朱总,”齐勉指指脑袋,“转不过来,我可以让他入股的。对了我新收购了几块石燕,倾城倾国。”
阿桑眼睛一亮。
“要是阿桑小姐和华绵老师能帮我们共同策划一下。”齐勉继续劝解。
阿桑沉吟了下,“策划不敢当,以齐总的才华,我们只是小巫见大巫。”
“价格不是问题。”齐勉说。“就把你们陶俑那套思维拿来改改就行。”
“就说我们的剑小春陶俑吧,说简单也简单,多跑跑图书馆,找找资料,摸摸线索,量身定做而已。”阿桑半推半承。
“其实执行力更重要。”齐勉说,“考虑下?一共做下来也有小二十万。”
阿桑警觉起来。
“什么时候有机会阿桑小姐带我去拜访一下。”
“老头子脾气很怪的,再说,他那地方一般人都不适应。”
齐勉露出好奇的神色,“怎么?”
“像墓地。”阿桑笑起来,“像你们这些生意人,最讲究风水的,还是少去为妙。”
“我还偏偏喜欢这种地方。”齐勉哈哈地笑起来。“知道为什么?因为聚财。”
九
“儒文化”项目的草拟方案几天后扔在了阿桑的办公桌上。“好好改改。”朱总抄着手。
是关于石燕的投资方案书,剑小春和雨荷公司合作。阿桑傻眼了。齐勉这个老狐狸,一直在双管齐下。“这是怎么回事?”
“文化创意利润是小,但有政策扶持,前景远大。”朱总说,“齐勉那边已经找到可靠的开采地,资源不愁,主要是如何打开销量。”
“我们从来没有涉及这一块啊。”阿桑不服气。“我们一直在做白酒。”
“让华绵再找几个人,做成我们的智囊团,我们出创意,干股。你看看还能怎样改改,让我们占到四成。”
“我听说一些地方博物馆在收购这种东西,这样的东西很稀少,要是成规模,成批量,很难保证真假。”阿桑想起自己家里还有华绵给的石燕。“而且石燕也是一种中药材,有的大药房也有卖。”
“齐勉那边也认识几个全国收藏协会的,再打听打听。”
阿桑沉默着。
“先把这个项目做起来再说,反正我们也不会太亏,是吧,就是你要辛苦点。”朱总看穿了阿桑的心思。
十
那个季节,各地不是这里遭遇洪水、泥石流、就是那里台风登陆,家园被毁,想做慈善处处有机会。阿桑对齐勉货物的来源没信心,不过她还是提议,将这个产品作为公益事业,进行推广,比如捐赠给当地博物馆,或捐赠给一些受灾地区进行义卖。
可是这些石燕怎么来鉴定真伪呢?阿桑不敢贸然找华绵来鉴定,朱总还想拉他入伙呢。
阿桑在齐勉的办公室里看见的那几个石燕,和华绵赠她那枚差不多。
“这石燕是一些沿江流域的图腾。”阿桑小心地说,“量少。如果大规模出现,会不会惹事?”阿桑把作假的担忧隐藏在话中。
“图腾?”齐勉不屑说,“你知道石燕是怎么回事吗?据《唐本草》记载,这灵物在主产于湖南、广西、四川、山西、江西;浙江亦产。具体的地域呢,从历史文献来看,只要是靠近江边的地方,气候暴冷暴热,就会出现石燕。”他接着说,“石燕会飞,不是传说。那是在崖壁经过烈日暴晒后,这些石头质地变脆,一遇上大雨,便都掉下来,落在地面上,是热胀冷缩的道理。当你知道这个道理后,它就没那么神秘了。它其实就是碳酸钙,可入中药,清热利尿。就像水晶、宝石一样,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也是可以人工培植的。天然的,只有千年等一回了。”他用了一个夸张地表情。
“这么说,这几枚都是人工的了?”阿桑摩挲着石燕表面的沟壑,这经年的风雨痕迹若成为了商品社会里的伎俩,实在让人难过。
“人工培育,需要市场,否则,人工和天然的价值等同,那还捣鼓个什么劲儿。”齐勉滔滔不绝,“现在是商品社会,瞄得准目标,狠得下手。我这是弘扬中华文明,石燕这种都快消失了的东西应该被好好开发、传承。现在的人有几个知道那些失传了的宝贝?都忙着挣钱、算计、穷忙去了,伟大的中国文化遗产被忽略了!我们应该有这种担当,知道吗?小姑娘,过程不重要,结果不重要,我们做生意,也是讲情怀的。当然了,为了拿下这批货,自然是费了不少周章。大家说文化市场不景气,那是没找对路子。如果石燕操作成功,我这里还有好多宝贝,都能搭同一条船。五岳图见过吗?”齐勉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装裱了的泛黄的地图。
“这就是古人的旅游地图。值钱呢。”他说。
“还有这个,你看。”齐勉又掏出一个书生模样的青铜器,手执一灯具。
“这个是?”
“书灯。”齐勉炫耀说,“没见过吧,老宝贝了。这里面放一根灯草,倒点油,古代的读书人就可以用来照明看书了。关键是看成色。”
“这个少见啊。”
“那当然,我收的东西必须要少。”他露出商人的惯用笑脸。
阿桑凑近的时候,注意到办公桌上几颗光洁的石头,散放在一旁。
“做我们这一行就是要让它豆腐变成肉价钱。”齐勉说,“对了,什么时候让我去拜访下华绵大师,正好我有几个收藏协会的朋友要聚聚。一起谋划谋划。”
十一
鼎香居位于沙中路。店主说白居易曾在此驻留,斗转星移若干年后,子孙们认祖思宗,就有了这样一个食店。
“这都是你们这帮人干的事。”华绵碰碰阿桑的胳膊。
“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另一个版本的剑小春和陶俑的故事。”华绵笑谑。
这一行人有10个,除了阿桑,他都不认识,不过刚才在店外,互相都介绍过,谁是文物鉴定专业委员会首席鉴定专家,谁是全国收藏协会会员,谁又是国家收储协会玉文化协会顾问,高帽子人人一顶,德高望重。
“这都是我们的智囊团。”齐勉说,“我的一批石燕近来准备以‘为云南抗震救灾’的名义进行义拍。苏老师可以为我们弄到鉴定资格证。”
苏老师胡须冉冉,气定神闲,一副理所当然之意。
“你知道有些博物馆在职的人是不便出面的,其实我们要找的就是您这种退休老前辈,又有专业,又有江湖情谊。”齐勉谄笑着对华绵说。
“我可不懂什么江湖事情。”
“对了,听说保育院联谊会要开始了,我们可以进行赞助,对家国文化也是一种很好的提升。”
华绵埋头喝茶,心想阿桑多嘴。
“这是一个好提议,”席中立即有人附议,“对家国命运,对雨荷公司都有益。”
齐勉笑眯眯地望着华绵,等待他的态度。
“捐赠这种事情跟下棋差不多,要通盘考虑,”阿桑连忙救驾,“见招拆招意思不大。轻重缓急很重要。比如我们近期有一个大的捐赠,其余的根据情况而定,并不需要每次公益活动都参加,毕竟不是慈善家。”
“阿桑女士的话有道理,我们不妨主攻保育院联谊的事,联系地方媒体,轰炸式报道,对各方面都非常讨好,而且就在本地。”国家收储协会玉文化协会顾问说。
“我们看过剑小春和陶俑的搭配,非常完美。”其中一个人赞叹。“会这种手艺的那可是稀世之宝啊,要以假乱真,还真是没几个人看得出来。”
“对了,华绵老师熟悉很多手艺人吧,有些产品你知道了,需要做一些微调,希望能够助我们一臂之力。”齐勉说。
“我倒是认识几个,不过手艺生涩了,上了年纪,这事还要年富力强的人来做。”其中一个说道。
华绵把舌头尖的茶叶抿了出来,在手指间捏搓,“这是什么沉渣?”他头也不抬地说。
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只听见汤锅里咕噜噜的冒泡声。
“儒文化这个项目其实是剑小春和雨荷我们两家联合弄的,华绵老师要是有兴趣,希望可以加盟?”
“文化我是不太懂的,技术性的东西略知一二。”他拉长声调说。
“文化就是一件衣服,关键看谁穿,会穿的人就穿得好看,不会穿的就是糟蹋,甚至还穿得邋遢。”齐勉大笑着附和。“来,我敬各位老师一杯。”
酒过三巡,众人散去。齐勉在后面拉了华绵一下,“明天在办公室恭候大驾,一叙鉴定之道。”
十二
“什么?齐勉要占八成?那怎么行!”朱总冲阿桑发脾气。“我们的底线是占四成。”
“可是资金,货源都是雨荷出,我们只提供技术。”阿桑说。
“方案可以改啊,如果做不到,我们就撤,你不要管这件事情了。”朱总说,“公司里人手紧张,我调不出人来。”
“怎么办?”阿桑可怜兮兮地向华绵求救。她是两头踩跷跷板。
“树欲静而风不止。”华绵说。“打保育院的牌,我是不会点炮的,不过,他手眼通天,我也拦不了。这世道要做到独善其身,太难了。这么多年了,我没回过保育院当年的旧址,知道为什么吗?物是人非事事休。有些记忆还是不碰为好。”
阿桑摇摇头,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其实保育院联谊会的事情我是无意中提到了。”阿桑辩解,“我怎么知道他有这样的想法。他收藏那些东西奇奇怪怪,看上去不值什么钱,但总有神秘的大买主。”
华绵点点头,那天应约去齐勉办公室,参观了他的一些藏品,他就知道了,这是个二道贩子,古玩界的掮客。这种倒买倒卖的皮包公司和剑小春做真家伙的,还真不是一路人。不知道怎么朱源泉就被忽悠进去了,这个儒文化的项目,不靠谱。
“文化这种东西,可虚可实,你们就老老实实卖酒就好了,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产品,何苦跟齐勉他们掺和呢?”华绵说。
“诗酒不分家,其实,文化项目也是朱总的项目之一,也许机缘巧合,市里特别重视,朱总也想捣鼓一点文化创意产业什么的,可以得到更多的扶持。比如以后打造一个文化产业园,有酒,有古玩,在重庆还没有一家做这个事情。”阿桑说。“上次副市长来了,提到要支持民营企业。”
形势比人强,华绵不知如何作答。
“朱总是个特别能把握商机的人,这一点从剑小春就能看出来,所以,我还是相信他。”阿桑若有所思地说。
十三
八月蝉躁过后,火云映天的傍晚渐渐多了起来,这样的云天常常让人有一时半刻的沉醉,凝望之时,以为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果然,九月刚过了一周,战时保育院联谊会便在求精中学郑重其事地举行了。
这也是华绵的母校。好多六七十岁的老头老太聚集在学校礼堂的一隅,像成坑的出土俑,密密匝匝,好一番盘点工作。华绵想自己在他们眼中也差不多,顿时好笑。
华绵自报姓名后,张秘书长十分殷勤,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
“你就是华绵老师,百闻不如一见啊。十分感谢你的慈善行为,你的这种义举,让我们保育院十分受益。”华绵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以为张秘书长对谁都是这么热情有余。
“我们纪念馆的筹备工作得到了全国乃至海内外人士的关注,”张秘书长近身说,“您捐赠来的这批石燕和玉器完好无损,十分珍贵。到时候,我们会给一批荣誉校友颁奖的,你也名列其中。”张秘书压低声音。
“什么石燕、玉器?”
“上周就快递到货了。”张秘书长嘿嘿一笑。
华绵脑子里飞快转起来。
“哪里发来的货?”
“嗯,发货地址是雨荷有限文化公司。”
华绵重复了一遍,严肃道,“你弄错了,我从来没有捐赠过什么东西给你们。你应该问清楚雨荷公司,别弄错了,而且古玩这种东西可大可小,你们千万别上当了。”
“什么意思?”张秘书长愣在那里,旁边的工作人员也不明就里。
华绵撇开他,有些生气,他坐在人群中,一句话也不想说。
那些老年人们互相都很客气,询问着对方的姓名和年级。
华绵想了下,又走到张秘书长处,说,“你最好把那些东西原物邮寄回去,那不是我捐赠的。”
“是吗?”张秘书长半信半疑。
“出了事,大家都负不起责任。”
“能出什么事?”话音刚落,华绵和张秘书长扭头一看,一个三十八九的男人站在他面前,还有阿桑。
“你们怎么来了?”华绵问。
“华老师,这是我们的项目之一。请你不要拒绝我们的一番好意。”朱源泉说。
“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跟雨荷公司购买的古玩,要建战时保育院纪念馆需要很多物资,我们只是尽一点绵薄之力。没有提前告知你,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如果你觉得有辱你的名誉,就写我的大名吧,剑小春总经理朱源泉捐赠。”
华绵发憷。
“我们为什么今天会来?我来回答你的问题。自从剑小春和陶俑联姻之后,我决定要把酒文化做大,所以,阿桑是来学习的,听听你们的故事,融合到我们的创意中,让我们的项目更有人情味。”
“原来是误会。”张秘书长及时见风使舵,“里面坐里面坐,来的都是客。”张秘书长忙招呼手下人上茶,听闻有人募捐,热情还来不及。
阿桑陪朱总巡走了一圈,慰问了几个老年人,并给本次联谊会送来了20瓶剑小春,聊表敬意。做完一系列场面后,朱源泉就走了。剩下阿桑在现场见机行事。
台上,保育生各自在深情回忆往事。
一个78岁的保育生很激动,一边咳嗽一边声嘶力竭,“我们住的是座庙子,很大,大庙堂是我们的教室,小庙堂是寝室,塑神像的殿堂当食堂,庙外的空地就是操场……那时保育院的生活很不错,能进保育院里的人都很幸福,但其实‘妈妈’们任务很重,要做饭,要保障我们的安全, 还要四处找人募捐,解决我们的吃穿。当时我们太小,不懂事,”老头说着啜泣起来,“给‘妈妈’们添了不少麻烦。我好想再叫一声妈妈。”旁边几个老人跟着抹泪。
华绵打了一个呵欠,旁边走来一个外形俊朗的老太太,举手投足有种腔调。
“她是市歌剧院的演员金玉老师。”张秘书长过来介绍,“这是保林博物馆的考古学者华绵。”
两人友好地握握手。
“我是合川保育院的,很多歌乐山保育院的女孩子后来都到合川保育院来了。”老太太很健谈。“父母在我9岁时就去世了,是伯妈把我送进的保育院。”“我印象最深的是下山劳动了。一群孩子你一袋我一包地把米从磁器口搬上歌乐山,没有口袋,我们就把裤口打上结来作口袋……”她说,“你呢,你等会准备讲什么?”
华绵愣了一下。
“保育院出来的孩子也是参差不齐的,我们要做一个好的表率。”
“是的,做一个好的表率。”华绵笑笑,她应该是个好演员,但是没看过她的演出,他有点难为情。
“过不了几年,我们都得进养老院,听说歌乐山的养老院很多。”
“不清楚。”华绵答非所问,“毕业后,我进了求精中学。”
“这也是你的母校?”金玉立即羡慕地说,“当年可是要干部子女才能进的。”
“阴差阳错。”华绵毕业后,托老师找到了父亲所在部队的杜参谋,联系上了求精中学的校长,后来才入校。
老太太感叹:“我们还算是幸运了,多少孩子在战乱中死了。”
“能参加这个会的,都还是生活的不错的。”华绵说,“还有很多没来参加这个会的,他们才是该真正关心的人。”
老太太盯着他,“我的几个女儿都很争气。有两个在银行工作,有两个在石油系统。”她有种不言而喻的自得,那是被常年的恭维宠惯了的自得。
华绵点点头,对于子女,他不爱攀比,也无话可说。“当年读求精中学的也不全是孤儿,有的孩子还有父母,读住读那会儿,同学一起,围在水池边,哭,想家,我看着他们却怎么也落不下泪来。”
老太太认真地听华绵讲,似乎想要找出一点什么来安慰他。
“那个时候,我们的心就被战争搞硬了。”华绵带几分坏心眼,想剥下演员同志的面具,说,“比如现在,我和儿子的关系一直不怎么好。”
“儿子总是要独立些的。”老太太若有所思。
“儿女都不是你的。”他说。
老太太也陷入了沉默。
人人都捡好看的那一面穿。华绵想,并不是谁都能像自己一样坦然面对亲子关系中的隔阂,大家坐在这里感恩戴德,谈劫后余生,余生里的旮旯干嘛不扒开比一比。全他妈都虚晃花招。
他们的谈话渐渐进入逼仄的状态。坐了一会儿,又有其他人来跟老太太说话,提起她曾经出演过的剧目,留下华绵一个人坐在那里。
每个人都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彼此,自己过得很好,华绵努努嘴,就像对着自己工坊里的残破石器一样,时感茫然。
一片嘈杂与兴奋之后,联谊会正式开始时已经是上午10点了,张秘书长宣布了此次联谊会的目的。一来是为了抗战60周年的纪念活动,二来打算把这些风烛残年的战时保育院的学生聚集在一起,征集意见和资料,做一个战时保育院的纪念馆,出史料专著,以弥补历史之撼,所以现场也有不少工作人员,拿着笔和纸,见缝插针地和老太太老头聊天、采访。
张秘书长讲完话后,请两个代表说了下自己的对战时保育院的情况,就问有没有人愿意主动发言。很多人都踊跃举手,华绵本来不想说话的,但看见这种情况,不知为何,也立即举手。
“好,就是你。”张秘书长请华绵上台来。“这是保林博物馆工作的考古专家华绵,”他热情地介绍华绵的情况,“他曾是在歌乐山保育院长大的孩子,后来考入了求精中学,工作以后为我国考古事业做出了卓越的贡献。”
华绵踩着一片持续而热烈的掌声上前,柔软的,空洞的,好像马上要跌落。他突然想起了过去来保育院参观的那些达官贵人,他们上台演讲时的氛围也是如此,他们的脸上写着救亡、图存,那种盲目的热情推动着台上和台下的人,这种感觉很快替代了刚刚的不适,他清清嗓子,回到预先的轨道:“我在歌乐山保育院的时候,躲避了战争,保全了生命,这是我一生最感恩的地方,不过感恩之余还有一件让我感怀的事情,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寻找到答案。”他感到下面全安静了。
“罗家墓地。因为它,我才走上了今天的工作岗位,与考古结下了不解之缘。但是也埋下了最初的痛。”他郑重地说,“1945年,我和几个保育院的同学无意中发现了这块墓地,还有里面的葬品,当年我很淘气,私下拿了随葬的镜子,后来才知道那是很有史学价值的文物,不过很可惜,后来被老师发现了,没收了,我现在还记得那块墓碑。里面有多少东西,现在已经无从知道,当年的青年也已经作古,大轰炸的时候,估计也被炸毁了。”
下面想起了嘈杂和唏嘘声。华绵看见一些人在交头接耳。
人生走到这步,若不能说点实话,还有什么意义。他脑子里涌现出巫峡湍流的河面,石燕在逆光下,闷热难耐,一场大雨随时可能降临。
“谢谢,谢谢华绵老师的精彩分享,我们有请下一位——”张秘书长及时地出现在讲台上,礼貌周到地请他下去。
“我也是歌乐山保育院的。”有个老头凑过来,笑嘻嘻地说,“你刚才讲得很好。我是前天从湖南过来的,我在保育院生活了7年。”老头说,“你看我这手。”
华绵看了看,老皮纵横,全是红疤。
“歌乐山冬天冷,雪多,这些冻疮都是那时留下的。住房潮湿,蚊子、臭虫很多,头上和身上经常都长虱子。”
“你记不记得有一年儿童节,我们步行到蒋介石和宋美龄的官邸做客,我们吃了糖果,喝了柠檬茶,还第一次看了一部美国的彩色卡通电影。”
“你比我的运气好。”华绵说,歌乐山下雪的时候,他们都不许外出,只能在院子里打雪仗。
“我1946年离开了保育院。”
“我比你晚几年。”
两人拉扯着保育院的家常。小礼堂阴凉凉的,不断地有人走上前台讲述保育院的难忘生活。几个老式的吊扇还在呼呼作响。爬山虎的枝叶从窗户外伸了进来,蜿蜒悬垂,根深蒂固似的,华绵觉得手心手背都是冷汗。
阿桑悄无声息地来到华绵身边。
“其实这次募捐是我们儒文化项目的内容之一,没有提前给你汇报,还望领导见谅。”阿桑半认真半玩笑地说道。
“你的领导已经走了。”华绵望望左右,示意她收起这副嘴脸。
“看来领导还在生气,我只好厚着脸皮留下跟领导做深度解释。”阿桑继续讨好。
华绵心里早已没了气,但嘴上仍不放松,“这是个严肃的场合。”
“我当然知道。很多老人给我灵感,让我更深入地思考我们儒文化还有什么发展路径。”她睃了眼华绵,他只是望着台上。
“不如你陪我去参观下你的母校,讲讲你的情缘,我的思路也会深发得更好。”
“这里很多故事,是你这个年代的小孩不能理解的。”
阿桑也不跟他绕圈子了,直入主题,“好吧,我们确实是购买了雨荷的产品,成本价,给你交个底,我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能占有更多的股份。赞助保育院联谊会,这点资金是根本不够的,现在只是牛刀小试。”
华绵狐疑地看着她。
“就像你说的,文化这东西是无价之宝,价格可高可低,关键是看用在什么场合,对不对,今天本来是想帮你做个顺水人情,既然你不需要,也没关系,我们是打了你的招牌,这不对,作为补偿,你可以提要求。”阿桑的口气软了下来,“我们曾有合作,这个是抹不掉的。剑小春与陶俑的报道我赠了一份给张秘书,他对这创意很感兴趣,也乐意接受我们的资助。你知道,公益事情就是要广而告之,广结善缘,就可以利人利己,对不对。”
他站起来,有些尿急,人老了就是这样,连小便都控制不了。他有些彷徨地跟阿桑挥手暂别,求精中学校园的设计还依然维持旧貌,他记得过去在小礼堂的南边有一个厕所,不如去那里。可是,他现在位于教室的东南角,他要么抄近路,横穿过整个礼堂,要么从后边绕行,路远点,不用大张旗鼓,真是为难。
“华老师,怎么样,联谊会不错吧,”张秘书长走过来笑眯眯道,我们刚才和几个委员商量了下,准备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开一个小型的核心会议,准备在9月3日日本投降纪念日前后组织大家前去参观旧地。到时也邀请你参加。旧地虽然不存在了,但是回忆还在,苦难也需要铭记,我们也邀请专家就建馆方面提一些确凿的方案。对了,雨荷公司刚来电话了,愿意对我们的建馆进行经济资助。
“很好啊,祝贺。”华绵看看张秘书长又看看阿桑,他们笑着,好像同时对他亮出了刀。
在爬山虎缓爬的间隙,他看见吴老头花白的头发影影绰绰,活着,就像他说的那样,只要能活着,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十四
“我已经联系了一个合资工厂,在彭水县。下周去面试。”儿子果然是辞职了。并且已经辞职两个月了。他来找父亲借点钱用。“面试,要买一套好点的西装。”儿子是学机械工程的。然而重庆的重工业已经开始衰败,儿子觉得自己始终是个技术工人,在这个新兴城市的底层徘徊。
“大热天穿什么西装。”华绵说,他给了他500元,让他去租一套。“写个借条。”一切都来之不易,他要儿子知道。
这世界没什么可安慰的,亲人都是讨债的,唯有那堆石器,没有任何诉求。与世无争,与人为安。华绵凝视着夜晚中的石燕,影影绰绰,那巴掌大的身躯里,凝聚着雄浑的力量,沉稳或敌意?
这个时代已经不需要它了,旱涝与它无关,丰歉与它无关,热胀冷缩的道理人人皆知。它已经被科学的手术刀剖析得生硬、冷淡,就像这个夜晚。华绵盯着它,默默无言。它唯一的身份就是商品,就像华绵自己一样,随时出卖自己,脱去博物馆的外衣,他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老人,凭着一门手艺吃饭的老人而已。而现在,石燕和他,都成了待价而沽的商品,他们应该感谢这个时代吗?让快被遗忘的石燕和他都有了新的生机?
生机?良好的物质生活,还是名誉?他隐隐觉得难过,就像他不能阻止一场暴雨,暴雨让石燕肿胀,他不能阻止石燕“飞天”,不能阻止它们碎裂,他什么都不能阻止,又不能全身而退。
那么,把石燕捐赠给保育院纪念馆,是最好的归宿吗?它们没有像恐龙那样灭绝,他们有了新的食物链。传承文明?见鬼,都是些骗人的鬼话。到底是文明需要它们还是它们需要文明?这是一个逻辑怪圈,华绵感到头晕,他理不清。
他闭上眼睛,暮尘缓缓吸入鼻内,夜晚清浅,银河落在河里,流水汤汤,残露滴落在松梢,一只石燕是珍稀的,一群石燕是凌厉的。它们扑棱棱地掠过华绵的头顶。
“我们不想回去,我们就爱在峡谷。”它们的翅膀发出呼呼的声音。
它们收起翅膀的时候,就跟人差不多,在悬棺附近踱着脚步,交头接耳,像微型企鹅,华绵觉得它们的样子有些憨憨的。巫山这地方到处都是悬棺的,原来它们就藏身在这里。
长出一双翅膀需要多大的力气,华绵想着,觉得肩膀异常疼痛,任何东西要从体内长出来都是很痛,还好,这对翅膀长得很快,虽然有些沉,但勉强可以飞起来,这种飞翔比攀援快不了不少,但是至少可以和它们一样。黑压压地俯冲,平行滑翔,他混迹在石燕之中。
“把我们整车整箱地运走,是要断送我们的子孙后代!”
“人不敬神,神不敬人。”
“奸细!”华绵突然感到自己被石燕围攻,黑压压的翅膀向他扑扇过来,“他是个假的,弄死他!”华绵把自己的翅膀围过来,但是只感到刺骨的疼痛。啊呀呀地叫了起来,不关我的事。
他从椅子掉落到了地板上,如此混沌着在工坊里度过了一晚,已是家常便饭,他也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和睡眠。可是这样的掉落却极少发生,他心生后怕地想着刚才的梦境。在每一次要做重大决定的时候,他都这样度过。
有个混沌不清的想法在他脑子里迸出来,肩膀还在隐隐作痛。天光慢慢打开,整夜未眠的负效应在早上8点时发挥作用。视线不清,前言不搭后语,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些。
剑小春公司在银座大楼。15楼到了,剑小春几个字跃入眼帘时,华绵感到肩膀一阵酸痛,他趁前台没注意的时候跑了进去,总经理室空空如也,总经理助理的办公室也没人,他听见会议室有声音,推开门,朱源泉、阿桑等人正在里面开会。
“朱源泉!”华绵只觉黑压压的人群一齐倒向他,像石燕的翅膀,遮蔽成了一片乌云,他迎头而上,好不容易才把头从密不透风的石片中探出来,“那些石燕不能捐赠给保育院,会出事的。”
“出什么事?”
“它们是神灵。”他自顾自地说,“不要利用它们。千万不要。”
“利用也是一种保护。换一个环境可以让它焕发新生。”
“人不敬神,神不敬人。”他挥舞着双手,极力陈述,却因为重心不稳打翻了桌上的水杯。
“别激动,别激动。”他听见有谁的声音在劝和,但是推动他快速表达的力量却越来越大。
从绿幕玻璃看出去,白蒙蒙的一个冬天,混沌无为,一朵富贵金菊泼辣辣地在朱源泉的鼻头绽放,指尖传来一阵如锥般的疼,迅速扩散到脑部,会议室的陈列柜里,里面的陶俑,跟着蹦跳起来,落在地上,桌上,来给华绵助威。看见那些石燕簌簌地扑向他,啄着他的头。手上的疼从指尖传来,原来自己还是有力量的,并不像梦中那样欲举无力,华绵又挥了过去,朱源泉一个趔趄,撞到了陈列柜,里面的陶俑,蹦了起来,落在地上,沉沉地碎掉。
保安——保安——不知谁叫了起来。
“不能那么干!”华绵声嘶力竭,他看见朱源泉躲避着他,唯恐他的耳朵不够伶俐。他说那些石燕都是有着神秘力量的东西,不能冒犯,批量生产是犯大忌的。会遭报应的!
保安——保安——还有人在继续叫。
有很多的胳膊在空中飞舞,蕨草伸向天空,石燕像蚂蟥一样齐刷刷飞向天,三峡的悬崖壁一块块地垮落下来,暴雨不停,浇不灭炮火,无数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喊开,跑,不停地跑,尘土泛渣,华绵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胸腔里传出稀里哗啦的哭泣。
70多年过去了,这个城市还是像鬼一样。
十五
冬天的凄惶是从一天天的不易察觉的低温开始的。所有的生命都冻住了,挂在树上,凝在地上,只剩下安静。
没有什么人来找华绵干活。电话三天也响不了一个。他独自一人上街、逛超市、偶尔也去古玩市场转转,但并不和谁说话,奇怪的是,也没有人主动与他攀谈。他好像一个静默的石器,漫无边际地在这个城市里做流动行展览,晚上,又流回到自己的陈列室。
自从打架事件后,华绵被博物馆劝其提前退休。他在家里呆了两个月了,原以为不习惯的日子竟然也熬过来了。被博物馆提前退休,虽然是意料中的事,但还是让人不太愉快。他向往的安静,渐渐蒙上了一层落寞。工坊里的石器们一如既往地恬淡自处,华绵开了一盏工作灯,又用红布将它包住,房间里发出晦暗的光。睡在床下的一个70厘米长的陶俑,已经在那里卧了若干年。原本是断成了三块的身体,被拼接在了一起,立起来就像个小孩般,其实那是一尊武士身着短衣,足登草鞋,一手持剑,一手执盾,笑容可掬,满脸和善,全无威严之感,华绵一直觉得他像个家丁,而不是卖家说的职业军人。立了没几天,他便睡下了。那个几百块收来的东西就一直这么睡着。
石燕,也是睡着的。华绵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到灯下,过去,它们是受人尊敬的。
“石燕,山石其形,似燕,大小如一,每山雨即颉颃飞翔。”《太平御览》,卷一百七十一,油墨沾手。
石燕不独巫山才有。湖南、广西、四川、山西、江西都产过石燕。附石而生,状如海物,中瓦垄每天雨则迸出堕地。
“珍惜万物,便能取悦万物之神。”华绵快速地把它们在清水中滤过一遭,这横方形的什物,两翼不太对称,两侧延伸入鹰翼,壳面有粗强的放射状褶线。他用棉布小心吸纳其中的水分,土黄色的两翼,带祥和之光。凑近鼻下,能嗅到一股淡淡的甘味。
灵物。
他能想象出暴雨中的石燕,浸润之时,那种酣畅淋漓,又略带痛苦地奔离。如山气化云,石燕并不神秘,它无非是生活在距今3.5—2.8亿年前石炭纪海底的一种古脊椎动物化石,是向往天空,还是渴望大河,这些无望的梦想如此诱人?暴晒后的石头长出了灵性,虬枝老藤,盘结危石依附悬崖,江风清水中,观村夫娌妇的调笑,看筏子穿梭,风雨无常,自己也变得无常。
清洁石燕,总是让他心生敬畏。“巴山高,巴山低,高者望天雨,低者赖堰溪……”闭上眼睛,潮湿的峡风来来回回。年复一年,华绵没完没了的游走,松掉了几层皮,唯有骨架越发瓷实,他攀爬上崖,找寻石壁上的裂缝,划下记号。
整个石壁都是石燕。他应该顺流而下,去湖南、江西,看看那里的石燕。有个叫杜绾的宋代人,和他一起,徒涉高岩,以笔识之。写下了关于石燕的著述。
阿桑给他打过好几个电话,都无人接听,就自己跑上门来。她看见华绵在工坊里半歪着头坐着,没声息,好像在打盹,又好像睁着眼睛。
儿子也有一搭无一搭地来瞅瞅。其实也没什么话说,除了检查下冰箱里的物资,儿子大部分时间是盯着阳台外的。看样子也没什么事,他心想,有点白跑一趟的不满。
“你爸的状态不太好,你经常去看看他,他需要亲人陪伴,”阿桑在电话里多次嘱咐华绵儿子华小超,怕他不肯去,又补了一句,“他有一点老年痴呆的前兆。”这俩年轻人见过一次面,是在华绵暴打朱总事后,她详细地告诉了他父亲与剑小春合作的事宜。
华小超只是事不关己地听着,就像在听着别人的故事。没有出现阿桑担心的某种愤怒或怀疑,他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还有限,她舒了一口气,他很瘦,像青春期发育过猛的孩子,蹿个,忘记了长肉,手指长,关节粗大,但就是浑身不扎根似的,在大地上飘来飘去。这种小孩,任谁跟她说什么,都是无关痛痒的,即使是自己的事,也一样。从这一点上看,华绵父子倒真是亲生的。阿桑想。他只比自己小4岁,却像小了一代人。
仙客来的红叶越来越多,深玫色的,掩盖了它衰老的部分,华小超把他们搬到了阳台,他跟父亲说,让它们晒晒光,接受点光合作用。然后他就一直矗立在阳台。他避免看父亲的脸、眼神,他害怕那种亲情的探询,害怕自己突然就手足无措,他们要互相客气,才不会彼此伤害。
挨上半小时或一小时就可以离开。半个月后再来一次,华小超想,半个月,他应该不会突然死掉。工作的事情还没有完全定下来,都不太理想,他不想去大工厂,虽然长安汽车公司已经通知他到岗了,但是,他觉得和以前的工作没有两样,都是一颗螺丝钉干到老。他念的是机械系,在这个日渐衰老的重工业城市,这门专业的就业率江河日下,他不想一辈子做个技工,他不善言辞,可是也不要做个技工,高级技工。
落日余晖,踏着黄桷树的余荫,黄昏下的行人多了起来,《仙剑奇侠(四)》的海报贴在中福网吧的门口,华小超扫了一眼,便进去了。
家里的石器还真不少,东一旮旯西一角的,华绵发现越整理越多,好像源源不断地生长起来。窑碗搁在厨房里多少年了,自己都忘了,老伴什么时候拿它去装姜蒜的,厚厚的沙土掩着,沉甸甸的,他也想不起来,又搁回了原处。这是当年临淄博物馆的宋博物员给送的。他们还一块结伴去挖过钱币。后来不知怎的都没有了音讯。
他又陆陆续续翻出了鼎,铜盆,铜镉,青花春鸟戏花大罐……但是家里最多的还是俑。一枚白陶武士俑。头戴虎皮帽广场,闹个不停,红灯笼和彩旗也漫天张罗,新闻联播里也日日夜夜地报道人民储备过节的消息,年,就要来了。华绵也开始出去采购汤圆、醪糟、香肠,像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去旅行,颇不适应。尤其是空气,明亮但短促,让人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心脏也躁动不安,这样的温度和湿度是不宜的,华绵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觉得自己像暴晒过度陶俑,簌簌掉落陶土。但是春节还是要过的。
超市上空挂着各种广告,无非是打折,减价,红色的字刺得人眼睛发痛,还有卖酒的,那些悬挂在空中的广告都是千篇一律,青花瓷的瓶装真没什么创意,排着队,慢慢地走近了,那几个字才清晰地出现在眼前,剑小春。直到他把那几个字念出来了,才意识到怎么回事。他把脑袋转了一周,才发现卖场里大多是剑小春的广告,但是它的旁边没有陶俑。
他终于挨到自己付款,拨开人群走出超市,大街上也是一派喧闹,广场上老年妇女们激情澎湃地挥舞着手脚,大音响发出的旋律指挥着她们向上,向前,向左,向右,亮铮铮的银白色舞鞋,支撑着那些变形的肉身,婵娟到老大概就是如此吧,他心惊肉跳,夺路而逃。灯箱广告上也是剑小春,旁边没有陶俑。冬天清绝的路灯把道路照得荒凉,像无端泼下的冷水。华绵站在一个灯箱前发愣,呆呆地看着剑小春的青花瓷硕大的瓶身,通透,冰润。他的眼睛已经很不好了,光线刺得他流泪,他眨了眨眼,感到巫山的水哗啦啦从身旁留过,猿猴的手像爬行的藤一样伸过来,差点拂到了华绵的脸上,他转过头,发现天色向晚,暴雨将至,石燕簌簌往下掉,它们尖利的喙,齐刷刷地冲向他的虹膜。
“啊——”华绵应声而倒。
千崖竞秀,农舍掩映,山草繁茂,野花簇拥。那痛感仿佛一道幕帘缓缓拉开。
歌乐山幽静的健身步道,游人如织。白云浮玉之远,烟霞片片,群峰北向,翠霭深浓。一只扁舟架云而来,舟上是密密麻麻的石燕,幻人幻蝶,揖手相告。歌乐山的传奇,清音缭绕,铿锵有力响彻九州:“歌乐山会,仙乐飘飘,众仙相聚与此,春采百花为饮食,夏寻诸果作生涯……”
强雯,1978年生于重庆,《课堂内外》杂志编辑,《重庆时报》记者编辑。著有小说《青涩》《出局》《暴饮暴食》《单行道》《大风吹去》《三足鼎立》《我往哪里跑》《良宵》《南辕北辙》《白露》《天上芳草》。2005年获首届《重庆文学》小说奖,2006年获巴蜀青年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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