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屋里时,我醒了过来。外边传来爹劈柴的噼啪声,夹杂着娘低声的喃语。

“老头子,问你话呢!”透过窗户纸上的小洞,只见娘坐在院子里,一边挑拣着黄豆里的豆壳,一边低声询问着爹。

“这事得问过嘉树,你可别瞎操心。”爹看了娘一眼,继续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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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咋了,还不是为了嘉树,那姑娘虽然长得黑点,壮点,可咱们嘉树要是好手好脚,我能找她……”

娘的话渐渐消失在风中。我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里空空如也。

我叫杜嘉树,年前才从部队退伍。我本来有机会提干留在部队的,因训练新兵时失误,失去了右臂,只能告别自己热爱的军旅生涯。

部队要给我安排工作,我拒绝了,我怕自己这样残疾的人,会辜负了上面的期望。

我拉开门出了屋子,娘正在厨房烙着饼,一股葱香味飘散在空气中。娘听到声响,抬头冲我一笑:嘉树,快去洗漱,马上吃早饭了。

我点了点头,洗漱好后,帮着娘一起摆弄饭菜。饭桌上,娘给我夹了一筷子咸菜道:嘉树,你今年也26了,村里像你这么大的小伙子,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这几年你一直在部队,现在回来了,就把亲事定了,娘还等着抱孙子。

我低头嚼着饼,心思却飘远了,娘见我这样,继续道:你大姐帮你相看了个姑娘,人长得有点黑,但是有把子好力气,你明儿陪娘去看看。

“娘,这事不急。”我收好碗筷,扛着锄头出了门。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大姐嫁去了隔壁村子,娘说的那个姑娘我见过,长得黝黑,脸像是被挤压过的大饼,以前去看大姐,那姑娘没少跟在我后面跑。虽然我并不是很看重外表,可是我也不想让自己以后的人生都是将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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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农闲的时候,刚才只为躲避娘提亲事,我扛着锄头出了门,却不知道要干嘛!再说一条胳膊也挖不了田地,我不由有些丧气的顺着河边走着。

迎面飘来一股大粪的臭味,一个瘦弱的姑娘挑着满满一粪箕子‌牛粪从我身边路过。姑娘身形纤细高挑,皮肤不同于农村人的黑,显得很是白皙。

姑娘显然平时没怎么挑过大粪,走的是跌跌撞撞,粪箕子‌来回晃荡,地上还掉落不少。

“喂,那个同志,粪不是这样挑的。”我实在有些看不过去,上前拦住了那位姑娘:你这样把粪洒在地上了,不但浪费还污染路面。

“那个,我也是第一次挑。”姑娘显得有些腼腆,看了看撒的满路的粪,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我接过她肩头的扁担,示意她看我的动作:你双手扶在粪箕子‌这里,它就不会来回晃动,你挑起来也会轻松一点。

“你的胳膊……。”姑娘发现我一只衣袖空荡荡的,欲言又止。

“在部队伤的,我一只手也能干活。”看着姑娘有些抱歉的眼神,我突然释怀了,不就是一条胳膊,就算没了双臂,我也有两条腿啊!

闲聊中,我得知姑娘叫明凤,因为家里成分问题,刚被下放到我们村子劳动。她的父母死在了批斗中,她带着十岁的妹妹住在村子东头的废屋,负责清理村里的牛圈和羊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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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粪箕子‌放到菜地里,明凤伸出一双白皙的手,看着牛粪有些不知所措,最后狠了狠心,把手放了上去,准备用手撒牛粪。

“扑哧”,姑娘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我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提过一只粪箕子,边走边抖,牛粪跟着滑到了菜地里。明凤见状吃力的提起另一只粪箕子,学着我的样子把牛粪撒到了田里。

撒完粪,明凤向我告别,挑着粪箕子匆忙忙往回走,她今天得把牛圈里的粪挑完。看着明凤单薄匆忙的身影,我脱口而出:我帮你挑。

明凤睇了我一眼:你很闲?

我瞅了瞅自己的胳膊,苦笑一下:我这样的人还真的闲。自从我退伍回村里后,村里照顾我残疾,没给我派活儿,加上现在农闲。

“你只是没了一条胳膊,古往今来,多少身残志坚的名人,凭借自己的毅力,被人们赞颂。”明凤一边说,一边把自己的扁担递给我:杨同志,交给你一项艰巨的任务,帮我挑大粪。

看着眼前俏皮的姑娘,我心中一暖。我回来这半年,父母生怕触到我伤心处,家里活从不让我干,就连洗澡,娘都推爹给我帮忙,我说了很多次自己可以,可爹娘仿佛我是什么易碎品。

村里为了照顾我,农忙时都只是让我帮着看护粮食,看着村里一些姑娘对我投来的异样目光,我都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在明凤身上我看到了光,她一个城里姑娘,父母去世了,被发配来挑大粪,却积极乐观的对待生活,没有因为巨大的落差变得自怨自怜。我又有什么好自怨自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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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明凤挑完大粪回到家,娘从屋里出来:嘉树,你干嘛去了,午饭也没回来吃,你这身上怎么一股屎味,掉茅坑了。

本来还在唠叨的娘,闻到我身上的味,捂了捂鼻子,推着我去洗澡,她则进屋帮我拿衣服,喊爹给我帮忙。

“娘,以后不用爹帮忙,我自己能行,我只是少了一条胳膊,还有一只手,你们不能帮我一辈子。”我把爹推出了屋子,娘听了我的话有些楞住,嘴张了又合,话还是没出口。

晚上,我找了爹娘,对他们说,自己想去村里做记工员,上次村长找过我,说村里缺个记工分的,问我愿不愿意去,那时我怕别人异样的眼光便拒绝了,可这次我却想去试试。

“嘉树,你的手……”

娘话还没说完被爹打断了,爹说:嘉树,爹支持你,男子汉大丈夫,想做就去做。

第二日,我去找了村长,村长很是欣慰,他说年轻人就该这样。

为了左手能很好的写字,我没少吃苦,每晚都趴在油灯下练习半宿。明凤经常鼓励我,还送我一本字帖,说是以前她小时候练过的。

几个月后,我的左手可以灵活的做很多事,写字,插秧,吃饭,和正常人没有两样。这些多亏了明凤的鼓励,我心中对明凤起了一丝莫名的情意,不过我自觉配不上明凤那样的姑娘,从未诉说过对她的心意。

我摸摸怀里揣着的两个油饼,哼着小曲高兴的往明凤住的废屋走去,刚到门口,明凤的小妹明霞高兴的扑了过来,嘴里喊着:杜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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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给你和你姐,我刚去镇上办事,特地买给你们的。”我从怀里掏出油饼递给明霞,明霞接过,嘴里还不忘说谢谢。

“你以后别来我这里了。”明凤从屋里走了出来,说出的话却让我一头雾水:为啥。

“影响不好,今天的饼钱我以后会还你。”明凤进屋关上门,我却犹如被当头浇了一桶凉水。

回到家,见村长在我家坐着:刘叔,你咋有空来我家,是队里出啥事了吗?

村长磕了磕烟锅,又装满一锅,我忙给他点燃,他深吸了一口才道:嘉树,最近村里传的风言风语的,说你和那个下放到我们村的明凤不清不楚,她家里情况你该清楚,沾上这样的女子对你前途不好。

“叔,我和明凤清清白白,我只是觉得那姑娘可怜,有时候帮帮忙。”

“可村里有人看到你和人家搂搂抱抱,你们这样做,别人意见很大,带坏村里人。”

“叔,你可别听人瞎说,我啥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听到村长这样说,我才知明凤为啥下午不理我。我虽然喜欢明凤,却没表白过,连手都没拉过。

“就是知道你是个好小伙,我才提醒你,以后离那个明凤远点。”

村长走后,娘拉着我道:嘉树,你可不能糊涂,这样的姑娘可不能进我们家门。

“娘,你以为你儿子是个金疙瘩吗?我从没想过娶明凤,不是她不好,而是你儿子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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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烦闷的出了屋子,坐在河边发呆,爹走了过来,挨着我坐下,却没开口。

“爹,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只是想帮帮她。”

爹拍了拍我的肩头:孩子,你长大了,很多事有自己的思维,你觉得没错,那就去做,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着,人生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爹的话让我赫然开朗:爹,我出去下。

爹对着我挥了挥手,我笑着跑开了。走到明凤的小屋前,才惊觉这会已经太晚了,我正打算往回走,听到小屋里传出哭喊声,忙走近敲了敲门。

“谁。”屋里传来明霞的声音。

“明霞,我是杜大哥。”

明霞开门后,我才知道是明凤生病发烧了,去村里大夫那拿了些退烧药,烧了水喂明凤服下,怕她晚上再发烧,便没敢离去,陪着明霞一起守着明凤。

天亮后,明凤醒来,看到坐在床边的我,说道:不是让你别来了吗?

“你生病了,怕明霞照顾不来。”我起身给明凤倒了杯水,递给她后又道:村长大叔是不是来找你了,我不怕惹麻烦,你是好姑娘,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你愿意娶我吗?”明凤突然的一句话,让我一愣:你……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敢娶,我就敢嫁。”明凤的大胆果决,让我们两人的心终于走到了一起。

娘听说我要娶明凤,气的只骂我糊涂,爹却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喜欢比啥都重要。

娘见爹不反对,她也就默认了,虽然嘴里还是会抱怨,却和爹一起帮我收拾了新房,贴了喜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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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婚那天,只来了几个关系很好的亲朋,大家都怕明凤会带来麻烦。婚后,我辞了村里记工员的活,不想给村里添麻烦,我们有双手,只要勤快一些不会饿死。

明凤能吃苦嘴又甜,娘慢慢对她少了成见,对明霞更是好,心疼她小小年纪没了父母,有啥好吃的都要给明霞留着。

几年后,明凤父母的问题得以澄清,明凤两姐妹拿到了补偿,明凤本可以回城工作的,可她舍不下我们家,不愿意离去,刚好恢复了高考,明凤便鼓励我和她一起参加高考。爹娘也支持我们,爹说:年轻人就该出去闯闯,孩子和明霞有我们照顾。

在家人的支持下,我和明凤顺利进入大学,毕业后,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

如今我和明凤早已经退休,生活无忧,儿孙满堂,这一切都离不开明凤和爹当初的支持。

缘分很奇妙,当初我们因挑粪结缘,却改变了彼此一生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