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青阳县的万修悬,却是个连梦都做不成的人。

他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旁人求的是一夜好眠,他求的,却是在漫漫长夜里,能有一丝半刻的清醒。

宋人杂记》里曾载:“南地有奇香,闻之可安神,入梦而忘忧。”可对万修悬而言,那香,既是解药,也是穿肠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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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阳县的更夫老李,敲了一辈子梆子,自诩见过县里所有的夜色。

可他从没见过像万修悬家那样的。

三更天,别家都已是鼾声四起,唯独万家南边那座小楼的书房,总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那光,不是安稳的烛火,而是一种焦躁的、忽明忽暗的亮,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拼命地冲撞着窗纸。

老李不止一次在巡夜时,看到一个消瘦的人影,在窗前来回踱步,影子被灯火拉得又细又长,像个失了魂的游魂。

那就是万修悬,曾经青阳县最负盛名的香料商人万家的独子。

如今的万家,早已不复往日荣光。自从老太爷三年前撒手人寰,万家的香料生意便一落千丈。

外人只当是万修悬不善经营,败了家业。

只有万府的老仆人福伯知道,少爷不是不会做生意,他是得了心病。

一种离奇的、无法安睡的病。

这病来得蹊跷。

老太爷下葬后的第七天,万修悬还好好的,亲自盘点了库房的香料,还计划着要去一趟南边的交趾,寻一批上好的沉香。

可就在那天夜里,一切都变了。

据当晚守夜的丫鬟小翠回忆,半夜时分,她听见少爷在房里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众人撞开门时,只见万修悬蜷缩在床角,浑身冷汗,脸色煞白如纸,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床顶的帐幔,仿佛那里盘踞着什么看不见的怪物。

“香……香没了……”他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充满了无尽的恐惧。

从那天起,万修悬便再也无法入睡。

只要一闭上眼,他就会惊叫着醒来,说自己做了一个可怕的梦。

梦里,他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黑箱子里,周围弥漫着一股奇异的、令人窒息的香气。那香气一开始让人心安,可渐渐地,却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想逃,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那香气一点点吞噬。

为了对抗这梦魇,万修悬开始用尽一切办法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白天拼命地处理商号的事务,晚上则把自己关在书房,一遍又一遍地翻阅万家祖上传下来的香料典籍。

他喝最浓的苦茶,用冷水浇头,甚至用银针刺自己的指尖,只为驱散那无孔不入的睡意。

短短半年,曾经那个温文尔雅的万家少爷,就变成了一个眼窝深陷、形容枯槁的怪物。

他的妻子林氏,出身于书香门第,温婉贤淑。看着丈夫日渐憔悴,心如刀割。

她请遍了青阳县的名医,又托人从京城请来御医,可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他们都说,万修悬身体无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

可那味“心药”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

林氏不信邪,她觉得丈夫的病,定与那晚的惊吓有关,更与他口中念叨的“香”有关。

她开始悄悄地整理万修悬的书房,试图从那些故纸堆里找出蛛丝马迹。

万修悬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香料的仓库。

架子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香料,檀香、沉香、龙涎香、麝香……空气中永远飘浮着一股复杂而浓郁的香气。

但在书房最深处的博古架上,却供着一个空空如也的紫檀木盒子。

那盒子做工极为精致,雕刻着繁复的云纹,盒口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的香气。

这香气林氏从未闻过,不似花香,不似木香,倒像是一种……泥土和草木混合在雨后的味道,清冽而悠远。

福伯告诉她,这个盒子,是万家的传家宝,里面曾经装着一味举世无双的奇香,名为“忘忧”。

据说,这“忘忧香”是万家先祖,一位宋朝的宫廷香料官,偶然间调配而成。

点燃此香,能让人瞬间心神宁静,忘却一切烦恼,安然入睡,做的梦都是甜的。

凭借这味奇香,万家在宋时便已是名动一方的香料世家。

只是,这“忘忧香”的配方,向来是口耳相传,单传长子,绝不外泄。

老太爷临终前,曾将万修悬叫到床前,密谈了整整一夜。

所有人都以为,老太爷是将“忘忧香”的配方传给了少爷。

可谁也没想到,老太爷去世后,那盒子里仅存的一点“忘忧香”竟不翼而飞。

而万修悬,也从那天起,患上了这怪病。

林氏看着那个空盒子,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丈夫的病,会不会就和这丢失的“忘忧香”有关?

他不是在害怕梦魇,而是在寻找什么?或者说,是在害怕失去什么?

这天夜里,林氏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劝丈夫休息,而是端了一碗亲手熬的莲子羹,走进了书房。

书房里,万修悬正对着一本泛黄的古籍发呆。

那是一本万家的账本,纸张已经脆弱不堪,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着历代采买香料的明细。

“夫君,夜深了,喝点东西暖暖身子吧。”林氏柔声说道。

万修悬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神采,他指着账本上的一行字,喃喃自语:“不对……不对……”

林氏凑过去一看,那是一条很普通的记录:“景炎二年,秋,于青阳县西山,购‘还魂草’三斤,计银五两。”

“还魂草?”林氏蹙眉,“这是什么香料?
我怎么从未听过?”

万修悬没有回答,只是用指甲一遍又一遍地刮着那三个字,仿佛要将它从纸上抠下来。

他的眼神里,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林氏从未见过的……狂热与偏执。

“就是它,一定是它……”他低声嘶吼着,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父亲骗了我……
他骗了我!”

说完,他猛地将账本合上,发疯似的冲向那个空着的紫檀木盒子,双手颤抖地抚摸着盒身,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没了……什么都没了……”

林氏看着状若疯癫的丈夫,心中一寒。

她意识到,事情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这“忘-忧香”,这“还魂草”,这本破旧的账本,还有老太爷临终前的那一夜密谈,这一切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正是折磨着丈夫,让他夜不能寐的根源。

她必须弄清楚。

为了丈夫,也为了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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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林氏决定从福伯身上打开突破口。

福伯是万家的老人了,从万修悬的祖父辈就在府里伺候,对万家的事情了如指掌。

第二天一早,林氏便将福伯请到了自己的院子。

她屏退了左右,亲自给福伯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地问道:“福伯,您在府里时间最长,我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福伯受宠若惊,连忙起身:“夫人有话请讲,老奴知无不言。”

“我想知道,关于‘忘忧香’,您到底知道多少?”林氏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福伯的眼睛。

福伯的脸色微微一变,端着茶杯的手也抖了一下,茶水溅出了几滴。

他低下头,避开林氏的视线,声音有些迟疑:“夫人,这……这是老爷子传下来的规矩,‘忘忧香’的配方,只有家主才能知晓,我们做下人的,不敢多问。”

“我不是要问配方。”林氏加重了语气,“我只想知道,这香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
为什么夫君会因为它的丢失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福伯沉默了许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恐惧,还有一丝……愧疚。

他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夫人,既然您问了,老奴也不敢再瞒您。其实……
这‘忘忧香’,根本不是什么安神助眠的宝贝。”

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诉说一个禁忌的秘密。

“它……它是一味‘引梦香’。”

“引梦香?”林氏不解。

“是的。”福伯点了点头,“点燃此香,确实能让人快速入睡,但它并不能让人忘忧。
恰恰相反,它会把你内心最深处的、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记忆,变成一场无比真实的梦境,让你在梦里,重新经历一遍。”

林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难怪!难怪夫君会说,那香气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扼住他的喉咙!

他不是在做噩梦,他是在重温某个可怕的记忆!

“那……那先祖为何要调配出如此……
如此骇人的香料?”林氏的声音有些颤抖。

福伯苦笑一声:“因为万家的香料生意,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光鲜。我们做的,是天底下最凶险的买卖。
每一味珍稀香料的背后,都可能沾着血。有时候,为了得到一张秘方,或者一片上好的香料产地,不得不做一些……
违背良心的事情。”

“先祖调配这‘引梦香’,本意是想让后世子孙在梦中,亲眼看看先辈们走过的路有多么不易,让他们时刻保持警醒,守住这份家业。每一代家主在继承家业之前,都必须点燃此香,经历一次‘引梦’的考验。”

“只有通过了考验,证明自己有足够强大的心性,能够承受住那些阴暗的过往,才有资格成为万家的家主。”

“这……这简直是……”林氏惊得说不出话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万修悬会如此痛苦。

他继承的,根本不是什么香料秘方,而是一个家族百年来沉淀下来的罪孽与黑暗。

“那少爷他……他到底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林'氏急切地追问。

福伯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恐惧:“老奴不知。‘引梦’的内容,因人而异。
但老奴听老爷子生前偶然提起过,万家最大的一个秘密,就藏在‘忘忧香’的最后一味主料里。而那味主料,就是账本上记载的……
‘还魂草’。”

“还魂草……”林氏的心猛地一沉。

“老爷子说,‘还魂草’并非草木,它……它根本不是凡间之物。
得到它的过程,更是……更是……
”福伯说到这里,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下去,只是一个劲地摆手,“不能说,不能说啊夫人!说出来,会给万家招来灭顶之灾的!

看着福伯惊恐万状的样子,林氏知道,自己触碰到了一个绝对的禁区。

但她没有退缩。

丈夫的痛苦,家族的秘密,像两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

她隐隐感觉到,解开这一切谜团的钥匙,就在那所谓的“还魂草”上。

当天下午,林氏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打发走了身边所有的丫鬟,独自一人,带着干粮和水,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布衣,悄悄地从后门溜出了万府。

她要去一个地方——青阳县西山。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还魂草”的采买地,就在西山。

她不相信什么“非凡间之物”的鬼话,她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要亲眼去看看,那所谓的“还魂草”,到底是什么东西!

青阳县西山,说是山,其实只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山上林木茂密,人迹罕至。

林氏一个弱女子,从未走过这样的山路。

崎岖的石子路硌得她脚底生疼,茂密的树枝划破了她的衣衫和脸颊。

但她咬着牙,一步也没有停下。

她不知道“还魂草”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她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山里漫无目的地寻找。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风也变得阴冷起来。

林氏又冷又饿,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绝望。

就在她准备放弃,原路返回的时候,脚下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倒在地。

她挣扎着爬起来,低头一看,绊倒她的,竟是一块半埋在土里的墓碑。

墓碑已经很旧了,上面的字迹大多已经模糊不清,但借着微弱的月光,林氏还是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

“……万氏……之墓……”

是万家的祖坟!

林氏心中一惊,她从未听人说过,万家的祖坟竟然安在如此荒凉偏僻的地方。

她环顾四周,发现这附近,竟是一片大大小小的坟茔,少说也有几十座。

这些坟墓都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小小的土包,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而在坟地的正中央,有一座比其他坟墓都要大上一些的坟。

坟前,竟然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那植物不过一尺来高,通体血红,叶片狭长,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一团燃烧的鬼火。

更诡异的是,它的顶端,结着一颗黑色的果实,只有指甲盖大小,却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林氏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紫檀木盒子里残留的那一丝味道!

是“忘忧香”的味道!

林氏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难道……这株血红色的植物,就是“还魂草”?

它……它竟然是长在坟墓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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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林氏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在一棵老树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夜风吹过,那血红色的植物摇曳得更加厉害,仿佛在向她招手。

恐惧攫住了她的心脏,但一种更强烈的好奇心,却驱使着她,让她无法移开目光。

她想起福伯的话,“还魂草并非草木,它根本不是凡间之物”。

她又想起丈夫那偏执而狂热的眼神,和他口中那句“父亲骗了我”。

一个支离破碎的真相,开始在林氏的脑海中慢慢拼凑成型。

万家的“忘忧香”,所谓的“引梦”考验,还有这长在坟墓上的“还魂草”……

这一切,都指向了一个黑暗得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林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回去。

她必须带点什么东西回去,作为证据,也作为解开丈夫心结的钥匙。

她壮着胆子,一步步地,重新走向那座孤坟。

离得近了,她才看清,那株血红色的植物,根部深深地扎在坟头的土壤里,仿佛是从那坟墓中吸取养分生长出来的一般。

而那股奇异的香气,也变得更加浓郁,钻入鼻腔,竟让她产生了一丝眩晕的感觉。

林氏不敢去碰那植物的本身,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摘下了顶端那颗黑色的果实。

果实入手冰凉,质地坚硬,像一颗小石子。

她将果实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一线希望。

就在她准备离开的时候,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坟前那块残破的墓碑侧面,似乎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她好奇地凑过去,用袖子拂去上面的尘土和青苔。

那是一行用血写成的字,字迹潦草而疯狂,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以我之骨,饲汝之魂,香成之日,万家……永不宁!”

林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她尖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片阴森的坟地。

她一路狂奔,不敢回头,直到看见青阳县城的灯火,才敢停下脚步,扶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心里,那颗黑色的果实,依旧散发着冰凉的触感和奇异的香气。

回到万府,已是四更天。

林氏顾不上换下湿透的衣衫,径直冲进了万修悬的书房。

书房里依旧灯火通明。

万修悬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破旧的账本,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夫君!”

林氏冲到他面前,将那颗黑色的果实摊开在他的眼前。

“你看!这是什么!”

万修悬的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那颗果实上。

一瞬间,他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惊、恐惧、痛苦、怨恨……无数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都化作了无尽的绝望。

“你……你去了西山?”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是!”林氏的眼泪夺眶而出,“我去了!
我看到那片坟地了!我也看到这所谓的‘还魂草’了!

她抓住丈夫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夫君,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忘忧香’到底是什么?
那墓碑上的血字又是什么意思?!”

万修悬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颗黑色的果实,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推开林氏,踉跄着后退几步,撞翻了身后的博古架。

架子上的香炉、瓷瓶、古籍……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不是的……不是那样的……
”他抱着头,痛苦地嘶吼着,“父亲不会骗我……他不会……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书房里横冲直撞,将所有能看到的东西都砸得粉碎。

浓郁的香料混合着尘土的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呛得人喘不过气。

林氏被他癫狂的样子吓坏了,只能无助地站在一旁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万修悬的力气似乎耗尽了。

他瘫倒在一片狼藉之中,双目无神地望着房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香……香……”

林氏慢慢地靠近他,蹲下身,轻轻地握住他冰冷的手。

“夫君,别怕,有我在。”

万修悬的眼珠动了动,他转过头,看着妻子,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林-氏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才勉强听清。

他说的是:“点……点香……”

林氏心中一颤。

她知道,丈夫说的,不是普通的安神香。

他要点的,是那能引人入梦,揭开一切秘密的“忘忧香”。

可是,“忘忧香”已经没了,配方也已经失传。

唯一的线索,就是她从西山带回来的这颗“还魂草”的果实。

林氏看着手中这颗诡异的黑色果实,又看了看地上如同死灰般的丈夫,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油然而生。

她要复原“忘忧香”!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要试一试!

她扶起万修悬,将他安置在内室的床上。

然后,她回到一片狼藉的书房,从地上捡起那个幸免于难的紫檀木盒子,和那个专门用来焚香的鎏金小香炉。

她将那颗黑色的果实,小心翼翼地放进了香炉的底座。

可是,光有这一味主料还不够。

“忘忧香”的配方,到底是什么?

林氏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本被万修悬翻了无数遍的旧账本上。

她忽然想起,丈夫曾指着“还魂草”那条记录,喃喃自语说“不对”。

是哪里不对?

林氏重新翻开账本,找到了那一页。

“景炎二年,秋,于青阳县西山,购‘还魂草’三斤,计银五两。”

她盯着这条记录,反复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揣摩。

突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发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

在这条记录的下方,紧挨着的一行,记录着另一笔采买:“购上好‘龙涎’一两,计银五十两。”

“还魂草”三斤,才五两银子。

而“龙涎香”一两,却要五十两银子

两者的价格,天差地别。

可是在账本上,记录“还魂草”的墨迹,却比记录“龙涎香”的墨迹,要深得多,浓得多,仿佛书写之人,在写下这三个字时,用了极大的力气,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账房先生会有的笔误。

这更像是一个……刻意的记号!

林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颤抖着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地,在那三个墨迹深重的字上,来回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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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她的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触感。

那“还魂草”三个字的纸张背面,似乎比别处要厚实一些。

林氏心中一动,她小心翼翼地将那一页纸对着烛火,微弱的光线透过泛黄的纸张,一个惊人的秘密,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04

纸张夹层里,并没有字。

有的,是无数个细如牛毛的针孔。

这些针孔排列得极为诡异,在烛火的映照下,仿佛夜空中的星辰,组成了一幅隐秘的图谱。

林氏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了京城里流传的一种加密手法,名为“刺字诀”。

她连忙将纸张平铺在桌上,取来书案上的墨锭,轻轻在纸面上涂抹。

奇迹发生了!

随着墨汁的浸润,那些针孔将墨水吸入,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竟缓缓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蝇头小楷!

这才是真正的秘方!

藏在账目之下的秘方!

林氏屏住呼吸,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忘忧,非忘忧,实乃入魂。取静心檀、安息子、迷迭……”

前面罗列的,都是些寻常可见,有安神静气之效的香料,万家库房里应有尽有。

林氏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可当她看到最后,瞳孔却骤然紧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配方的最后一味主料,根本不是什么“还魂草”。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六个字,六个让她通体冰寒的字。

“人之骨,怨之血。”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林氏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栽倒在地。

所谓的“还魂草”,那长在坟头的血色妖植,根本就不是什么天生地养的奇珍。

它是用人的骨血和无尽的怨念,浇灌出来的……怪物!

账本上那句“购‘还魂草’三斤”,根本就是一句彻头彻尾的谎言!

万家不是在“购”香料,而是在“造”香料!用一种最残忍、最阴毒的方式!

而那五两银子,恐怕不是货款,而是封口费,是处理一具尸骨的价钱!

林氏终于明白了。

她明白了丈夫口中那句“父亲骗了我”的真正含义。

老太爷在临终前,一定是将这个骇人听闻的秘密,连同那本夹层的账本,一并交给了万修悬。

他或许告诉儿子,这是万家百年基业的根基,是不得不为之的牺牲。

他或许将这罪恶,粉饰成了某种无奈的传承。

可万修悬,那个从小读圣贤书,骨子里温润善良的男人,他如何能接受自己的家族,是建立在一具具含冤而死的白骨之上?

他所继承的,不是家业,是罪孽!

那晚的惊叫,那晚的噩梦,根本不是什么离奇的病症。

而是他的良知,在对这百年传承的罪恶,进行最激烈的反抗!

他梦见的,不是什么看不见的怪物。

他梦见的,是那第一个被制成“还魂草”的冤魂,是那句刻在墓碑上的血字诅咒!

“以我之骨,饲汝之魂,香成之日,万家……永不宁!”

这“忘忧香”,从来就不是什么解药。

它本身,就是最穿肠的毒药!

每一代万家的家主,都要点燃此香,在梦中重温先祖的罪孽,亲身体会那冤魂的窒息与绝望,以此来磨砺心性,让自己变得麻木、冷酷,足以背负起这份血腥的家业。

这哪里是考验?这分明是同化!是将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能与罪恶共存的魔鬼!

万修悬,他不愿意变成魔鬼。

所以他不敢睡,他宁愿用清醒的痛苦,来对抗睡梦中的沉沦。

他一遍遍地翻看账本,不是在寻找什么,而是在求证,求证父亲告诉他的,或许只是一个玩笑,一个噩梦。

可那墨迹深重的三个字,那西山坟头的血色植物,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林氏的眼泪汹涌而出,为丈夫,也为那些无辜的冤魂。

她看着手中那颗冰凉坚硬的黑色果实,只觉得它重如千斤。

她知道,这颗果实,就是那怨念的结晶。

只要将它碾碎,混入那些安神的香料中,就能制成那能引人坠入地狱的“忘忧香”。

或许,她可以像历代万家的主母一样,沉默地接受这一切,用这罪恶的香,去“治好”丈夫的病,让他变得麻木,让他接受现实,继续支撑这个家。

可她做不到!

她看着内室里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丈夫,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她不能让他坠入深渊。

她要将他拉回来!

林氏擦干眼泪,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而坚定的光芒。

她走到那堆狼藉的书房中,从破碎的瓶瓶罐罐里,开始重新收集那些普通的香料。

静心檀、安息子、迷迭……

她按照夹层秘方上记录的,那些无毒无害的配方,一样一样地重新称量、研磨。

但她唯独,没有碰那颗黑色的“还魂草”果实。

她要调一味新的香。

一味真正能让人忘却忧愁,能让灵魂得到安宁的香。

她要用这世间最纯净的草木之气,去对抗那积攒了百年的血腥与怨气。

这或许是痴人说梦,或许是螳臂当车。

但为了她的夫君,她愿意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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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香料在石臼中被细细研磨,草木的清香渐渐弥散开来,冲淡了书房里那股复杂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林氏的手很稳,她的心却在剧烈地跳动。

她将磨好的香粉,用蜂蜜仔细调和,搓成一小块墨绿色的香丸。

这香丸,没有“忘忧香”那奇异的悠远,只有草木最本真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她捧着这枚全新的香丸,走进了内室。

万修悬依旧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帐顶,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

林氏没有说话,她只是默默地将香丸放入鎏金香炉中,用火折子点燃。

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那股温和醇厚的香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它不像“忘忧香”那样霸道,那样咄咄逼人,它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人的眉心,熨平所有的焦躁与不安。

万修悬那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轻微的波动。

他长长的睫毛,颤抖了一下。

那紧绷了三年之久的身体,也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一丝。

林氏坐在床边,静静地守着他,一夜未眠。

青烟燃尽,天光大亮。

万修悬,睡着了。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没有惊叫,没有挣扎的情况下,沉沉睡去。

他的眉头依旧紧锁,脸上还带着痛苦的神色,显然,他还在做梦。

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恐惧中惊醒。

林氏知道,她的香起作用了。

那纯净的草木之力,给了她的丈夫一丝喘息之机,给了他在那无边地狱般的梦境中,一寸可以立足的清明之地。

梦里,万修悬再一次被关在了那个密不透风的黑箱子里。

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奇异香气如期而至,像毒蛇一样缠绕住他,扼住他的喉咙。

他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在黑暗中挣扎,绝望地等待着被吞噬。

但就在这时,一丝截然不同的香气,像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了无边的黑暗,照了进来。

那是一股温暖的、带着草木和泥土芬芳的味道。

这股味道,驱散了扼住他喉咙的冰冷,让他得以喘息。

他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承受者。

他第一次,在梦中,看清了这黑暗的源头。

画面流转,他看到了一位身穿宋代官服的男子,眉宇间与他有几分相似。

那是万家的先祖。

他看到先祖与另一位香料商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却在酒里下了无色无味的毒。

他看到先祖将那商人拖到城外西山的乱葬岗,用石灰和泥土草草掩埋。

他看到先祖跪在那座新坟前,状若疯癫地念着恶毒的咒语,用自己的血,浇灌着那片土地。

“用你的怨,你的恨,来成就我万家的富贵吧!”

画面一转,他看到了自己的祖父,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他们都曾跪在那座坟前,点燃那罪恶的香,在梦中经历着同样的窒息与恐惧,然后,再用更加冷酷的心,去制造新的罪孽,培养新的“还魂草”。

最后,画面定格在了三年前那个夜晚。

病榻上,他形容枯槁的父亲,将那个紫檀木盒子交到他手中,声音气若游丝。

“修悬,这是我们万家的根……也是我们的……
宿命。我知道这很残忍,但……
为了家族,你必须……承受下去……

“不!”

梦中的万修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看着父亲那张因痛苦和愧疚而扭曲的脸,终于明白了那句“骗了我”的含义。

父亲骗他的,不是这秘密的残忍。

而是骗他,说这是“宿命”,是“别无选择”。

不,这从来都不是宿命。

这是选择。

是一代又一代,为了富贵,而主动选择的罪恶。

先祖选择了背信弃义,祖父和父亲选择了延续罪恶。

而现在,轮到他来选择了。

那股令人窒息的香气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那含冤而死的冤魂,仿佛不甘心就此被遗忘,它要将万修悬彻底拖入黑暗,让他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但就在此时,那股温暖的草木清香,也变得浓郁起来。

它化作一个温柔的拥抱,将万修悬紧紧护住。

他仿佛看到了妻子林氏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

“夫君,别怕,有我在。”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从万修悬的心底涌起。

他对着那无边的黑暗,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到我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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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房间时,万修悬睁开了眼睛。

没有惊恐,没有汗水。

只有两行清泪,顺着他的眼角,无声地滑落。

他转过头,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妻子,看到了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和他手中还紧紧攥着的那枚香丸。

一切,他都明白了。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妻子的脸颊。

林氏被惊醒,抬起头,对上了丈夫的目光。

那是一双她从未见过的眼睛。

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恐惧与癫狂,也没有了曾经的温文尔雅。

那是一双历经炼狱,又重获新生的眼睛,沉静,悲伤,却又无比坚定。

“辛苦你了,阿芷。”万修悬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林氏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进丈夫的怀里,放声大哭。

万修悬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她。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将梦里看到的一切,将万家百年的罪孽,毫无保留地,全部告诉了妻子。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房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却驱不散那份沉重的悲哀。

“我们……该怎么办?”林氏哽咽着问。

万修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在白天,如此清醒地站立在阳光之下。

他扶着林氏,两人一起走进了那间狼藉的书房。

万修悬弯下腰,从一地碎片中,捡起了那本夹层的旧账本,和那颗被林氏丢在一旁的、黑色的“还魂草”果实。

他走到院子里,让福伯取来一个火盆。

当着林氏和福伯的面,他将那本承载了百年罪恶的账本,一页一页地撕碎,扔进了火盆。

火苗升起,将那些扭曲的字迹,化为黑色的灰烬。

然后,他举起那颗黑色的果实,久久地凝视着它。

这颗小小的果实,是万家百年富贵的根基,也是套在万家子孙脖子上的,一道血腥的枷锁。

他用力地,将果实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

果实遇火,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一股极其刺鼻的焦臭味,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哀嚎,飘散在空气中。

万修悬和林氏静静地看着,直到那火焰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福伯,”万修悬转过身,对早已泪流满面的老仆人说,“从今天起,遣散府中大部分的下人,只留下几个洒扫的。将库房里所有珍稀香料,尽数变卖,所得银两,一部分用于遣散费,剩下的,全部匿名捐给城外的普济堂。”

福伯愣住了:“少爷,那……那我们万家的生意……”

“万家的香料生意,从今天起,不做了。”万修悬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他拉起林氏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从今往后,万家只开一间小小的药铺,卖的,就是夫人你亲手调配的,那味真正的‘忘忧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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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青阳县那座显赫一时的万家大宅,早已几经易主。

县城东街的角落里,多了一间小小的“万安堂”药铺,铺主夫妇二人,亲自种药、制香,铺子虽小,却总是飘散着令人心安的草木清香。

再无人提起万家那能引梦的“忘忧香”,但老人们有时会说,万安堂的安神香丸,比任何名贵香料都管用,闻着它,再大的烦心事,都能睡个好觉。

万修悬再也没有做过那个被困在黑箱子里的噩梦,他的夜晚,安静而平和。真正的安神,从不在于奇香,而在于心安。那西山之上,也再未开出过血色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