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一句话:“20岁看三国觉得 曹操最厉害,40岁看三国觉得 司马懿最厉害,60岁看三国觉得 刘备最厉害。”20岁觉得曹操厉害我能理解,挟天子令诸侯,拥军百万征战天下,风头无尽。40岁觉得司马懿厉害也能理解,隐忍善谋笑到了最后,天下归了司马家。60岁看刘备最厉害??这个,没能理解,刘备有人望所归,有能臣名将,但最后国灭,身边的朋友将领也都没能保住,从用人和留人心上说确实厉害,但怎么说也不能达到比曹操和司马懿强达到“最厉害”这个评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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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九年夏, 成都城外。路生蹲在地头,听着攻城的声音

建安十九年,夏。

路生蹲在自家地头,听见北边轰隆隆的响——攻城的声音,断断续续,响了大半个月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瓦蓝瓦蓝的,一丝云都没有。该锄草了,地里那茬麦子,再有二十来天就能收。可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婆娘从屋里探出头:“他爹,你倒是说句话呀。”

他没吭声。

说啥?说跑?往哪跑?说不跑?隔壁村前天来了溃兵,抢了三户人家,还伤了人。

路生今年四十一,这辈子没离开过这个村。

他爹死在村里,老娘今年七十三,走不动路了。婆娘比他小三岁,闺女十一,儿子还没生下来就没了——那年闹灾,婆娘怀了六个月,没保住。

一家四口,就指着这茬麦子。

可这几天,村里人心惶惶。有人从城里逃出来,说成都围了几个月,城里的人饿得啃树皮。有人说刘备打进来了,刘璋撑不了多久。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刘备答应将士,打下城后,府库里东西随便拿。

路生听不懂那些打打杀杀的事。他只知道,去年交的那几石粮食,就在府库里。要是当兵的随便拿,他家去年一年白干了。

他蹲在地头,手攥着一把土,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婆娘又出来了,这回站在他身后:“老陈头家走了。一早走的,推着独轮车,他婆娘在后头跟着,啥也没带。”

路生没回头。

“人家问你呢,跑不跑?”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走。

走到门口,看见老娘坐在门槛上,眼睛望着他。老娘眼睛不好,但他知道她在望他。

他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屋。

那天夜里,路生没睡着。

婆娘躺在他旁边,也没睡着。外头有狗叫,叫一阵,停一阵,又叫一阵。

“他爹,”婆娘小声说,“咱要不也跑吧。老娘我背着,闺女跟着走。庄稼没了还能再种,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路生没说话。

他想的是另一回事——老娘七十三了,背着她跑,能跑多远?跑出去吃什么?山里有吃的吗?有地方住吗?

“不跑。”他说。

婆娘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可第二天,他就跑了。

不是自己想跑,是溃兵进村了。

那天下午,十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兵冲进村,见门就踹,见东西就抢。路生家那口破锅、那床破被、藏在地窖里的半袋粮食,全被翻出来。婆娘护着闺女,躲在灶台后面,大气不敢出。

一个当兵的拎着刀过来,指着路生:“还有没有藏的?”

路生跪在地上,磕头:“没了,真没了。”

那当兵的踢了他一脚,走了。

路生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他看见锅被砸了,碗碎了,婆娘的陪嫁——一个旧木匣子——被扔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头空空的。

他爬起来,冲进里屋。老娘还坐在炕上,一动不动,眼睛瞪着他。

“娘,走。”

他背起老娘,拉着婆娘,抱着闺女,往外跑。

跑出村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家那三间土坯房,门大敞着,黑洞洞的。

溃兵进村那天,路生家的锅被砸了,粮被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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溃兵进村那天,路生家的锅被砸了,粮被抢了

逃难的路上,全是人。

逃难路上,老人走不动了,就被丢在路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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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难路上,老人走不动了,就被丢在路边

有的推着独轮车,有的牵着牛,有的啥也没带,就两条腿。孩子哭,老人喘,当妈的喊着别走散。走不动的人,被丢在路边。

路生背着老娘,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老娘趴在他背上,越来越轻。他不敢往下想。

走到天黑,找了一块空地,把老娘放下来。婆娘去捡柴火,闺女蹲在旁边,一声不吭。

老娘靠在树上,眼睛闭着。

“娘,喝口水。”

老娘没动。

路生凑过去,伸手探了探——人已经凉了。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婆娘回来,看见他那样,也愣住了。

那天夜里,他把老娘埋在路边。没有棺材,没有坟头,就那么埋了。

他站在那个小小的土包前,站了很久。

史书上写这个年头,只有寥寥五个字——“蜀民多逃亡。”

路生不认识字。他不知道这五个字后来会写进《华阳国志》,被后人读了一千多年。他只知道,老娘死在这五个字里头,他背着老娘跑的那条路,就是这五个字。

路生的娘死在逃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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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生的娘死在逃亡路上

在山里躲了半个多月,有人从城里逃出来。

 在山里躲着的时候,听人说成都城里在分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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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里躲着的时候,听人说成都城里在分钱。

那人说,刘备进城了,刘璋投降了。

“太平了?”有人问。

那人摇摇头:“太平啥?刘备进城那天,当兵的把府库抢光了。”

他说的是史书上记的一件事——

“初攻刘璋,备与士众约:‘若事定,府库百物,孤无预焉。’及拔成都,士众皆舍干戈,赴诸藏竞取宝物。”

大白话:刘备攻城前跟将士们约定,打下成都,府库里东西我啥都不要,你们随便拿。结果破城那天,当兵的扔了兵器,跑去抢府库。

那人又说:“刘备进城后大摆酒席,犒劳士兵。”

“备入成都,置酒,大飨士卒。取蜀城中金银,分赐将士,还其谷帛。”

“当官的在城里分钱,当兵的在城外抢东西。城里城外,就没个消停地方。”

“那田呢?地呢?”有人问。

“听说有个叫赵云的将军,劝刘备把田宅还给百姓。”

赵云说:“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令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先主即从之。

“可谁知道还还不还?咱这号人,谁管?”

路生蹲在地上,半天没说话。

他听见了“府库百物”,听见了“分赐将士”,听见了“田宅皆可归还”。可他听不懂。

他只知道,老娘死在山里,埋了,连块碑都没有。

他只知道,家还在吗?他想回去看看。

路生带着婆娘和闺女往回走。

走了一天一夜,走到村口,看见那棵老槐树还在。他心里踏实了一点。再往前走,他家的土坯房还在——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他站在院子里愣了半天。锅没了,碗碎了,炕上光秃秃的,啥也没剩。婆娘蹲在地上,捡起一个碎碗片,是她陪嫁的,碎成两半。

邻居刘老三从墙那边探出头:“路生,回来了?”

“嗯。”

“你家……你家东西没了。当兵的来过好几拨,见啥拿啥。你家那半袋粮,我眼睁睁看着被人扛走,不敢吭声。”

路生没说话。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来,摸了一把——灶膛里还有烧过的柴灰。他想起逃难前那天晚上,婆娘就在这个灶上,给他们煮最后一锅粥。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地头,看见那茬麦子——熟过了,东倒西歪,有的被踩烂了,有的被割走了。

回来家没了 蹲在自家地头,庄稼被踩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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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家没了 蹲在自家地头,庄稼被踩烂

他蹲下来,捏起一把土。土从指缝漏下去,被风刮走了。

婆娘跟过来,站在他身后:“他爹,往后咋办?”

路生没回答。

他看着那片地,看着那些被糟蹋的麦子,看着远处那三间空荡荡的土坯房。

他不知道往后咋办。

种子没了,粮食没了,锅也没了。就算地里再种,拿什么种?种出来之前,一家三口吃啥?

他只知道,老娘死在逃难路上,埋在山里,连块碑都没有。

他只知道,他那条活路,找不着了。

后来呢?

后来路生活下来了。他没死,也没再跑,就那么一天一天熬。

他听人说,刘备后来当了皇帝。他听人说,有个叫刘巴的出主意,“铸直百钱”——钱变得不值钱,东西越来越贵 。他听人说,蜀汉立国了,有兵有将,有官有吏。

他听不懂那些。

他只知道,日子更难了。税越来越多,当兵的越来越凶,东西越来越贵。他种地,交粮,养家,活着。

五十年后,蜀汉亡了。

史书上记了一笔:“户二十八万,男女口九十四万。”

路生就在那九十四万里头。没名字,没故事,就那么一笔带过。

可路生自己知道——他活了,他婆娘活了,他闺女活了。他老娘死在逃难路上,他年年想去烧纸,年年没钱买纸。

他这辈子,就是盼着有条活路。

盼了一辈子。

活路在哪?

到死,他也没找着。

写到这里,我放下笔,坐了很久。

路生不知道什么刘备刘璋,不知道什么府库分钱,不知道什么铸直百钱。他只知道一件事:想活。

可那世道,就是不让他活。

他想守住那三间土坯房,守住那茬麦子,守住老娘、婆娘、闺女。可他守不住。溃兵一来,什么都守不住。

他往山里跑的时候,成都城里在分钱。他老娘死在逃难路上的时候,当官的在喝酒庆功。他蹲在地头发愁的时候,史书上只写了一句话:“蜀民多逃亡。”

五个字,就把他的命写完了。

可他是一条命啊。他会饿,会怕,会想老娘,会蹲在地头发愁,会不知道明天咋活。

我就是想替他写一写。

我是老马,一个跑了十年新闻的记者。下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