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口醋味春节期间有缘,和一些外国留学生碰头。我们约在复旦大学的大学路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碰头。原来主题并不是女生被包养。聊天的主角是法国里昂大学留学生苏菲,她Gap年(游学年),去年来华,玩疯了,赖到了春节还不回去。中国到哪里都很好玩,好吃,到处都好。苏菲说她在中国遇到的奇人异事,聊到快半小时了,一直是她的个人秀。咖啡店门口铃响了,丽塔来了。好显眼。黑色abaya(长袍)外罩着羽绒服,进门先摘头巾——不是那种彻底的裸露,而是露出一张被地暖烘得微红的脸。一张嘴,满口的醋香。我们后来才知道,这是她一天中唯一可以"透气"的时段:父亲回国了,室友去上海玩了,宿舍楼里只剩下几个外国人,她赶紧溜出来。她不会烧中餐,也懒得烧,已经连续吃了三天的饺子。真是罪过。她实在熬不住了,我们给她点了一份具有特色的榴莲披萨。换一种味道熏熏她。一生被包丽塔是卡塔尔中产阶级的后代,在中国读农业。中东人印象中的“中产”,可不是上海人理解的中产,人家那个中产是衣食无忧的。我们就闲聊,除了我,都是女孩,法国女孩,马来西亚女孩,中东女孩,上海女孩。慢慢我们聊到中国这几年的婚姻状况。丽塔来上海就读两年了,每天都在观察。她很羡慕中国的女生,自由、开放,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几个上海女大学生彼此看了一眼,却异口同声说:我们才羡慕你呢!一生都被包养。这点是事实。在卡塔尔,女生极其受保护。一生都是黑纱遮面,外面很少行走。出去逛街可以,你能跟别的男生搭话,包括外国人;但倒过来,男人要跟卡塔尔本地女人搭话,包括外国人搭讪,警察就可能要拘你了,因为法律禁止。所以她在上海,外出也是长时间戴黑纱遮面,要文明要体面要保护男性。要养成习惯,否则回去会不适应。卡塔尔女人一辈子不做工。未婚时候,父亲养你;出嫁了,老公养你。每天在家相夫教子。卡塔尔国内,如果家里女人外出打工,老公是会被外界嘲笑的,实力不行。那女人每天能做什么?逛街、购物、做保养。丽塔泰然自若:很正常。如果嫁给中产以上阶层,一年零花钱大约有20-30万人民币。花不掉。大家面面相觑。全场“哇”地一声,充满艳羡之情。几个上海姑娘听了,勿要太开心喔,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矛盾与挣扎当丽塔报出"20到30万"时,聚会的组织者,上海女子小裴,眼睛亮了一下。多好的数字,她第一年正式年薪还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小裴复旦金融系毕业,去年工作极其难找,她费尽全力,节前刚拿到个像样offer。尽管在上海本科应聘行列,她的年薪已经不低了。很多本科生第一份工作月薪才4000-5000元左右。裴姑娘低头搅动着卡布奇诺,轻声问道:"那你的专业呢?学农业回去能用上吗?"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卡塔尔农业几乎为零,全靠进口。一个女生来华学农业,这是家庭的安排还是她自己的反抗?是否意味着她想逃离那个"被包养"的体系?几个上海人的眼睛里,都是同样一种暧昧的神情。谁不喜欢钱,想必上海人的心思都差不多。丽塔笑了,那种GulfArabs(波斯湾中东人)特有的、礼貌而遥远、清冷的笑。"我哥哥学的是金融,他在伦敦。我弟弟将来会接父亲的生意。至于我?"她顿了顿,"我学农业,是因为父亲认为,女人应该了解'生命是如何生长的'——这样才好教育孩子。"女人就是为了生育。非常封建主义的观点,在上海这种女性张扬的地区,那么平和自然地叙述出来,丽塔一点犹豫都没有。她都不怀疑。有没有人认识杨笠?通知她过来取素材。各有烦恼苏菲学人类学,开口说:"你们都在讨论'选择',但有没有可能,你们都没有真正的选择?"她信奉伏波娃,相信"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言论其实很扯淡的。苏菲指着丽塔:"你被保护,但也被囚禁。"又转向几个上海女孩:"你们'自由'?自由到把自己当商品,才能在婚姻市场上卖掉,不是吗?"她倒是直来直去,调侃得小裴她们几个脸色苍白。苏菲想做丁克。目前处在死鸭子嘴硬的阶段,我们都判断她遇到好男生就会转念,急吼吼就嫁了。丽塔没有反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那种精心护理的、涂着粉色甲油的指甲。她很耐心,动作很慢,像一头母虎在磨利爪。在上海她还能尽情去装点,回到家乡却只能收敛。民主、自由,在那片土地很沉重。丽塔轻声说:"至少你们还有机会,去证明自己不只是'被观看的',‘被用的’。"真主的光能照到你们。光不是也能照到你吗?丽塔摇摇头,不一样。举身边最近的两个例子。卡塔尔是亚洲最富的国家之一。人口仅40万,一半国土有天然气。实行“一夫多妻制”,每家都是几个太太。她母亲,伺候她父亲一辈子,家里只排老三,前面有一位大太太,后面还有三娘。她姐姐,也读了大学,年纪轻轻就嫁给一个年长十八岁的老富商,过了母亲一样的日子,很快生了两个孩子。法律专业就荒废了。最不堪是外婆,16岁出嫁,一生就一个男人。好吗?如果这就是人生,被取消多样性,限制个人爱好以及随机事件,那么一点都不好。还是有人蠢蠢欲动,看上每年巨额的零花钱。卡特尔姑娘正色道:这里面有你们理会不了的焦虑。因为你每天都不干活,丈夫就对你容貌要求很高,如果脸上出了褶子、皱纹,来自老公这边的压力就非常大。你都不干活了,面部管理都做不好?还怎么管好孩子们?但凡一点点老化痕迹,女人内心就很焦虑,拼命做保养。卡特尔女性最羡慕东方女子,皮肤天生娇嫩,没有皱纹。哎,各有各的难啊……这就是一座围城。苍鹰羡慕黄雀衣食无忧,风雨不愁;黄雀困于笼中,羡慕苍鹰拥有天空,可以自由翱翔。突然很安静。人人都在沉思。窗外有孩子在放烟花,红色的光斑透过百叶窗,在做工精良的黑色布料上跳动,像某种无法扑灭的火。铠甲嵌肉聚会散时,下起了小雨,泛起一股子阴冷。春天未全到。丽塔没带伞。店家可以借伞给她,她不需要,她想在雨里走走。斋月要开始了。雨,以及雨中行走,卡塔尔都很稀缺,她都想要。她重新裹好头巾,露出一双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让我突然想起四川博物馆里见过的虎纹戈——青铜的援,黄金的虎,三千年不锈的锋刃,被包裹在漂亮的丝绒盒子里。她挥手告别,abaya 的黑色下摆扫过红柚木桌面,像位法官,宣布某个严肃的判决。一年多以后她就要毕业了,未来的日子是固定的、稳定的。嫁给了父亲选定的人,婚礼照片发在Instagram上。当然,只有食物、鲜花和女宾的手。没有她的正面照。所有卡塔尔的新娘,社交网络都不会展示自己的公开影像,她们没有。而我偶尔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她说"面部管理"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脸颊的动作。那动作里有一种被训练过的精致,也有一种被恐惧驱动的虔诚。就像那把戈上的虎纹,远看是装饰,近看是獠牙。那么独立的格,偏偏要被驯化,服从看不见的社会意志。我们都在自己的战场上,穿着各自的铠甲。只是有些人的甲,从外部穿戴;有些人的,嵌进了肉里。生被终生包养是什么感受?真的幸福吗?

满口醋味

春节期间有缘,和一些外国留学生碰头。

我们约在复旦大学的大学路附近的一家咖啡店碰头。

原来主题并不是女生被包养。

聊天的主角是法国里昂大学留学生苏菲,她Gap年(游学年),去年来华,玩疯了,赖到了春节还不回去。

中国到哪里都很好玩,好吃,到处都好。

苏菲说她在中国遇到的奇人异事,聊到快半小时了,一直是她的个人秀。

咖啡店门口铃响了,丽塔来了。

好显眼。

黑色abaya(长袍)外罩着羽绒服,进门先摘头巾——不是那种彻底的裸露,而是露出一张被地暖烘得微红的脸。

一张嘴,满口的醋香。

我们后来才知道,这是她一天中唯一可以"透气"的时段:父亲回国了,室友去上海玩了,宿舍楼里只剩下几个外国人,她赶紧溜出来。

她不会烧中餐,也懒得烧,已经连续吃了三天的饺子。

真是罪过。

她实在熬不住了,我们给她点了一份具有特色的榴莲披萨。换一种味道熏熏她。

一生被包

丽塔是卡塔尔中产阶级的后代,在中国读农业。

中东人印象中的“中产”,可不是上海人理解的中产,人家那个中产是衣食无忧的。

我们就闲聊,除了我,都是女孩,法国女孩,马来西亚女孩,中东女孩,上海女孩。

慢慢我们聊到中国这几年的婚姻状况。

丽塔来上海就读两年了,每天都在观察。

她很羡慕中国的女生,自由、开放,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几个上海女大学生彼此看了一眼,却异口同声说:我们才羡慕你呢!一生都被包养。

这点是事实。

在卡塔尔,女生极其受保护。

一生都是黑纱遮面,外面很少行走。

出去逛街可以,你能跟别的男生搭话,包括外国人;

但倒过来,男人要跟卡塔尔本地女人搭话,包括外国人搭讪,警察就可能要拘你了,因为法律禁止。

所以她在上海,外出也是长时间戴黑纱遮面,要文明要体面要保护男性。

要养成习惯,否则回去会不适应。

卡塔尔女人一辈子不做工。

未婚时候,父亲养你;出嫁了,老公养你。

每天在家相夫教子。

卡塔尔国内,如果家里女人外出打工,老公是会被外界嘲笑的,实力不行。

那女人每天能做什么?逛街、购物、做保养。

丽塔泰然自若:很正常。

如果嫁给中产以上阶层,一年零花钱大约有20-30万人民币。花不掉。

大家面面相觑。

全场“哇”地一声,充满艳羡之情。

几个上海姑娘听了,勿要太开心喔,这不就是我们想要的生活吗?

矛盾与挣扎

当丽塔报出"20到30万"时,聚会的组织者,上海女子小裴,眼睛亮了一下。

多好的数字,她第一年正式年薪还不到这个数字的一半。

小裴复旦金融系毕业,去年工作极其难找,她费尽全力,节前刚拿到个像样offer。

尽管在上海本科应聘行列,她的年薪已经不低了。

很多本科生第一份工作月薪才4000-5000元左右。

裴姑娘低头搅动着卡布奇诺,轻声问道:"那你的专业呢?学农业回去能用上吗?"

极具讽刺意味的是,卡塔尔农业几乎为零,全靠进口。

一个女生来华学农业,这是家庭的安排还是她自己的反抗?是否意味着她想逃离那个"被包养"的体系?

几个上海人的眼睛里,都是同样一种暧昧的神情。

谁不喜欢钱,想必上海人的心思都差不多。

丽塔笑了,那种GulfArabs(波斯湾中东人)特有的、礼貌而遥远、清冷的笑。

"我哥哥学的是金融,他在伦敦。我弟弟将来会接父亲的生意。至于我?"她顿了顿,"我学农业,是因为父亲认为,女人应该了解'生命是如何生长的'——这样才好教育孩子。"

女人就是为了生育。

非常封建主义的观点,在上海这种女性张扬的地区,那么平和自然地叙述出来,丽塔一点犹豫都没有。

她都不怀疑。

有没有人认识杨笠?通知她过来取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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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烦恼

苏菲学人类学,开口说:

"你们都在讨论'选择',但有没有可能,你们都没有真正的选择?"

她信奉伏波娃,相信"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的言论其实很扯淡的。

苏菲指着丽塔:"你被保护,但也被囚禁。"

又转向几个上海女孩:"你们'自由'?自由到把自己当商品,才能在婚姻市场上卖掉,不是吗?"

她倒是直来直去,调侃得小裴她们几个脸色苍白。

苏菲想做丁克

目前处在死鸭子嘴硬的阶段,我们都判断她遇到好男生就会转念,急吼吼就嫁了。

丽塔没有反驳。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那种精心护理的、涂着粉色甲油的指甲。

她很耐心,动作很慢,像一头母虎在磨利爪。

在上海她还能尽情去装点,回到家乡却只能收敛。

民主、自由,在那片土地很沉重。

丽塔轻声说:"至少你们还有机会,去证明自己不只是'被观看的',‘被用的’。"

真主的光能照到你们。

光不是也能照到你吗?

丽塔摇摇头,不一样。

举身边最近的两个例子。

卡塔尔是亚洲最富的国家之一。人口仅40万,一半国土有天然气。

实行“一夫多妻制”,每家都是几个太太。

她母亲,伺候她父亲一辈子,家里只排老三,前面有一位大太太,后面还有三娘。

她姐姐,也读了大学,年纪轻轻就嫁给一个年长十八岁的老富商,过了母亲一样的日子,很快生了两个孩子。

法律专业就荒废了。

最不堪是外婆,16岁出嫁,一生就一个男人。

好吗?

如果这就是人生,被取消多样性,限制个人爱好以及随机事件,那么一点都不好。

还是有人蠢蠢欲动,看上每年巨额的零花钱。

卡特尔姑娘正色道:这里面有你们理会不了的焦虑。

因为你每天都不干活,丈夫就对你容貌要求很高,如果脸上出了褶子、皱纹,来自老公这边的压力就非常大。

你都不干活了,面部管理都做不好?还怎么管好孩子们?

但凡一点点老化痕迹,女人内心就很焦虑,拼命做保养。

卡特尔女性最羡慕东方女子,皮肤天生娇嫩,没有皱纹。

哎,各有各的难啊……

这就是一座围城。

苍鹰羡慕黄雀衣食无忧,风雨不愁;

黄雀困于笼中,羡慕苍鹰拥有天空,可以自由翱翔。

突然很安静。人人都在沉思。

窗外有孩子在放烟花,红色的光斑透过百叶窗,在做工精良的黑色布料上跳动,像某种无法扑灭的火。

铠甲嵌肉

聚会散时,下起了小雨,泛起一股子阴冷。

春天未全到。

丽塔没带伞。

店家可以借伞给她,她不需要,她想在雨里走走。

斋月要开始了。雨,以及雨中行走,卡塔尔都很稀缺,她都想要。

她重新裹好头巾,露出一双眼睛。

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让我突然想起四川博物馆里见过的虎纹戈——青铜的援,黄金的虎,三千年不锈的锋刃,被包裹在漂亮的丝绒盒子里。

她挥手告别,abaya 的黑色下摆扫过红柚木桌面,像位法官,宣布某个严肃的判决。

一年多以后她就要毕业了,未来的日子是固定的、稳定的。嫁给了父亲选定的人,婚礼照片发在Instagram上。

当然,只有食物、鲜花和女宾的手。没有她的正面照。

所有卡塔尔的新娘,社交网络都不会展示自己的公开影像,她们没有。

而我偶尔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她说"面部管理"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脸颊的动作。那动作里有一种被训练过的精致,也有一种被恐惧驱动的虔诚。

就像那把戈上的虎纹,远看是装饰,近看是獠牙。

那么独立的格,偏偏要被驯化,服从看不见的社会意志。

我们都在自己的战场上,穿着各自的铠甲。

只是有些人的甲,从外部穿戴;有些人的,嵌进了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