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永昌三年冬,太极殿前广场。

雪粒如盐,漫天匝地。汉白玉阶下黑压压跪满文武百官,紫袍朱衣在寒风里瑟瑟如秋叶。丹陛之上,身着十二章纹玄色冕服的年轻帝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广场中央。

那里没有刑架,没有刽子手,只有一只蒲团,一面铜镜,一柄置于锦缎上的剃刀。一名素衣女子跪坐其间,三千青丝泼墨般垂落腰际。她的身后,站着当朝摄政王萧绝——她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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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绝蟒袍玉带,面容在风雪中看不真切,唯声音清晰冰冷,穿透朔风,字字砸在百官耳中:“姜氏晚晴,骄纵善妒,牝鸡司晨。念其旧勋,免其死罪。今敕令剃度,入慈航庵清修,以赎罪愆。”

百官头颅垂得更低,无人敢言。谁不知姜晚晴乃开国武安侯嫡女,十六岁嫁与当时还是靖王的萧绝,十年辅佐,助其掌权摄政。如今竟落得如此下场。

僧侣捧刀上前,雪花落在锋刃上,瞬息消融。

所有人都等待着,等待着那个曾纵马过长街、敢在金殿掷杯的姜晚晴痛哭,怒骂,哪怕是一句辩解。然而,她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掠过丹陛上的帝王,扫过身侧的夫君,最后落在茫茫天际。

嘴角,竟极淡地,弯了一下。

没有哭闹,没有言语。她主动伸手,拢起长发,递向僧侣。

“嚓——”

第一缕断发落下时,年轻帝王猛地闭上了眼。萧绝负在身后的手,指节猝然爆出青白。

发丝如黑色的雪,纷扬而落。铜镜中,那张曾经艳冠京华的脸庞,逐渐露出光洁的额头,纤细的眉。直至最后一根烦恼丝飘零于地,她容颜尽显,竟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平静,宛如古潭深水,不起微澜。

僧侣合十:“阿弥陀佛。请居士更衣。”

她起身,褪去锦绣外裳,换上灰扑扑的缁衣。宽大粗糙的布料裹住纤秾合度的身姿,她双手合十,朝帝王方向微微一礼,转身便走。步履平稳,踏过自己落下的青丝,走向宫门外那辆等待的简陋青篷马车。

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萧绝终于向前踏出一步,喉咙里滚出一个低沉的字:“姜……”

她恍若未闻,帘子落下,隔断所有视线。

马车辘辘驶离,消失在长街风雪尽头。翌日,京郊慈航庵山门轰然关闭,谢绝一切香客,包括摄政王府之人。坊间传闻,庵内深处新起一座独院,院门以生铁铸就,终年不开。

此后三年,佛门紧闭,再不相见。

而王朝的暗流,自此开始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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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永昌元年春,靖王府,海棠阁。

夜色浓稠如墨,漏下三更。阁内却灯火通明,暖香袭人。姜晚晴只着月白中衣,斜倚在窗边软榻上,指尖一枚黑玉棋子轻轻敲击着青玉棋盘。棋盘上星罗棋布,已近终局。

“娘娘,王爷往这边来了。”贴身侍女疏影悄步进来,低声禀报,眉间带着一丝忧色,“瞧着……像是饮了酒。”

姜晚晴落子的手未停,“哚”一声轻响,白子落下,屠掉黑龙最后一眼。“知道了。去将醒酒汤温着,再备些清淡小点。”

疏影应声退下。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自廊下响起,门被推开,裹挟着一身夜寒与酒气。

萧绝立在门口。他今年二十有八,身姿挺拔如松,面容英俊却带着常年征伐与权术浸染出的冷峻锋芒。此刻,那双深邃眼眸因酒意显得愈发幽暗,直直望向窗边的女子。

“还没歇息?”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等王爷。”姜晚晴这才抬眼,微微一笑,灯火在她眼底跃动,温润柔和,“棋局未终,心绪不宁。”

萧绝走过去,瞥了一眼棋盘,嗤笑:“你倒是好兴致。”他撩袍在她对面坐下,身上浓郁的香气混着酒气扑面而来——那是京城最负盛名的胭脂铺“凝香阁”今年新出的“醉春风”。

姜晚晴仿佛未闻,执壶为他斟了杯热茶。“王爷今日与兵部几位大人议事,想必劳神。妾身新得了些庐山云雾,清心涤烦。”

萧绝不接茶,目光沉沉看着她:“你就没什么要问的?”

“问什么?”姜晚晴抬眸,眼神清澈,“问王爷身上何处沾来的香?还是问今日朝会上,御史大夫参奏我父兄‘恃功骄横,结交边将’的折子,王爷为何沉默不语?”

萧绝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姜晚晴却已垂下眼帘,继续摆弄棋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香是凝香阁的头牌清倌人柳依依所调,她擅琵琶,更擅为人解语。王爷近来常去,疏影都告诉我了。”

“至于那封奏折……”她终于放下棋子,正视萧绝,“王爷的沉默,便是态度。妾身明白。武安侯府树大招风,父亲年迈,兄长刚直,是该避避锋芒。王爷身处旋涡,权衡利弊,不易。”

萧绝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郁气越发翻腾。他宁可她哭闹、质问,像寻常妇人般发泄不满,而不是这般洞若观火,理智得可怕。

“你明白就好。”他硬邦邦地说,接过那杯早已温凉的茶,一饮而尽,苦涩满喉。“朝廷局势复杂,陛下虽年幼,心思却渐长。有些事,本王需徐徐图之。你是本王的王妃,当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妾身谨记。”姜晚晴颔首,“王爷累了,早些安歇吧。疏影,伺候王爷洗漱。”

萧绝看着她起身走向内室的背影,那腰肢纤细,步履从容,竟无半分滞涩犹豫。他忽然开口:“晚晴。”

她驻足,未回头。

“若有一日……”萧绝声音低沉下去,后半句淹没在齿间,终究未能成言。

姜晚晴等了片刻,轻轻道:“王爷,夜寒,小心着凉。”说完,身影便没入珠帘之后。

萧绝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盘残局。黑子已无生路,白子大胜。她等了他半夜,就为了下完这盘必赢的棋,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疏影端来热水,欲言又止。

“说。”萧绝揉着眉心。

“娘娘……娘娘这几日睡得浅,时常惊醒。昨日还让奴婢悄悄去库房,将她的嫁妆单子誊抄了一份收着。”疏影声音细若蚊蚋。

萧绝动作一顿。嫁妆单子?她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未雨绸缪?

他挥退疏影,目光再次投向珠帘。重重帘幕之后,再无动静。

这一夜,萧绝歇在了书房。

更深露重,海棠阁内室。姜晚晴并未睡着,她拥衾而坐,听着窗外更漏声。指尖冰凉,轻轻抚过枕下,那里压着一枚小小的、冰裂纹瓷瓶,里面是疏影今日从角门处,一个面生小贩手里“买”来的胭脂。胭脂底下,藏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是她兄长姜镇北的亲笔,由边关密探辗转送达:“妹之所虑,兄已悉知。京中水深,父病危,速谋退路。万勿轻信萧绝。”

灯火跳跃,映亮她苍白的脸。父病危……速谋退路……万勿轻信。

她将纸卷凑近灯焰,火舌舔舐,顷刻化作灰烬。窗外,似乎有夜鸟扑棱飞过,叫声凄厉。

退路?她还有退路吗?从十六岁嫁入靖王府,她的命运便与萧绝,与这权欲熏心的朝堂牢牢捆绑。十年夫妻,她助他筹谋,为他打理王府,结交命妇,甚至在他领兵在外时,替他稳住后方。她以为,至少是盟友,是休戚与共的伙伴。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萧绝书房暗格中,看到那封他与吏部尚书密议的奏章草稿——关于如何逐步削夺武安侯府旧部兵权,并罗织罪名,以备“不时之需”。末尾,有他朱笔批注:“姜氏女,聪慧过甚,需尽早去其羽翼,方能为控。”

那一刻,她如坠冰窟。

原来,十年恩爱,十年辅佐,在他眼中,不过是“聪慧过甚”,需要“去其羽翼,方能为控”。

她不动声色,将奏章放回原处。此后,她依然是那个温婉贤淑、偶尔有些小性子的靖王妃。只是,暗地里,她开始联络父兄旧部,安插眼线,甚至通过昔日闺中密友、如今已出家为尼的静安师太,悄然布下一些连萧绝也未必知晓的暗棋。

包括慈航庵。

只是,她没料到,萧绝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直接利用御史发难,借皇帝年幼可欺,要彻底将她姜氏一门,连根拔起。

而她,是他计划中,最先需要拔除的那根“刺”。

姜晚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一片寒冰般的决绝。

疏影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娘娘,王爷已歇在书房。还有……角门那边,又递了消息。”她递上一枚极小的蜡丸。

姜晚晴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截干枯的草药,散发异香。附着的纸条上写着:“此物名‘梦沉珂’,无色无味,混入饮食,半旬方显症似心疾。太医院院判,已为彼所用。”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让她保持清醒。连下毒的手段都准备好了么?半旬,恰好是下月宫中春宴之后。届时她“突发心疾”亡故,谁人会疑?武安侯府正值风雨飘摇,又有谁会深究一个“病逝”的王妃?

好一个萧绝。好一个枕边人。

“娘娘,我们……”疏影声音发抖。

姜晚晴将草药和纸条一并烧掉,灰烬碾入花盆泥土。“慌什么。”她声音平稳得可怕,“将前日宫里赏下来的那匹云锦找出来,明日我要裁新衣。春宴,总要穿得喜庆些。”

疏影愕然抬头,只见自家娘娘嘴角噙着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映着跳跃的烛火,竟有几分惊心。

“另外,”姜晚晴缓缓躺下,拉高锦被,“去告诉静安师太,她上次提的,慈航庵后山那处‘归真院’,我很喜欢。请她……务必给我留着。”

第二章

春宴设在御花园琼华苑。永昌帝年方十二,坐于上首,略显稚嫩的脸上努力端着威严。垂帘之后,坐着年轻的太后周氏。而御座之侧,设有一席,蟒袍玉带的摄政王萧绝端坐其上,接受百官朝拜,风头无两。

姜晚晴身着云锦宫装,颜色是恰到好处的海棠红,既不过分艳丽夺目,又不失王妃体统。她坐在命妇席首位,妆容精致,笑容温婉,与周围公侯夫人谈笑风生,仿佛丝毫未受近日流言影响。

“王妃今日气色真好,这云锦衬得人比花娇。”寿安郡主凑趣道。

郡主过奖了。”姜晚晴浅笑,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男宾席。萧绝正与几位武将交谈,侧脸线条冷硬。他似乎感受到视线,抬眼望来,四目相对,姜晚晴举杯,遥遥一敬,笑意嫣然。萧绝眸光微动,略一点头,便转开目光。

酒过三巡,丝竹渐起。一队教坊司舞姬翩跹而入,水袖翻飞。领舞者身姿曼妙,面覆轻纱,露出一双剪水秋瞳,顾盼间风情万种。乐声陡然转急,那舞姬旋身如风,竟直直朝着御座方向舞去,最后盈盈拜倒,声音娇柔:“奴婢柳依依,献舞一曲,恭祝陛下万岁,王爷千岁。”

柳依依。凝香阁的柳依依。

席间霎时一静,无数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姜晚晴。谁不知这是近来摄政王的新宠?竟在此等场合,以舞姬身份出现,其意不言自明。

姜晚晴执杯的手稳如磐石,脸上笑意未减分毫,甚至略带欣赏地打量着台下女子。倒是萧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年轻皇帝似乎颇觉有趣,笑道:“舞跳得不错。赏。”

柳依依谢恩,起身时,目光飞快地掠过萧绝,含羞带怯。随即,她转向命妇席,朝着姜晚晴的方向,再次深深一礼,声音清晰:“久闻王妃娘娘贤德,今日得见,依依惶恐。日后若有机会,定当向娘娘请教持家之道。”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一个青楼出身的舞姬,向正室王妃“请教持家之道”?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与羞辱。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姜晚晴身上。

萧绝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眼神沉了下去。他事先并不知柳依依会来,更不知她会如此大胆。他看向姜晚晴,等待她的反应——愤怒?斥责?抑或是委屈?

姜晚晴轻轻放下酒杯,瓷杯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响。她缓缓起身,走到栏杆边,居高临下看着台下跪伏的柳依依。

苑内鸦雀无声。

“柳姑娘请起。”姜晚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舞姿精妙,陛下已赏,本宫便不再锦上添花。”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至于持家之道……本宫倒有些浅见。持家者,首重‘规矩’二字。何为主,何为次;何为内,何为外;何事可张扬,何事当收敛,心中须有杆秤。逾越了规矩,便是再好的舞,再巧的嘴,也难登大雅之堂,遑论‘持家’?”

她语气平缓,甚至带着一丝教诲的意味,却字字如针,扎在柳依依脸上。柳依依脸色瞬间苍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本宫见你伶俐,便多说了两句。起来吧,莫要搅了陛下与诸位大人雅兴。”姜晚晴说完,微微颔首,转身回座。步履从容,裙裾不惊。

席间响起低低的赞叹与松气声。这一番应对,不疾不徐,不怒自威,既维持了王妃尊严,又敲打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贱籍女子,更在帝后与百官面前展现了气度。相比之下,柳依依那点小心思,显得卑劣又可笑。

萧绝深深看了姜晚晴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他挥挥手,示意柳依依退下。

太后在帘后轻声对皇帝道:“皇帝,瞧见了吗?这才是大家风范。你日后选后,当以此为准。”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宴会继续,仿佛一段小插曲已过。但气氛终究有些微妙。姜晚晴依旧浅笑应酬,只有疏影注意到,她笼在袖中的手,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宴席至半,内侍总管匆匆而来,在萧绝耳边低语几句。萧绝脸色微变,起身向皇帝告罪,说有紧急军务需处理,旋即离席。

经过姜晚晴身边时,他脚步略顿,低声道:“回府再说。”

姜晚晴垂眸:“是,王爷。”

萧绝离去不久,一名小宫女悄悄走到姜晚晴身后,为她斟酒,趁机将一枚极小的玉坠塞入她手中,低若蚊蚋:“北边来的,小心。”

姜晚晴面色不变,将玉坠拢入袖中。北边……兄长!

她借更衣之由,离席暂避。在僻静回廊处,她取出玉坠。那是一枚粗糙的狼头青玉,是兄长姜镇北的贴身信物。掰开玉坠,里面卷着细如发丝的纸条。

“父危,药石罔效,恐乃‘软金散’,京中秘药。弟疑萧。京内布局将动,妹速决断。若事不可为,保命为上,切切!”

字迹潦草,显是仓促写成。软金散……又是京中秘药!与那“梦沉珂”何其相似!父亲并非旧疾复发,而是中毒!而下毒者,直指萧绝!

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姜晚晴扶着冰凉廊柱,才勉强站稳。原来,不止是她,整个姜家,早已在萧绝的毒计之中。削权、构陷、下毒、灭口……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王妃娘娘可是身子不适?”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姜晚晴猛地回神,迅速将玉坠藏好,转身。只见一位身着简朴僧衣、面容慈和的中年尼姑合十而立,正是静安师太。

“师太。”姜晚晴敛衽还礼,强行压下心头惊涛。

静安师太目光睿智,仿佛能洞察人心。她低声道:“方才见娘娘离席,神色有异,故来一看。‘归真院’已洒扫完毕,后山寒潭边的梅花,今年开得格外清冽。”

姜晚晴听懂了言外之意。慈航庵,静安师太,是她暗中布置的,为数不多的退路之一。那“归真院”独处后山,靠近寒潭,偏僻幽静,且有密道通往山外。而静安师太早年受过武安侯夫人大恩,值得托付。

“多谢师太费心。”姜晚晴低声道,“只是……或许用不上了。”

静安师太深深看她一眼:“佛门虽静,亦有金刚怒目之时。娘娘眉间隐有决绝之气,贫尼不便多言。只望娘娘切记,留得青山在。慈航庵山门,随时可为有缘人敞开。”

说完,她再施一礼,飘然而去。

姜晚晴独自站在回廊阴影里,远处宴会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她摸出袖中另一枚蜡丸,那是今早疏影新得的,里面是“梦沉珂”的另一半配方与解毒之法——是她用一处隐秘田庄,从太医院一位备受排挤、心怀怨恨的老太医那里换来的。

萧绝欲用毒掌控她的生死,她却暗中拿到了解药配方。

或许,这就是天意?又或许,是她十年经营,尚未完全沦为棋子的一点反抗余力?

她缓缓走回琼华苑。宴席已近尾声,皇帝与太后起驾回宫,众人恭送。萧绝仍未归来。

回府的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声响单调。疏影担忧地看着闭目养神的王妃,低声问:“娘娘,方才师太……”

“疏影,”姜晚晴睁开眼,眸中再无半分犹疑,只有一片冰冷的清明,“回去后,将我妆奁最底层那个紫檀小盒取来。还有,让我们在凝香阁、户部衙门、以及……摄政王书房伺候茶水的‘那些人’,从明日开始,将听到的、看到的、所有关于北境军务、武安侯府、以及王爷近期私下接触之人的消息,无论巨细,全部递上来。”

疏影心头一凛:“娘娘,这是要……”

“置之死地,”姜晚晴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斩金截铁的力度,“而后生。”

窗外,春夜的风,已带上了料峭寒意。

第三章

靖王府的书房,烛火通明至深夜。

萧绝面前摊着北境六百里加急军报,眉心紧锁。军报称,柔然部族异动,有小股骑兵骚扰边境。这本身不算大事,但奏报人是姜镇北,这就值得玩味。姜镇北在此时上奏,是单纯军情通报,还是借机试探朝廷对他、对武安侯府的态度?

更让他心烦意乱的是今日春宴。柳依依的愚蠢举动,打乱了他部分计划,也让姜晚晴在帝后面前大大露了脸,赢得了“贤德大度”的名声。这与他意图逐步败坏她名声、为后续处置做铺垫的打算背道而驰。

还有姜晚晴当时的眼神。平静,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他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这不像他认知中那个爱憎分明、有时会耍小性子的姜晚晴。

“王爷,”心腹幕僚赵先生轻声道,“柳姑娘那边,已敲打过了。只是……王妃娘娘今日之举,恐令太后与陛下心生好感。原先设想的‘骄纵’之名,怕是难成了。”

萧绝指尖敲击桌面:“无妨。‘善妒’不成,还可有别的罪名。‘牝鸡司晨’、‘干涉朝政’,御史台那边,可以准备了。”他顿了顿,“武安侯病情如何?”

“据我们的人从侯府探知,已是油尽灯枯之象,就在这几日了。软金散剂量恰到好处,太医只会诊出积劳成疾,旧伤复发。”

“姜镇北呢?”

“仍在北境,但似乎有所察觉,加强了亲卫,我们的人难以接近。而且,他近日频繁与几位中立将领密会,动向不明。”

萧绝眼中寒光一闪:“不能让他回京。找机会,在军报往来上做点文章,让他‘贻误军机’的罪名坐实。另外,春宴后各地藩王朝贡使臣将至,届时京中事务繁杂,正是‘乱中取事’的好时机。”他看向赵先生,“本王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赵先生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瓷瓶:“‘梦沉珂’,已按王爷吩咐,分次掺入王妃日常服用的燕窝盏中。算算时日,春宴过后十日左右,便会初次发作,状似心悸。连续用上半月,则心脉衰微,药石无灵。”

萧绝接过瓷瓶,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麻。“下去吧。”

书房重归寂静。萧绝把玩着瓷瓶,眼前却浮现姜晚晴为他整理朝服、灯下对弈、甚至早年随军时为他包扎伤口的画面。那些温存时刻,并非全是虚假。只是,权力之路,容不下半分温情,尤其是来自可能威胁自身的势力。

武安侯府功高震主,姜晚晴又太过聪明。他需要她的智慧助力时,她是贤内助;如今他权柄在握,幼帝可欺,她与她背后的家族,便成了最大的绊脚石与潜在威胁。

必须清除。

他捏紧了瓷瓶。

同一轮月色下,海棠阁内却异常忙碌。

疏影屏退其他侍女,只留两个绝对心腹在内室。姜晚晴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砂,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凝香阁的眼线报,柳依依回去后哭了一场,被赵先生的人训斥了。另外,王爷身边近卫统领,三日前秘密会见过御史台一位姓王的侍御史。”疏影低声道。

“户部那边呢?”

“我们安插在户部书吏家中做仆役的人说,近半月,王爷的人频繁调阅北境三州近五年的粮秣军械支取记录,似乎在核查什么。”

“王府书房伺候茶水的秋蓉递来消息,昨夜王爷与赵先生密谈至子时,提到‘军报’、‘贻误’、‘藩王朝贡’等词。她还看见赵先生交给王爷一个小瓷瓶。”

姜晚晴目光落在舆图上一处标记——“慈航庵”。她拿起一枚代表“人手”的黑色小石子,轻轻放在庵后山位置。

“我们手里,现在能绝对信任、可动用的死士,还有多少?”

疏影报了一个数。不多,只有十七人。但皆是姜家多年蓄养,或受过武安侯府大恩的江湖亡命之徒,忠诚毋庸置疑。

“十七人……”姜晚晴沉吟,“够了。分出五人,暗中潜入慈航庵后山‘归真院’附近,隐蔽待命。其余十二人,三人一组,分别盯住王府角门、赵先生住宅、以及……柳依依的别院。我要知道所有出入之人的样貌、时间。”

“娘娘,您这是要……”疏影心惊。

“以备万一。”姜晚晴没有多说。她走到妆台前,打开那个紫檀小盒。里面并非珠宝,而是一些地契、房契、以及几枚不起眼的令牌。其中一枚乌木令牌,边缘磨损,刻着一个小小的“影”字。

这是“影卫”的调令。是母亲临终前偷偷塞给她的,连父亲和兄长都不知道。姜家先祖曾于乱世中救下一支神秘的护卫家族,这支家族世代以“影”为姓,暗中护卫姜氏嫡系。人数极少,行踪诡秘,非到家族存亡之际,不得动用。这枚令牌,可调遣“影卫”一次。

她一直以为用不上。如今,或许是时候了。

但她还在犹豫。动用“影卫”,意味着与萧绝,与朝廷彻底撕破脸,再无转圜余地。而且,“影卫”一旦现身,必然引起萧绝警觉,打草惊蛇。

正思忖间,窗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鸟鸣,两长一短。

姜晚晴神色一凛。这是紧急信号的变调!

疏影快步走到窗边,学了两声猫叫。片刻,一个黑影如狸猫般翻窗而入,伏地低声道:“娘娘,侯府急报!老侯爷……半个时辰前,呕血昏迷,太医说……说就在今夜了!大公子密信!”双手奉上一封火漆密信。

姜晚晴一把抓过,拆开。兄长的字迹更加潦草,甚至带着泪痕:“父弥留,唤汝名。速归!京中恐有变,勿信任何人,勿回王府!兄已遣死士接应于西郊杏林!”

父……父亲!

眼前一阵发黑,姜晚晴踉跄一步,扶住妆台才站稳。袖中那枚狼头青玉坠,硌得生疼。

“娘娘!”疏影急忙扶住她。

姜晚晴死死咬着下唇,直至尝到血腥味,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侯府?兄长说勿回王府,恐有变。萧绝会让她回去吗?若不让,便是公然撕破脸。若让,途中会不会有“意外”?

而且,父亲弥留,这是最后一面。无论如何,她必须去!

“疏影,更衣,素服。”姜晚晴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决,“去前院,禀报王爷,我要回武安侯府侍疾。现在,立刻!”

“娘娘,大公子说勿回王府……”

“顾不得了。我是靖王妃,出府必须经由王爷。否则便是私逃,更授人以柄。”姜晚晴快速道,“你去准备,同时让我们的人传信给西郊杏林的接应之人,告知我若出府,路线与时辰。另,传令‘归真院’附近五人,向侯府方向秘密移动,沿途警戒。”

她必须赌一把。赌萧绝暂时还不想在明面上彻底限制她自由,赌他顾忌皇帝太后刚刚对她的好印象,赌他在父亲将死这个节骨眼上,不愿做得太绝引来非议。

这是险棋。但已无路可退。

片刻后,姜晚晴一身素白,未戴任何钗环,来到萧绝书房外。

书房门紧闭,里面灯火通明。守卫通报后,赵先生打开门,神色如常:“王妃娘娘,王爷正在处理紧急军务,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姜晚晴直视着他:“赵先生,家父病危,为人子女,当尽孝榻前。请禀报王爷,妾身恳请回府侍疾。”

赵先生面露难色:“这……王爷严令……”

“何事喧哗?”萧绝的声音从门内传出,带着不耐。

姜晚晴提高声音:“王爷,妾身父亲病危,恳请回侯府一见!”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门被拉开,萧绝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素白的衣裙上。她眼底的哀恸与急切,不似作伪。

“岳父病重,你回去探望,理所应当。”萧绝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夜深路滑,多带些侍卫。赵先生,你安排一队护卫,护送王妃回侯府。务必……保证王妃安全。”

“是。”赵先生躬身。

“谢王爷。”姜晚晴屈膝一礼,转身便走。步履匆匆,带起素白衣袂。

萧绝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眼神幽深。他对赵先生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路上‘照看’好。侯府那边,我们的人盯紧,任何异动,随时来报。还有,通知我们安插在侯府的人,若姜晚晴与姜镇北的人接触,设法探听。”

“属下明白。”

夜色中,靖王府侧门打开,一辆朴素马车在一队精锐护卫的“护送”下,疾驰向武安侯府方向。

马车内,姜晚晴攥紧袖中的乌木令牌和那半份“梦沉珂”解药配方,手心全是冷汗。

马车刚拐过街角,另一道黑影从王府高墙掠出,朝着西郊杏林方向,如鬼魅般潜行而去。

第四章

武安侯府,一片素缟,灯火通明中弥漫着压抑的悲恸。

姜晚晴冲进父亲卧房时,浓郁的药味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奇特甜香扑面而来。床榻上,曾经叱咤沙场、如松如岳的老侯爷姜戎,此刻形销骨立,面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金纸色,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兄长姜镇北跪在榻前,虎目含泪,紧握着父亲枯槁的手。听到脚步声,他猛地回头,看到妹妹,眼中爆发出悲痛与急切交织的光芒,随即又被深深的忧虑覆盖。

“晚晴!”他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她身后跟进来的、属于靖王府的侍卫头领。

那侍卫头领抱拳:“末将奉王爷之命,保护王妃安全。请侯爷、公子行个方便,末将等在外间等候即可。”话虽客气,脚步却未动,眼神不断扫视屋内。

姜镇北腮边肌肉鼓动,强压怒火,对姜晚晴道:“妹妹,父亲一直在等你。”又对那侍卫头领冷声道,“有劳。外间奉茶。”

侍卫头领这才带人退到外间,但门未关死,留着一道缝隙。

姜晚晴扑到床前,握住父亲另一只手,触手冰凉。“爹……女儿回来了……”泪水夺眶而出。

姜戎似乎有所感应,眼皮颤动,努力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女儿脸上。他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的气音。

姜晚晴将耳朵贴近。

“……萧……绝……不可……信……”断断续续,几乎难以辨认,“兵符……在……你娘……画像后……暗格……给你哥……走……快走……”

说完,他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眼睛骤然瞪大,死死盯着屋顶某处,喉咙里发出“嗬嗬”几声,紧握着子女的手,猛然一松。

“爹——!”

“父亲——!”

悲呼声起。府中瞬间哀声一片。

姜镇北猛地站起,双目赤红,看向外间那些王府侍卫,又看向悲痛欲绝的妹妹,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知道,此刻不是发泄的时候。父亲临终遗言,让他心惊胆战。兵符?画像后暗格?父亲竟将能调动部分北境边军的半枚虎符留给了他?还让妹妹快走?

难道父亲早已察觉萧绝的阴谋,甚至预料到自己的死因?

他强迫自己冷静,扶起妹妹,低声道:“晴儿,节哀。父亲遗命,为兄稍后再与你细说。眼下……”他看了一眼门外,“你先应付外面那些人。为兄去安排父亲身后事,并……查验一些东西。”

姜晚晴泪眼朦胧,却从兄长眼中看到了决绝与警醒。她点点头,用袖子拭去泪水,转身走向外间。她知道,自己不能久留。萧绝的“护卫”在此,实为监视。父亲刚去,她若与兄长密谈过久,必引怀疑。

她对那侍卫头领福了福身,声音沙哑:“父亲……已去了。妾身需在此守灵尽孝,还请将军回禀王爷。”

侍卫头领面露难色:“王妃节哀。只是王爷吩咐,务必护送王妃安全……并请王妃节哀顺变,早些回府,以免悲伤过度,伤了凤体。”

这是要催她回去。

姜晚晴心中冷笑,脸上却是一片哀戚后的虚弱:“将军好意,妾身心领。只是为人子女,岂有父丧不守之理?请回禀王爷,容妾身在此守灵三日,略尽孝心。三日后,自当回府。”

侍卫头领还想说什么,姜晚晴已转身对侯府管家道:“送将军去前厅用茶。本宫要为父亲净身更衣,外人不便在场。”

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侍卫头领无奈,只得带人退至前厅,却留下两人守在院落门口。

灵堂迅速布置起来。姜晚晴与兄长在众人忙碌的掩护下,短暂交汇。

“父亲说的画像,可是书房那幅母亲游春图?”姜晚晴低声急问。

“是。我已让人去取,但书房附近有眼线,需设法引开。”姜镇北语速极快,“父亲确是中毒,症状与‘软金散’吻合。萧绝其心可诛!晴儿,你绝不能再回王府!我已安排好人手,今夜子时,趁乱送你从秘道出城,直接去北境!我有半枚虎符,至少可保你在我军中无恙!”

“不,兄长。”姜晚晴摇头,眼神决绝,“我若失踪,萧绝必疑心于你,届时更可借机发难,甚至诬你挟持王妃,图谋不轨。北境亦非绝对安全,他既敢对父亲下毒,军中必也安插了人手。我不能连累你,更不能让父亲用命换来的虎符,因我而提前暴露。”

“那你待如何?难道真回去任由他摆布?他下一步就要对你下手了!”姜镇北急道。

“我有我的打算。”姜晚晴握紧兄长的胳膊,“兄长,信我。你即刻扶灵回乡安葬父亲,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北境军务,你要小心经营,逐步清除异己,牢牢握住那半枚虎符,但未到万不得已,不要轻动。京城之事,交给我。”

“你一个女子,如何与他抗衡?”姜镇北痛心疾首。

“女子又如何?”姜晚晴嘴角扯起一丝极冷的弧度,“他萧绝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这十年靖王妃,我也并非白当。他在我饮食中下毒‘梦沉珂’,我却已拿到解药配方。他欲坏我名声,我偏要在帝后面前留贤名。他以为我无路可走,我却早已备下‘归真之处’。”

她将慈航庵“归真院”之事简略告知兄长,并提到静安师太与可能的“影卫”。

姜镇北听得震惊不已,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个娇憨明媚的妹妹,暗中竟已谋划至此。“即便如此,也是险之又险!萧绝心狠手辣,未必会按常理出牌。”

“他会的。”姜晚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他爱惜羽毛,在意权柄名望。不到最后关头,不会公然撕破脸皮对我这‘贤德王妃’下手。他要的,是‘合理’地让我消失。下毒是其一,败坏名声是其二。如今我名声未坏,毒药我亦有解,他便需另寻他法。而这,就是我的机会。”

“你要以身犯险,引他出招?”姜镇北明白了她的意图,更是担忧。

“置之死地而后生。”姜晚晴重复了这句话,“兄长,时间紧迫,按我说的做。取到虎符,速离京城。你我兄妹,一明一暗,方可为姜家留一线生机。切记,勿要轻举妄动,保全自身,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姜镇北虎目含泪,深知妹妹所言是当下最理智、却也最无奈的选择。他重重点头:“好!晴儿,你千万保重!为兄在北境,等你消息!若事不可为,哪怕拼了性命,我也要接你出来!”

兄妹二人紧紧相拥,片刻即分。此刻,每一瞬都珍贵无比。

姜晚晴唤来疏影,低声吩咐几句。疏影领命,悄悄退下,不久,侯府后院柴房不知何故走了水,虽迅速扑灭,却引得一阵骚乱,包括监视书房的眼线也被短暂吸引。

姜镇北趁机潜入书房,果然在母亲画像后机关内,找到半枚青铜虎符,以及一封父亲亲笔密信,信中详述了对萧绝的怀疑、朝中部分可信旧部名单,以及……一个关于萧绝身世的惊人猜测。

姜镇北来不及细看,将虎符与密信贴身藏好。回到灵堂,与妹妹交换一个眼神,微微颔首。

子时将至,侯府内外一片悲声。王府侍卫头领再次前来催促。

姜晚晴跪在灵前,焚烧纸钱,火光映着她苍白却平静的脸。“请回禀王爷,妾身孝期未满,今夜需为父亲守灵。明日……再议回府之事。”

她需要这一夜的时间,与兄长做最后安排,也要看看,萧绝的耐心到底有多少。

消息传回靖王府。

萧绝听完赵先生回报,面沉如水。“她不肯回来?还要守灵三日?”

“是。且武安侯府似乎有所戒备,我们的人难以靠近核心。姜镇北一直在灵堂,与王妃虽有交谈,但时间不长,内容不详。”

“姜戎死了……姜镇北必受打击,但此人刚烈,恐不会善罢甘休。”萧绝踱步,“姜晚晴滞留侯府,恐生变故。不能再等了。”

“王爷的意思是?”

“明日一早,你亲自带本王手令,再去侯府。”萧绝眼神冰冷,“就说太后闻听武安侯薨逝,甚为哀恸,特召王妃入宫宽慰。以太后懿旨,接她出来。一旦入宫……便由不得她了。在宫中‘突发急病’,岂不更加顺理成章?”

赵先生心领神会:“王爷高明。只是,若她抗旨……”

“抗旨?”萧绝冷笑,“那便是藐视天威,正好给了本王当场处置的借口。届时,姜镇北若敢阻拦,便是同罪!”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天幕,仿佛看到那张令他既欣赏又忌惮的容颜。姜晚晴,这场博弈,你终究是输家。本王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肯安分。

第五章

寅时末,天光未亮,武安侯府大门被急促叩响。

赵先生手持摄政王令符与一份盖有太后凤印(实为萧绝控制下中书省代拟)的“懿旨”,带着大批王府侍卫与宫中内侍,浩浩荡荡而来。

“太后懿旨,宣靖王妃姜氏即刻入宫觐见,慰藉哀思,钦此!”

灵堂内,姜晚晴缓缓起身,素衣麻裙,容颜憔悴,眼底却一片清明。该来的,终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冠冕堂皇。

兄长姜镇北按剑立于一侧,怒目而视,却被姜晚晴以眼神制止。

“臣妾接旨。”姜晚晴声音平静,跪下接过那道明黄卷轴。指尖触及冰凉的丝绸,她知道,这一步踏出侯府,便是真正踏入萧绝精心布置的杀局。太后的“宽慰”是假,宫中的“急病”才是真。

“王妃,请吧。太后娘娘还在宫中等着呢。”赵先生皮笑肉不笑。

“容妾身更衣,整理仪容,以免御前失仪。”姜晚晴道。

“不必了,王妃孝心可嘉,素服觐见,更能体现哀思。太后不会怪罪。”赵先生步步紧逼。

姜晚晴心中冷笑,这是连最后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了。她看向兄长,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然后,她走到父亲灵位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父亲,女儿走了。您的仇,女儿记着。姜家的路,女儿会走下去。

起身,她看向疏影:“你留下,协助大公子料理父亲后事。”

疏影瞬间红了眼眶,明白这是娘娘要将她摘出险地。“娘娘……”

“听话。”姜晚晴语气不容置疑。她又看向姜镇北,千言万语,只化作深深一瞥。

姜镇北钢牙几乎咬碎,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在一群虎狼之徒的“簇拥”下,走向那辆华贵却如同囚笼的宫车。

宫车驶离侯府,消失在渐亮的晨光中。姜镇北猛地一拳砸在门柱上,木屑纷飞。“传令!按第二套计划,即刻准备!”

侯府内,暗流汹涌。

宫车并未直接驶向皇宫,而是在城中绕行片刻,最后停在了靖王府门前。

赵先生下车,对姜晚晴道:“王爷体恤,知王妃悲伤过度,恐御前失仪。特请王妃先回府稍作休整,王爷亲自陪同入宫。”

姜晚晴心下了然。所谓太后召见,根本就是借口。萧绝是要在王府,完成最后一步。或许,那杯下了“梦沉珂”的茶,已经备好了。

她平静地下车,踏入这个她生活了十年、熟悉又陌生的府邸。一路行来,仆从皆低头避让,不敢直视。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海棠阁内,一切如旧,却又处处透着不同。熏香换了味道,摆设略有移动,连她惯用的茶杯,都换成了一对崭新的雨过天青釉瓷杯。

萧绝坐在她常坐的窗边软榻上,正在自弈。见她进来,抬眸,目光深沉。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岳父大人西去,本王亦感悲痛。你……节哀。”

“谢王爷关怀。”姜晚晴屈膝。

“坐。”萧绝指了指对面,“陪本王下完这盘棋。”

姜晚晴依言坐下。棋盘上局势胶着,黑白纠缠,杀机四伏。她执白,萧绝执黑。

“晚晴,”萧绝落下一子,忽然道,“你可知,为何你我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姜晚晴手指微顿,落子无悔:“妾身愚钝,请王爷明示。”

“你太聪明。”萧绝看着她,眼神复杂,“聪明得让本王不安。武安侯府权势太盛,盛极必衰,古之常理。本王身为摄政王,需平衡朝局,保全自身,有时不得不……壮士断腕。”

“所以,父亲是那只腕,妾身也是?”姜晚晴声音依旧平静。

“你若安分,本王或可保你一世富贵平安。”萧绝道,“可惜,你与姜镇北,终究不甘心。春宴之事,侯府守灵,你暗中那些小动作,真当本王不知?”

姜晚晴指尖冰凉,原来他都知道。至少,知道一部分。

“王爷既已知晓,欲如何处置妾身?”她直接问道。

萧绝凝视她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竟带上一丝罕见的“疲惫”与“无奈”:“晚晴,十年夫妻,本王并非全然无情。只是……时势逼人。陛下年岁渐长,太后一族虎视眈眈,朝中旧勋与新贵争斗不休。武安侯府,已成众矢之的。本王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与其将来被他人攻讦,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不若……由本王来做一个了断。至少,可留你性命。”

他亲手斟了一杯茶,推到姜晚晴面前。茶汤澄澈,热气袅袅,散发着淡淡莲香。正是她平日最爱的庐山云雾。

“饮了这杯茶,过往种种,皆如云烟。”萧绝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此后,你便‘安心静养’,王府之内,无人再敢扰你清静。待风波过去,本王许你一世安稳。”

姜晚晴看着那杯茶。杯壁温润,茶香诱人。她知道,这里面加的,恐怕不止是“梦沉珂”,或许还有其他,让她“安心静养”到悄无声息死去的东西。

十年恩爱,十年扶持,最终换来一杯毒茶,和一个“留你性命”的“恩典”。

多么讽刺。

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让萧绝心头莫名一跳。

“王爷苦心,妾身……明白了。”姜晚晴端起茶杯,指尖感受到恰到好处的温热。她没有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杯沿,“只是,妾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王爷。”

“你说。”

“父亲临终前,曾提及王爷身世,说王爷生母并非记载中病故的丽嫔,而是……”她抬眸,紧紧盯着萧绝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字,“巫女?”

萧绝脸色骤变!手中棋子“啪”地一声落在棋盘上,砸乱了一片棋局。他眼底瞬间掠过震惊、暴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杀意!

“你胡言乱语什么!”他厉声喝道,声音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是他不惜一切也要掩盖的出身污点!姜戎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告诉姜晚晴?

“看来是真的了。”姜晚晴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湮灭。父亲密信中的猜测,竟是真的。萧绝,这个权势滔天的摄政王,身上竟流着被皇室视为禁忌的“巫女”之血!这是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把柄!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对可能知晓此事的武安侯府,对她,如此忌惮,必欲除之而后快!

“姜晚晴!”萧绝猛地站起,浑身散发出骇人的戾气,“你可知,此言足以让你姜氏九族尽灭!”

“王爷此刻杀我,岂非坐实此事?”姜晚晴毫不退缩,反而将茶杯又往前递了递,“这杯茶,妾身若饮下,王爷便高枕无忧了么?父亲既能告知妾身,焉知没有告知兄长?兄长此刻,恐怕已携此秘密,远遁北境。王爷今日杀我,明日此秘闻便会传遍天下!届时,王爷又如何自处?陛下与太后,又会如何对待王爷这‘巫女之子’?”

她字字诛心,萧绝脸色青白交加,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姜晚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同床共枕十年的女人。她竟然敢!竟然用这个来威胁他!

“你想如何?”萧绝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妾身不想如何。”姜晚晴放下茶杯,也站起身来,与他对视,“妾身只是觉得,王爷给的路,走不通了。毒茶,妾身不饮。囚禁,妾身不从。王爷既要‘了断’,不如换一个,你我都能接受的方式。”

“什么方式?”

“请王爷,”姜晚晴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赐妾身——出家。”

萧绝瞳孔剧震!

出家?她竟然主动要求出家?

“慈航庵,静安师太,可为见证。”姜晚晴继续道,“妾身自愿剃度,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从此,红尘俗世,与妾身再无瓜葛。王爷可对外宣称妾身因父丧哀毁过度,看破红尘,自愿出家为皇家祈福。如此,全了王爷与姜家的颜面,也绝了后患。妾身既入空门,前尘尽忘,自然不会,也不能再言及任何秘密。而兄长在北境,得知妾身已出家保全性命,亦会投鼠忌器,保守秘密。如此,岂非两全?”

萧绝脑中飞速盘算。出家……的确比“暴病而亡”更稳妥,更能堵住悠悠众口。姜晚晴一旦剃度,便是方外之人,再言尘世秘辛,可信度大减,且佛门清净地,他也有的是办法让她“闭口”。而姜镇北那边,妹妹活着(至少在世人眼中以另一种方式活着),确实比死了更能让他冷静,不会立刻鱼死网破。

更重要的是,他能借此彻底摆脱姜晚晴,摆脱武安侯府这个包袱,还能博得一个“尊重发妻意愿”的美名。至于那秘密……只要姜晚晴在佛门掌控之中,姜镇北有所顾忌,便有操作余地。

风险在于,姜晚晴是否真心?此举是否另有图谋?

他审视着眼前女子。她容颜憔悴,眼神却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平静。仿佛真的看破红尘,再无留恋。

“你……当真愿意?”萧绝语气放缓,带着试探。

“王爷觉得,妾身还有别的选择吗?”姜晚晴反问,嘴角那抹淡笑带着无尽苍凉,“饮下毒茶,悄无声息死去?抗旨不遵,累及兄长与姜氏满门?还是与王爷鱼死网破,最终皆成齑粉?出家,至少……妾身还能活着,姜家也能暂时安稳。这已是王爷,能给妾身最好的‘恩典’了,不是吗?”

她说得合情合理,将自己置于绝对弱势与认命的位置。萧绝心中的疑虑稍稍减轻。是啊,她还能如何?一个女子,失去了父族依靠,面对绝对的力量碾压,除了认命,寻求最体面的退路,还能怎样?

他背过身,看向窗外,沉默良久。

终于,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惯常的冷峻:“好。本王……准了。”

“谢王爷成全。”姜晚晴深深一福,垂下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悲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寒。

“三日后,太极殿前,本王会请陛下下旨,准你出家慈航庵,为国祈福。届时,百官见证,全你体面。”萧绝淡淡道,“这三日,你便在府中静心准备吧。需要什么,吩咐下人。”

“是。”姜晚晴应道。

萧绝深深看她一眼,拂袖而去。走到门口,他顿住,没有回头:“晚晴,莫要再耍花样。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脚步声远去。

姜晚晴独自站在空旷的室内,缓缓走到窗边。天际,晨曦微露,撕开沉沉夜色。

疏影从隐蔽处闪身而出,眼含热泪:“娘娘,您为何……”

“为何选择出家?”姜晚晴接道,她伸出手,接住一缕透窗而来的微光,“因为,只有光明正大地离开王府,离开他的掌控,我才能真正‘死’去,也才能真正……‘活’过来。”

“慈航庵,‘归真院’,才是我真正的战场。”她收回手,握紧,仿佛要将那缕光攥入掌心,“萧绝以为将我放入牢笼,却不知,那牢笼的铁栅,或许……也能成为刺向他的利剑。”

“去传信给静安师太,还有……我们的人。计划,可以开始了。”

三日后。

太极殿前广场,雪落无声。

断发如雪,缁衣如尘。

青丝落尽,她容颜依旧绝美,却再无半分属于靖王妃姜晚晴的鲜活气息,只剩下一片古佛般的寂然。

她转身,上车,离去。

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萧绝站在风雪中,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头那抹不安却越发浓重。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合常理。仿佛不是被逼出家,而是……奔赴一场期待已久的宿约。

他猛地想起她最后那个眼神——空洞,却又像藏着无尽的深渊。

“赵先生,”他低声吩咐,“慈航庵那边,加派三倍人手,给本王牢牢盯死!一只苍蝇,也不许随便进出!尤其是她!”

“是!”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当夜,慈航庵住持静安师太亲自开启山门,迎入新剃度的弟子“了尘”(姜晚晴法号)。随即,庵内钟鸣九响,宣布闭庵清修,谢绝一切外客。山门轰然关闭,生铁铸就的内院门“归真院”亦同时落锁。

王府派去监视的人被挡在山门外,只得到一句:“了尘师太已入空门,尘缘已断,诸位施主请回。”

而当他们试图探听或潜入时,却发现慈航庵周围,不知何时多了一些看似寻常香客、樵夫、农户的身影,眼神警惕,步履沉稳,隐隐将整座庵堂护在无形之中。

消息传回,萧绝在书房摔碎了最心爱的砚台。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那不是囚笼。

那或许是一座堡垒。

一座由姜晚晴亲手打造,进可攻、退可守,并且让他再也无法轻易触及的——堡垒。

而堡垒中的那个女人,三千青丝落尽,斩断的真的是尘缘吗?

还是仅仅斩断了对他的最后一丝幻想,从而挣脱了所有束缚?

佛门紧闭,再不相见。

但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永昌三年冬末,慈航庵闭庵的第七日。

深夜,“归真院”禅房内,一盏孤灯如豆。姜晚晴——如今的了尘师太,跪坐于蒲团之上,面前不是佛经,而是一张摊开的京城详细舆图,以及数十枚代表各方势力的彩色琉璃棋子。

疏影已秘密接应入庵,此刻低声道:“娘娘,北境传来密信,大公子已安全扶灵归乡,半枚虎符无恙。我们散出去的人,这七日已陆续就位。按您的吩咐,关于王爷身世的流言,已通过三个绝无关联的渠道,悄然渗入市井,虽未明指,但‘巫女之子’的影射,已开始在特定圈子流传。王爷那边似乎有所察觉,正在全力追查源头,焦头烂额。”

姜晚晴拈起一枚代表“帝党”的赤色棋子,轻轻放在“皇宫”位置。“小皇帝那边呢?”

“我们通过静安师太早年对太后的恩情,迂回递上的、关于王爷私下截留江南漕粮银的证据抄本,太后已秘密收下,虽未表态,但据悉,太后与王爷在昨日宫中小议时,发生了激烈争执。太后一族,开始暗中调查王爷在户部的账目。”

“勋贵旧部?”

“武安侯府故交,英国公、镇国公等,对王爷如此对待娘娘您,本就心存不满。近日王爷为筹集军费,欲提高北境三州军屯赋税,更触怒了他们。已有数位老臣称病不朝。王爷在朝会上,脸色很难看。”

姜晚晴又将一枚代表“清流”的白色棋子,放在“御史台”。“那些自诩正直的言官,最重礼法规矩。王爷以‘牝鸡司晨’之由逼我出家,却又迅速将柳依依接入王府别院,宠爱有加。此事,可做得文章了?”

疏影眼中闪过佩服:“已安排妥帖。明日,便会有御史弹劾王爷‘宠妾灭妻’,‘有违人伦纲常’。虽不能动摇根本,但足以让他声名受损,心烦意乱。”

棋盘上,代表萧绝的黑色棋子,已被赤、白、乃至代表“边将”的青色棋子隐隐围住,虽未合拢,却已呈现掣肘之势。

“还不够。”姜晚晴目光清冷,“这些只能让他疲于应付,伤不了筋骨。他最在乎的,是权柄,是那身可能因出身秘密而被剥夺的蟒袍。”

她指尖划过舆图,落在“摄政王府”的位置。“赵先生,是他最得力的爪牙,也是知晓最多秘密的人。此人……该消失了。”

疏影一凛:“娘娘,赵先生出入皆有护卫,自身亦谨慎狡诈,不易下手。”

“不需要我们动手。”姜晚晴淡淡道,“你说,若是王爷突然发现,他最信任的幕僚,竟然暗中与北境柔然部族有书信往来,并且私下转移了大量王府财产……他会如何?”

疏影倒吸一口凉气:“这……赵先生岂会如此?”

“他自然不会。”姜晚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但证据,可以是真的。柔然部族那边,兄长已设法弄到了一些盖有部族头人私印的空白羊皮纸。至于赵先生的笔迹、印鉴……模仿起来,并不难。至于财产转移,王府账房,就没有我们的人吗?做几笔以假乱真的亏空账目,再‘偶然’让王爷的心腹账房发现端倪,足矣。”

她抬起眼,看着跳动的灯焰:“萧绝生性多疑,刻薄寡恩。一旦怀疑的种子种下,赵先生往日那些‘擅作主张’,都会变成图谋不轨的证据。届时,无需我们染血,他们主仆自会反目。失去赵先生,等于断萧绝一臂。”

疏影只觉脊背发凉。娘娘这算计,已深入骨髓。

“此外,”姜晚晴继续道,“静安师太说,后日,护国寺方丈会前来慈航庵交流佛法。这位方丈,曾为先帝讲经,德高望重,在陛下与太后面前颇有分量。而我‘了尘’,作为新剃度便闭门清修、为皇家祈福的弟子,恰好有些‘修行感悟’,需要向高僧请教……其中,或可谈及一些命理星象之说,尤其是关于‘荧惑守心’与‘阴星冲紫微’的古老释义。”

荧惑守心,历来被视为灾星犯帝座。而“阴星”若与“巫蛊”牵连……其指向,不言而喻。

疏影彻底明白了。娘娘是要借护国寺方丈之口,将“巫女之子”与天象灾异勾连,不动声色地传入皇帝和太后耳中!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此事需万分谨慎,一旦被王爷察觉……”

“所以,只需暗示,不可明言。”姜晚晴道,“方丈是得道高僧,自有其判断。我们只需种因,至于果……让天道,让疑心去催生吧。”

她将所有棋子拢入袖中,只留下那枚孤零零的黑色棋子,在“摄政王府”的位置。

“萧绝,”她低声自语,仿佛隔着重重宫墙与山门,与那人对语,“你以为送我入空门,便是结束。却不知,这佛堂清净地,正是我为你布下的……无间棋局。你让我失去的,我会让你——一件件,都体会。”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庵前古松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忽然,疏影耳朵微动,低声道:“娘娘,院外有异动。不是我们的人。”

姜晚晴神色不变,迅速收起舆图。“去看看。小心。”

疏影悄无声息地潜至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只见“归真院”那扇生铁门外,幽暗的廊下,不知何时,静静立着一个高大黑影。黑影披着斗篷,帽檐低垂,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冷冽气息,隔着门缝都能感受到。

他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气死风灯,灯光摇曳,映出他腰间一块熟悉的、雕着狴犴纹的玉佩。

疏影瞳孔骤缩,猛地回身,用口型对姜晚晴道:“是王爷!他竟亲自来了!”

姜晚晴捻动佛珠的手指,蓦然顿住。

萧绝?他怎么会深夜冒险亲自来此?山门已闭,他是如何进来的?外面的守卫呢?

禅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有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门外的黑影,缓缓抬起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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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只戴着玄色扳指的手,并没有叩门,而是悬停在冰冷的铁门上方,片刻,又缓缓放下。

萧绝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低沉沙哑,带着夜风的寒意,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了尘师太……可已安歇?”

姜晚晴深吸一口气,捻动佛珠的手指恢复平稳。她示意疏影退至佛龛后阴影处,自己则缓步走到门后,隔着铁门,声音平静无波:“阿弥陀佛。贫尼了尘,不知施主深夜莅临,有何指教?庵门已闭,恕不接待外客。施主请回。”

门外沉默了片刻。

“本王……只想与你说几句话。”萧绝的声音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疲惫与……不确定?“隔着门即可。”

“红尘俗事,贫尼已尽忘。施主贵为摄政王,日理万机,当以国事为重。此等清修之地,非王爷宜来之处。请回吧。”姜晚晴语气疏离淡漠,如同对待一个完全陌生的香客。

“姜晚晴!”萧绝似乎被她这种彻底的割裂激怒了,声音陡然提高,却又立刻压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惶惑,“你当真……如此决绝?十年夫妻情分,在你心中,就抵不过这一道山门?”

姜晚晴闭了闭眼。十年夫妻情分?当他递上那杯毒茶时,当他默许柳依依在春宴上羞辱她时,当他默许甚至推动父亲被害时,这情分,还剩多少?

“王爷错了。”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清晰,“此地只有了尘,再无姜晚晴。前尘往事,譬如昨日死。王爷请勿再执念,徒增烦恼,也扰了佛门清净。”

“佛门清净?”萧绝冷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好一个佛门清净!你以为躲在这里,青灯古佛,就能避开一切?你以为,你那点暗中谋划,本王真的一无所知?”

姜晚晴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贫尼不知王爷所指何事。出家之人,唯知诵经念佛,为天下苍生祈福。”

“是吗?”萧绝的声音逼近了一些,几乎贴着门缝,“北境姜镇北的动作,市井间关于‘巫女之子’的流言,太后宫中突然多出来的漕粮账册,还有明日御史台准备好的弹劾奏章……了尘师太,你这‘清净’日子,过得可真不‘清净’啊!”

他竟然都知道了!而且知道得如此详细!姜晚晴背后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是哪里出了纰漏?还是萧绝的眼线,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广?

不,不能慌。他若真有确凿证据,或是能完全掌控局面,就不会深夜独自前来,在此做口舌之争。他是在试探,在施加压力,或许……也是在寻找某种“解决”之道,在他认为的“可控”范围内。

“王爷所说,贫尼闻所未闻。”姜晚晴稳住心神,“世间流言蜚语,真真假假,王爷英明神武,自有圣断。至于御史言官,风闻奏事是其本职,其所奏是实是虚,朝廷自有法度公论。与贫尼这方外之人,又有何干系?”

“好一个‘有何干系’!”萧绝咬牙,“姜晚晴,你非要与本王走到这一步?鱼死网破,对你,对姜镇北,又有何好处?你当真以为,凭借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几本真假难辨的账册,就能扳倒本王?”

“贫尼从未想过扳倒任何人。”姜晚晴淡淡道,“贫尼只想在这佛门之地,求得内心安宁。至于外界风雨,非贫尼所能左右,亦非贫尼所愿过问。王爷若觉困扰,当自省其身,而非来此扰贫尼清修。”

她这话,看似撇清,实则绵里藏针。将一切推给“流言”和萧绝自身,暗示他若自身无瑕,何惧风雨?

萧绝再次沉默。良久,他忽然低声道:“如果……本王说,愿意给你和姜家一条真正的生路呢?”

姜晚晴眉梢微动。

“你还俗。”萧绝的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诱哄,“本王可以安排,让你‘病愈’还俗。姜镇北,本王可以保他北境将军之位不动,甚至……加官进爵。武安侯府的爵位,本王亦可设法保留,由你们姜氏子弟承袭。从此,你我……或许可以重新开始。只要你,交出你手中所有关于……那件事的证据,并且,让姜镇北安分守己。”

原来如此。

绕了这么大圈子,最终目的,还是为了那个秘密,为了彻底封口,并且将姜家剩余的力量,重新纳入掌控,至少是达成某种危险的平衡。

他给出了看似丰厚的条件。还俗,保全兄长,甚至保留爵位。对于一个“看破红尘”、家族飘零的女子来说,这几乎是梦寐以求的出路。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姜晚晴。

一个早已看清他凉薄本性,亲历过背叛与谋杀,并在佛门寂静中淬炼出钢铁般意志的姜晚晴。

“王爷厚爱,贫尼心领。”姜晚晴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贫尼既已斩断青丝,皈依我佛,此心已向菩提,再无回转之意。红尘富贵,家族兴衰,于贫尼而言,已如镜花水月。王爷所言种种,请恕贫尼无法接受,亦……无力接受。姜家之事,自有兄长决断,与贫尼无关。至于王爷所说的‘证据’……贫尼不知,亦无。”

她拒绝得干脆彻底,不留半分余地。

萧绝最后的耐心,似乎终于耗尽。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充满了被彻底拂逆的暴怒与狠厉,“姜晚晴,你既然执意要走绝路,那就别怪本王不留情面!你以为这慈航庵,这生铁门,真能护得住你?你以为姜镇北在北境,就固若金汤?本王能让你父亲‘病故’,就能让你‘急病圆寂’,也能让姜镇北‘战死沙场’!你们姜家,注定要彻底消失!”

狰狞的杀意,再无掩饰,透门而来。

姜晚晴能想象门外他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她轻轻拨动一颗佛珠,声音陡然转冷,虽轻,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力量:“王爷若真有此等通天彻地之能,此刻又何必立于贫尼这陋室之外,徒逞口舌之快?”

萧绝气息一窒。

“王爷不妨试试。”姜晚晴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看看是王爷的刀快,还是北境边军的反应快;是王爷的手段隐秘,还是‘巫女之子’与‘荧惑守心’的流言传得快。王爷今日若动慈航庵一草一木,明日,或许就不必再为朝政烦心了——自有宗人府与太后,请王爷去该去的地方‘静养’。”

她将“静养”二字,原样奉还。

“你——!”萧绝显然气极,门外传来拳头重重砸在铁门上的闷响,在夜里格外惊心。铁门纹丝不动。

“王爷,请回吧。”姜晚晴下了最后逐客令,“夜露深重,小心着凉。也请王爷,好自为之。”

门外,粗重的喘息声良久方歇。脚步声响起,沉重而缓慢,逐渐远去,消失在寒风呜咽之中。

疏影从阴影中走出,脸色发白:“娘娘,他……”

“他慌了。”姜晚晴转身,走回蒲团坐下,灯影在她平静的脸上摇曳,“他若胜券在握,不会来。他来,正说明我们的行动,已经让他感到疼痛,感到不安。他试图威逼利诱,解决我这个‘源头’,可惜,他低估了我的决心,也高估了他手中筹码的分量。”

“可他刚才的威胁……”

“不过是困兽之斗的咆哮。”姜晚晴眸光清冷,“他不敢轻易动我,至少现在不敢。动我,等于承认他心虚,等于引爆所有暗雷。他只能加大监视,加快朝中布局,试图从其他方面压制我们。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让他在焦虑中出错,在多方压力下,逐渐暴露更多弱点。”

她重新摊开舆图,将代表萧绝的那枚黑棋,轻轻拿起,又放下。

“这场博弈,主动权,正在慢慢转移。通知我们所有人,按计划,继续施压。尤其是赵先生那边……该收网了。”

第七章

三日后,摄政王府。

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萧绝面色铁青,坐在书房上首,下方跪着浑身颤抖的赵先生,以及面色惨白的王府账房主管。

地上散落着几封书信、几本账册。

书信是以一种罕见的柔然部族文字与汉文混杂书写,落款处盖着模糊但形制奇特的印记,内容涉及边境粮草情报与金银酬谢,收信人指向赵先生一个化名。笔迹经过三位书法大家(其中一位是萧绝暗中控制的)鉴别,与赵先生平日手书有七成相似,而其中几个特殊的连笔习惯,几乎一模一样。

账册则显示,近半年来,王府名下三家利润最丰厚的皇商,有数笔巨额款项流向不明,经手人签名模糊,但核对印鉴与部分残留的批示笔迹,隐隐指向赵先生及其几个心腹。而亏空的数目,恰好与柔然书信中提到的“酬金”大致吻合。

“王爷!冤枉!天大的冤枉啊!”赵先生磕头如捣蒜,额上已是鲜血淋漓,“属下对王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这书信绝对是伪造!是有人要害属下!这账目……账目定然是有人做了手脚!请王爷明察!属下愿以死明志!”

账房主管也伏地痛哭:“王爷,小的……小的只是按赵先生吩咐办事,这些款项支取,都有赵先生的手令或口谕……小的不敢不从啊!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手令?口谕?”萧绝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赵先生,本王倒不知,你何时有了擅自调动王府巨额资财的权力?又与那柔然蛮族,有了如此‘深厚’的交情?”

“王爷!这是构陷!是姜氏!一定是那姜晚晴!她恨王爷,也恨属下,所以用此毒计,离间王爷与属下啊!”赵先生嘶声喊道,眼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他确实没有私通柔然,也没有贪墨那么多钱财(小打小闹是有的),但他解释不清那相似的笔迹,更解释不清那些款项的最终去向(有些确实被他暗中挪用了部分,但绝没有信中说的那么多,且用途隐秘)。

而“姜晚晴”三个字,更是刺痛了萧绝此刻敏感的神经。

“啪!”一个茶杯摔碎在赵先生面前,瓷片四溅。

“住口!”萧绝厉喝,“死到临头,还敢攀咬他人?证据确凿,你还想狡辩?本王待你不薄,视你为心腹臂膀,你就是如此回报本王的?私通外敌,中饱私囊!你好大的胆子!”

“王爷!属下冤枉!请王爷给属下一个机会,属下一定查出幕后黑手!”赵先生涕泪横流,抱住萧绝的腿。

萧绝一脚将他踹开,眼神厌恶至极。多疑的本性,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疯狂滋长。是啊,赵先生跟随他多年,知晓他太多秘密,也经手太多钱财事务。若他早有异心,暗中经营,勾结外敌以谋退路,甚至可能早就被其他势力收买……这并非不可能!

尤其是最近诸事不顺,流言四起,太后逼迫,勋贵不满,御史弹劾……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在收紧。而赵先生作为他最得力的助手,竟然在此刻爆出如此丑闻?是巧合,还是……这张网的一部分?

他甚至想起,当初对姜戎下“软金散”,对姜晚晴下“梦沉珂”,具体经手和执行细节,赵先生都一清二楚。若赵先生早已背叛,那这些把柄……

萧绝眼中杀机暴涨。

“来人!”他不再看地上瘫软的赵先生,“赵构私通外敌,贪墨府库,罪证确凿,拖下去——杖毙!其家眷,全部发卖为奴!王府账房一干人等,监管不力,重责八十,革职查办!”

“王爷——!饶命啊王爷!属下是冤枉的——!”赵先生凄厉的叫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庭院深处。

不久,沉闷的杖击声与短促的惨嚎传来,继而一切归于寂静。

书房内,只剩下萧绝粗重的呼吸声。他跌坐回椅中,看着地上散乱的“证据”,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充满了更深的烦躁与不安。

除掉赵先生,并没有解决问题,反而像断了自己一臂。许多隐秘事务,一下子失去了得力的执行人。而且,赵先生临死前的攀咬,像一根刺扎进他心里。

姜晚晴……真的只是被动防守吗?

他猛地起身:“备车!去慈航庵!”他必须再去见她一次!这次,他不再抱有幻想,他要以最直接、最残酷的方式,逼她就范,或者……彻底解决这个隐患!

然而,车驾刚出王府不远,就被宫中的太监拦下。

“王爷,太后娘娘急召,请王爷即刻入宫觐见!”

萧绝心中一沉。太后此时召见,绝非好事。他看了一眼慈航庵的方向,咬了咬牙,只得调转车头,驶向皇宫。

慈航庵,“归真院”。

疏影快步走入禅房,低声道:“娘娘,王府眼线传讯,赵先生已被杖毙,家眷发卖。王爷本欲再次前来,但中途被太后急召入宫。”

姜晚晴正在抄写佛经,闻言,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缓缓晕开,如同一只漆黑的眼。

“知道了。”她淡淡道,继续书写,字迹端正清隽,仿佛只是听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还有,”疏影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兴奋,“护国寺方丈昨日入宫为太后讲经,今日宫中便传出消息,太后命钦天监重新核查近三年天象记录,尤其关注‘荧惑’轨迹。陛下似乎也因此,在今日早课后,特意召见了两位精通星象与古谶纬的老学士。”

姜晚晴搁下笔,拿起抄好的经文,轻轻吹干墨迹。“种子已经种下,何时发芽,就看天意了。”她将经文放入一旁摞起的经卷中,“我们的人,撤回来了吗?”

“按娘娘吩咐,散播流言、递送账册、模仿笔迹制作伪证的人手,在事成后第一时辰,已全部通过不同渠道撤离京城,或隐匿于市井,或前往北境。王爷此刻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很好。”姜晚晴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山间寒风涌入,带着松针与雪沫的清冷气息。“萧绝断了一臂,又遭太后猜忌,此刻正是他最恼火、最疑神疑鬼的时候。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疏影想了想:“或许……会加强对您的监视和逼迫?或者,加快对北境大公子的动作?”

“监视已到极限,逼迫……他暂时不敢再轻举妄动,除非他想立刻引爆所有矛盾。”姜晚晴分析道,“对兄长下手,风险更大,北境并非他完全掌控。我猜……他会试图从朝堂上,寻找新的突破口,稳固权柄,同时转移视线。”

“比如?”

“比如……”姜晚晴眸光微凝,“主动提出领兵,平定最近在西南稍有骚乱的夷部。或者,推动一项能快速增加国库收入、但也必然触动大量权贵利益的新政,如盐铁专卖加税,或清查天下隐田。若能成功,则可立威建功,缓解财政压力;若遇阻力,也可将矛盾引向反对他的臣工,甚至……借此清理一批异己。”

疏影恍然:“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静观其变。”姜晚晴关上窗,“同时,让我们在朝中还能传递消息的人,密切关注王爷一系的动向。尤其是他与哪些武将、文官频繁接触,又在筹划哪些具体政令。另外……”

她转身,目光锐利:“让我们在北境的人,提醒兄长,最近无论朝廷下达任何调兵、筹粮、或让兄长回京述职的指令,务必加倍小心,多方核实,能拖则拖,非十万火急,绝不轻易离开北境大营。我担心,萧绝可能会设下‘调虎离山’或‘途中伏击’的圈套。”

“是!”

“还有,”姜晚晴走到佛龛前,拈起三炷香,在灯上点燃,插入香炉,青烟袅袅升起,“让我们在江南的人,将王爷历年漕粮亏空、以及暗中与盐商勾结牟利的更详细证据,整理成册,这一次……直接送到都察院那位以‘铁面’著称的左都御史李大人府上。记住,要‘偶然’被发现,不要直接呈递。”

左都御史李大人,是清流领袖之一,向来与摄政王不甚和睦,且刚正不阿。若他拿到确凿证据,定会一查到底,在朝堂掀起更大风波。而“偶然”被发现,则能最大程度撇清姜晚晴这边的干系。

疏影领命,正要退下,姜晚晴又叫住她。

“疏影,”她声音柔和了些,“我们……还有多少金银?”

疏影报了一个数。主要是姜晚晴当年的嫁妆私蓄,以及近期暗中变卖部分不易察觉的资产所得。数目不小,但若要支撑长期、复杂的暗中行动,也并非取之不尽。

“分出三分之一,通过最隐秘的渠道,送往北境,交予兄长。他安抚旧部,经营势力,需要钱财。再分出三分之一,留在我们手中,以备不时之需。最后三分之一……”姜晚晴顿了顿,“设法换成粮食、药材、布匹等实用之物,秘密储存在慈航庵后山我们控制的几处隐蔽山洞,或者,分散存放在京郊几处绝对可靠的庄户家中。”

“娘娘,这是要……”

“未雨绸缪。”姜晚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场风暴,不知要刮多久,也不知最终会卷向何方。多备些粮草,总不是坏事。或许有一天,这慈航庵,也需要‘坚壁清野’。”

疏影心头一紧,肃然应道:“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禅房重归寂静。姜晚晴跪坐回蒲团,闭目诵经。木鱼声笃笃响起,规律而沉稳,仿佛能定住这世间一切纷扰。

然而,她的心绪,却随着那袅袅香烟,飘向了高墙之外的皇宫,飘向了波谲云诡的朝堂,飘向了北境风雪弥漫的边关。

萧绝,断了臂膀的困兽,下一步,你会如何反扑?

而我的网,又该撒向何处?

第八章

太后宫中,气氛并不比摄政王府轻松多少。

萧绝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垂帘之后,年轻的周太后抱着手炉,声音透过珠帘传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摄政王,近日朝中物议沸腾,弹劾你的奏章,都快堆满哀家的案头了。宠妾灭妻,有失体统;漕粮账目不清,惹人疑窦;如今连你身边最得力的赵先生,都爆出私通外敌、贪墨府库的丑事!你让哀家,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萧绝额头触地:“臣惶恐!治家不严,御下无方,致使小人作祟,流言滋生,皆是臣之罪过!请太后娘娘责罚!”他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怒火翻腾。他知道,太后一族早就想分他的权,如今抓住机会,岂会轻易放过?

“责罚?”太后轻笑一声,意味不明,“你是先帝托孤的摄政王,陛下尚且年幼,朝廷倚仗你的地方还多。哀家岂能因些许流言与下人之过,便重责于你?”

萧绝心中稍定,却听太后话锋一转:“只是,人言可畏,众口铄金。摄政王总得做些事情,以安朝野之心,堵悠悠众口才是。”

“请太后娘娘示下。”萧绝沉声道。

“依哀家看,”太后缓缓道,“你近日心神不宁,府中又出此等乱事,不如暂且将部分繁杂政务,交由几位阁老共同议处。你呢,集中精力,好生整顿王府内务,清查账目,也给朝野上下一个交代。另外,西南夷部近来不甚安分,地方官员奏请朝廷派员巡视安抚。摄政王久经战阵,威名素著,不如就由你亲自走一趟,一来展示朝廷怀柔之德,二来也可暂时远离京城是非之地,静心思过。待西南事毕,风波平息,再回京主持大局不迟。”

萧绝心头剧震!

交出部分政务?离京巡视西南?这分明是要架空他,将他驱逐出权力中心!什么静心思过,什么平息风波,只怕他一离京,太后与皇帝便会趁机清洗他的势力,待他归来,早已物是人非!

“太后娘娘!”萧绝抬头,抗声道,“西南夷部不过疥癣之疾,何须臣亲自前往?眼下北境柔然虎视眈眈,朝廷财政吃紧,诸多改革方略正在推行之际,臣若此时离京,恐误国事!臣愿闭门思过,整顿家务,但政务关乎国本,岂敢轻卸?请太后娘娘三思!”

“哦?”太后声音微冷,“摄政王是觉得,离了你,这朝廷便运转不灵了?还是觉得,哀家与皇帝,离不开你的‘辅佐’?”

这话已极重,隐隐有指责萧绝揽权跋扈之意。

萧绝心头一寒,知道今日难以硬抗。太后显然已与部分朝臣达成共识,甚至可能得到了皇帝默许。他若再强硬反对,恐怕立刻就会坐实“跋扈”之名,引来更激烈的反弹。

他心思电转,迅速权衡利弊。硬顶不行,那就以退为进。

“臣不敢!”萧绝再次伏地,语气变得“恳切”,“臣深受皇恩,岂敢有此妄念?只是忧心国事,一时失言,请太后娘娘恕罪!太后娘娘安排,臣……遵旨。只是,西南路远,夷情复杂,筹备事宜,调动随行兵马官吏,非旬日可成。可否容臣一段时日,待处理完手头紧急政务,安排好北境防务与京城守备,再行出发?以免仓促之间,生出纰漏。”

他答应离开,但要求拖延时间。有了时间,他就能暗中布置,安排亲信,甚至可能在离京前,解决掉一些“麻烦”,比如……慈航庵里的那个人。

太后在帘后沉默片刻。她也知道不能逼得太急,狗急跳墙。只要萧绝肯答应离开,目的便达成大半。至于拖延些时日,也在情理之中。

“既如此,哀家便准你所请。给你一月时间准备。一月之后,摄政王便动身前往西南巡视安抚。至于政务……”太后顿了顿,“便暂由内阁首辅刘大人总领,遇不决之事,奏报哀家与皇帝定夺。摄政王以为如何?”

内阁首辅刘墉,是太后族叔,也是清流中偏向太后一系的代表人物。由他总领,等于将大部分行政权交给了太后家族。

萧绝指甲掐入掌心,面上却恭敬道:“太后娘娘安排甚妥,臣无异议。”

“那就这么定了。你跪安吧。”太后语气缓和了些。

“臣,告退。”萧绝叩首,起身,退出殿外。转身的刹那,他脸上的恭顺瞬间化为一片阴鸷冰寒。

一个月……他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慈航庵。姜晚晴很快通过宫中眼线,得知了太后与萧绝的这番交锋。

“离京?巡视西南?”姜晚晴沉吟,“这倒是个意外的发展。太后这是要趁机夺权了。萧绝……怕是不会甘心。”

“娘娘,这对我们是好是坏?”疏影问。

“短期内,或许是好事。”姜晚晴分析道,“萧绝被逼离京,注意力必然转移,对我们这边的直接压力会减小。而且,他与太后一系的矛盾公开化、激烈化,朝局会更加混乱,我们的活动空间反而可能更大。”

“但长远看呢?”

“长远……”姜晚晴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积满白雪的枯枝,“若萧绝在离京前,决定铤而走险,彻底清除隐患,那么这一个月,将是最危险的时刻。他可能会对我,对兄长,发动最猛烈的攻击。因为一旦他离开,京城由太后掌控,很多事情他就鞭长莫及了。”

疏影脸色一变:“那该如何是好?”

“加强戒备,同时……主动出击,打乱他的节奏。”姜晚晴眼神锐利,“他不是要去西南吗?西南夷部……或许可以给他制造些‘意外惊喜’。”

“娘娘的意思是?”

“我记得,兄长早年曾随父亲平定西南,在那边有些故旧,甚至……收留过几个夷部头人的子弟为亲兵?”姜晚晴问。

疏影眼睛一亮:“确有此事!当年老爷平定西南‘黑苗之乱’,对降伏的部族颇为宽厚,曾将几个头人之子带回京城教导,后来其中两人成了大公子的亲卫,关系匪浅。大公子待他们如兄弟,后来放他们归乡,据说如今在各自部族中颇有影响力。”

“很好。”姜晚晴点头,“立刻传信给兄长,让他通过这层关系,设法与西南那几个与朝廷关系尚可、但对摄政王并无好感的部族暗中联络。不必让他们公然造反,只需在萧绝巡视期间,制造一些小规模的‘摩擦’、‘误会’,或者……让萧绝‘偶然’发现一些‘当地官员与朝中某些势力(可暗指太后一系)勾结,盘剥夷民,意图激起民变’的证据。让他的西南之行,不那么顺利,甚至惹上一身骚。”

疏影心领神会:“如此一来,萧绝既要应付西南的麻烦,又可能与太后派去的官员产生矛盾,甚至因此抓到太后一系的把柄,反过来牵制太后?同时,他也无暇再全力针对我们?”

“不错。”姜晚晴道,“这是一步险棋,但值得一试。记住,让兄长千万小心,只提供线索,引导方向,绝不直接参与,更不要留下任何把柄。我们要的,是让水更浑,让萧绝和太后斗得更激烈,而不是引火烧身。”

“奴婢明白!”

“另外,”姜晚晴继续部署,“萧绝离京前,定会加紧清理内部,安插亲信,巩固势力。让我们的人,密切注意兵部、京营、以及皇宫禁卫军的调动情况。尤其是,他可能会借‘加强西南随行护卫’或‘整顿京城防务’为名,调动军队,安插自己人。若有异动,及时来报。”

“还有,”她目光微冷,“柳依依那边,怎么样了?”

“据凝香阁眼线报,柳依依自被王爷接入别院,颇为得意。但近日王爷心烦意乱,去她那里的次数少了。她似乎有些不安,曾向身边人抱怨,担心失宠。”

“很好。”姜晚晴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找个机会,让她‘偶然’得知,王爷之所以冷落她,是因为最近诸事不顺,而这一切的‘源头’,据说都与已经出家的前王妃有关,甚至……前王妃手中,可能还掌握着能威胁王爷身家性命的把柄。再暗示她,王爷或许会为了平息事端,牺牲掉一些‘不重要’的人,比如……某些知晓太多内情却又失了宠的妾室。”

疏影倒吸一口凉气:“娘娘,您这是要……逼柳依依反水?”

“狗急跳墙,人急悬梁。”姜晚晴淡淡道,“柳依依并非蠢人,她能从青楼爬到今天的位置,自有其生存之道。当她感到自身危险,而眼前又有一条或许能立功保命、甚至更进一步的路时,你说,她会怎么选?”

“她会设法打探那个‘把柄’,甚至……试图向王爷的敌人投诚?”

“不错。”姜晚晴点头,“而我们,恰好可以‘适时’地,给她提供一些‘线索’和‘机会’。比如,让她‘偷听’到王爷与心腹谈论慈航庵时的只言片语;或者,让她‘捡到’一张写着‘慈航庵,归真院,秘’的残破字条。剩下的,就让她自己去发挥吧。一个慌了神、又想搏出位的宠妾,有时候,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疏影只觉自家娘娘的谋算,已如蛛网般精密,将各方势力、各色人等都纳入棋局,一步步引导向预定的方向。

“奴婢这就去安排。”

姜晚晴叫住她,从怀中取出那枚乌木“影卫”令牌,摩挲片刻,又放了回去。“‘影卫’……还不到动用的时候。先按这些步骤走吧。”

疏影退下后,禅房内重归寂静。姜晚晴再次跪坐佛前,木鱼声笃笃响起,与远处庵堂传来的隐约诵经声融为一体。

山雨欲来风满楼。

萧绝,太后的逼迫,给了你压力,也给了我机会。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最终的胜利,只会属于最能忍耐、最会算计、也最……无畏的那一个。

第九章

永昌四年,正月刚过,京城依然春寒料峭,但朝堂之上的气氛,却比严冬更冷。

摄政王萧绝“自愿”交出一部分政务,由内阁首辅刘墉总领的消息,已正式明发。同时,朝廷颁布旨意,命摄政王于一月后,代表天子巡视西南,安抚夷部。表面看,是摄政王体恤朝局,主动为国分忧;明眼人都知道,这是一场权力斗争的阶段性结果。

萧绝变得异常忙碌,也异常沉默。他频繁出入兵部、户部,调阅文书,召见将领,似在积极筹备西南之行,又似在暗中进行别的布置。王府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仆从走路都踮着脚尖。

柳依依所在的别院,原本是繁华温柔乡,近日也冷清下来。萧绝已有多日未曾踏足。柳依依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依旧娇艳却隐含焦虑的脸,心中的不安越来越重。

这日午后,她借口赏梅,带着贴身丫鬟在王府花园偏僻处散步。行至假山石后,隐约听到两个负责洒扫的婆子在角落窃窃私语。

“……听前院伺候茶水的秋菊说,王爷昨夜又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摔了不少东西。”

“可不是吗?赵先生那事刚过,太后娘娘那边又……唉,王爷近来诸事不顺。”

“我听说啊,根子还在那位身上……”

“哪位?”

“嘘——小声点!还能有哪位?不就是慈航庵里那位吗?听说手里捏着王爷天大的把柄呢!不然,王爷何至于如此忌惮,连出家了都不放过,派了那么多人盯着?”

“真的假的?什么把柄这么厉害?”

“那我哪知道?反正是要命的东西!要不然,王爷能容她活到现在?早就像对付赵先生那样……啧啧。”

“也是。不过那位现在在庵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王爷也没办法吧?”

“谁知道呢?王爷最近脾气越发不好了,说不定哪天就……反正啊,咱们这些当下人的,少打听,多做事,保命要紧。尤其是那些知道得多又不得宠的,可得小心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出气筒……”

声音渐渐低下去,两个婆子似乎走远了。

柳依依站在假山后,脸色煞白,手脚冰凉。慈航庵……前王妃……天大的把柄……要命的东西……不得宠的出气筒……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联想到萧绝近日的冷落,以及他眼中偶尔闪过的阴鸷暴戾,柳依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难道……王爷真的会因为那个出了家的女人,而迁怒于自己?甚至……灭口?

不,不会的!自己那么得宠,王爷那么喜欢自己……可是,赵先生呢?赵先生跟随王爷那么多年,说杖毙就杖毙了!自己一个出身青楼的玩物,又算什么?

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知道那个“把柄”到底是什么!或许,知道了,就能有办法自保,甚至……重新获得王爷的欢心,或者,找到新的靠山?

她心乱如麻地回到别院,坐立不安。贴身丫鬟端来茶水,她烦躁地挥手打翻。茶水泼湿了地毯,也溅湿了丫鬟的裙角。丫鬟慌忙收拾,从湿漉漉的地毯边缘,似乎“捡”起了一张被茶水浸湿大半、字迹模糊的纸条。

“这是什么?”柳依依眼尖,厉声问。

丫鬟吓得跪下:“奴婢不知,许是……许是不小心夹带进来的废纸。”说着,将纸条呈上。

柳依依接过,纸条大部分已被茶水晕染得难以辨认,只有边缘几个字勉强可辨:“……慈航……归真……秘……焚……”

慈航?归真?秘?焚?

柳依依心脏狂跳!慈航庵!归真院!秘密!焚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