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五十七岁,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有点驼了,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出门衣服要熨平,鞋要擦得锃亮,跟人说话从不低头,可就为了找份工作,他把这些全都扔了。
那天晚上吃饭,桌上摆着一盘青菜、一盘煎蛋,还有昨天剩下的红烧肉,热了两遍,油都凝在了碗边。我扒着米饭,不敢抬头看他,他放下筷子,声音轻得像飘着:“我托你王叔问问,他儿子在厂里当主管,看看能不能给我找个看大门、守仓库的活,不累,一个月有俩钱就行。”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喉咙一下子堵得慌:“爸,不用,我工资够花,咱们不用急。”
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得我心疼:“你那点钱,还得交房租,还得攒着娶媳妇,我才五十七,又不是干不动,在家待着我心慌,浑身不自在。”
我知道他不是闲不住,是怕我压力大,怕我在外面受委屈,怕他成了我的累赘。
从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年轻时候在工地当小工,扛水泥、搬钢筋,再苦再累,也从不跟人低头,谁要是说他一句不好,他能跟人争半天。邻居家有事,他第一个冲上去帮忙,总说做人要挺直腰杆,不能让人看不起。可现在,为了一份月薪三千的活,他要去求以前根本没怎么来往的人,要陪着笑脸,要递烟,要说软话,要把自己的尊严揉碎了藏起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了。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唯一的深色外套,是我去年给他买的,他一直舍不得穿,今天特意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特意用清水抹了抹,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对着镜子反复整理衣领,鼻子酸得不行。
“爸,要不我陪你去吧。”
他摆摆手,语气故作轻松:“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跟你王叔说几句话,又不是什么大事。”
出门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没拆封的烟,是平时舍不得抽的中档烟,塞进了口袋。那是他特意准备的,用来递人、求人。
我躲在阳台上,看着他慢慢走出小区,脚步不像平时那样稳,有点局促,有点拘谨,像个第一次出门办事的孩子。他走到路口的公交站,站在人群里,微微低着头,双手攥在一起,我远远看着,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他这辈子没求过人,没低过头,没丢过人,可今天,为了我,为了这个家,他把所有的骄傲都放下了。
中午他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进门就脱外套,洗手,像没事人一样走进厨房。
我忍不住问:“爸,怎么样了?”
他洗着菜,水流哗哗响,声音淡淡的:“你王叔说问问看,让等消息,应该问题不大。”
后来我才从妈嘴里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到了王叔家,站在门口不敢进去,递烟的时候手都有点抖,陪着笑说了一大堆好话,说自己身体好,能熬夜,能吃苦,什么活都能干,不要高工资,只求一个安稳。王叔没当场答应,只说回头看看,话里话外都是推脱,甚至带着点不耐烦,觉得他这么大年纪,来了也是添麻烦。
我爸就站在人家楼下,等了整整两个小时,就为了等一句模棱两可的答复。
回家的路上,他没坐公交,一步步走回来的。走一路,心里酸一路,一辈子没这么窝囊过。
晚上吃饭,他还是强装没事,给我夹菜:“多吃点,上班累。等我上班了,每个月给你攒点,你压力也小点儿。”
我低着头,扒着米饭,眼泪掉进碗里,咸得发涩。我不敢哭出声,怕他看见,怕他更难受。
我爸五十七了,他不怕干活,不怕累,不怕苦,最怕的是成为我的负担。所以他宁愿不要脸面,不要尊严,宁愿去低头求人,宁愿被人推脱、被人怠慢,也想挣一份钱,替我分担一点。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客厅抽烟,打火机响了一次又一次,烟蒂扔了一地。他没叹气,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可我知道,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他不是没尊严,他是把尊严看得比我还重;他不是不要脸面,他是为了我,甘愿把脸面放在一边。
我躺在床上,捂着脸,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我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不能让他安安稳稳享清福,恨自己还要让年近六十的父亲,放下所有骄傲,去求人讨生活。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外套上,平平整整,干干净净,就像他这个人,一辈子正直,一辈子要强,一辈子不肯低头。
可他为了我,低了头。
这世上最难受的事,大概就是看着自己最亲的人,为了你,丢掉了他最看重的东西,而你却无能为力。
我只盼着自己快点长大,快点变强,快点能撑起这个家,让他再也不用弯腰,再也不用求人,让他能挺直腰杆,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过几天真正轻松的日子。
就像他小时候护着我那样,从今往后,换我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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