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世纪的魏国,有个叫范雎的年轻人。他与苏秦、张仪一样,生就一张利口,满腹谋略,做梦都想辅佐魏王,一展抱负。但问题很现实——他家太穷了,连打通门路、置办行头的钱都凑不齐。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屈就,在大夫须贾门下当个门客,等待机会。这个机会,在公元前283年来了,但差点要了他的命。
一 一言招祸:才华是福也是祸
那一年,魏国联合燕、赵等国攻破齐国都城临淄,齐湣王被杀。事后魏王心里发虚,怕齐国报复,就派须贾出使齐国议和。范雎作为随从跟去了。
会见时,齐襄王劈头就责问魏国:“当初说好一起伐齐,你们倒好,把我父王(齐湣王)给害死了,现在还有脸来谈和?”须贾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直冒。就在这时,身后的范雎不慌不忙走上前,行了一礼,开口道:“大王此言差矣。当年五国联合伐齐,是因为湣王骄横暴虐,吞并宋国,招惹众怒,天下共讨之,怎能独独怪罪魏国?如今大王您英明神武,正应思考如何重振齐桓公、齐威王时的霸业,若只揪着旧怨不放,恐怕会重蹈先王的覆辙啊。”
这番话既点明事实,又给齐襄王戴了高帽,还暗含警告。齐襄王听了,不但没生气,反而对范雎刮目相看。会后,他特意派人给范雎送去十斤黄金和牛肉美酒,以示赏识。
范雎心里咯噔一下,深知人臣私下接受他国厚赏是犯忌的大事,再三推辞不敢接受。但这份“赏识”,已经像一道催命符,贴在了他身上。
二:厕内蒙尘:由门客沦为“尸骸”
回到魏国,疑心深重的须贾越想越不对劲:齐王为何独独赏赐范雎?莫非他俩暗中有了勾结?他转身就把这事报告了当时的魏国相国魏齐。魏齐大怒,根本不容分辩,立即下令:“把范雎抓来,往死里打!”
范雎被拖到堂下,棍棒如雨点般落下。肋骨一根根断裂,牙齿被打落,鲜血糊了满脸。他惨叫、求饶,换来的只是更狠的鞭挞。在剧痛和眩晕中,一个念头猛然清晰:再打下去,必死无疑。他心一横,咬紧牙关,渐渐停止了挣扎,屏住呼吸,任由身体瘫软下去——他开始装死。
打手探了探鼻息,回报:“相国,没气了。”魏齐余怒未消,冷哼道:“卖国求荣之徒,死了也好。拿张破席子卷了,扔茅厕里去!”范雎像垃圾一样被草席卷起,丢进污秽不堪的厕所。
不久,魏齐宴请的宾客们喝得酩酊大醉,纷纷来到厕所,竟对着席筒肆意撒尿,哄笑声和侮辱声刺入范雎的耳朵。魏齐此举,分明是杀鸡儆猴,警告所有人:这就是泄露国家机密、里通外国的下场!
腥臊恶臭包围着他,每一处断裂的骨头都在叫嚣,但求生的意志压过了一切。他屏息等待着。
夜深了,喧嚣散去,只剩一个看守靠在门边打盹。范雎用尽力气,从席缝中发出微弱的声音:“兄台……若能救我出去……他日必有重谢……”
看守吓了一跳,借着月光,看见席中那双灼灼求生的眼睛。或许是被这顽强的生命力打动,或许是真贪图那份“重谢”,他动了心思。他走到微醉的魏齐跟前,小心请示:“相国,那厕所里的死人……臭气熏天,不如让小人扔到野外去吧?”魏齐醉意朦胧,挥了挥手:“赶紧弄走。”
一张破席,裹着一个“死人”,被悄悄运出了相府。看守将范雎丢弃在野外,便回去了。范雎用尽最后力气爬出草席,拖着残破的身躯,一寸寸挪向黑暗深处。他必须立刻消失。
果然,不久后魏齐酒醒,心生疑虑,派人去查看,发现“尸体”不翼而飞,立即下令全城搜捕。但范雎,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消失了。
三 易名张禄:于幽暗中蛰伏
救他的人是魏国人郑安平。郑安平冒着灭族的风险,将奄奄一息的范雎藏匿起来,悉心照料。伤稍好后,为躲避追捕,范雎改名换姓,从此世上少了一个范雎,多了一个叫“张禄”的逃亡者。这一藏,就是十二年。
十二年间,他隐忍苟活,心中的火焰却从未熄灭。他在等待,等待一个能挣脱这黑暗命运,并将所受耻辱百倍奉还的机会。公元前271年,命运的门缝终于透进一丝光亮。
这年,秦昭襄王的使者王稽来到魏国。郑安平设法混到王稽身边,做了个仆役。一天,王稽随口问:“魏国可有什么贤能之士,愿意随我去秦国发展吗?”
郑安平知道,机会来了。他压低声音说:“我有一位同乡张禄先生,有惊世之才,想与使者谈谈天下事。只是……他在国内有仇家,不敢白天露面。”
当夜,范雎(此时已是张禄)秘密见到了王稽。昏暗的灯光下,这个面容沧桑、眼神锐利的男人,寥寥数语便让王稽震撼不已。话未谈完,王稽已断定,此人是真正的王佐之才,当即拍板:“先生随我入秦,我定当向大王举荐!”
四 危入咸阳:与死神擦踵而过
使命结束,王稽回国。范雎藏在他的马车里,驶向西方那个能让他复仇和崛起的国度——秦国。
车队行至秦国湖县地界时,忽见前方烟尘滚滚,一队气势煊赫的车骑自西而来。范雎在车中警觉地问:“来者何人?”王稽看了一眼:“是我国的穰侯,魏冉丞相,他去东边巡视郡县。”
范雎心中一紧。他早闻穰侯魏冉大名,此人是秦昭襄王之舅,独揽秦国大权,最讨厌各国说客(辩士)来秦游说,认为他们只会搬弄是非,于国无益。
“我听说穰侯专权,极厌恶诸侯宾客,”范雎急道,“若被他发现我在车中,必受羞辱。请让我藏好,切勿声张。”
他迅速蜷缩隐蔽起来。不一会儿,穰侯的车驾果然行至面前停下。魏冉与王稽寒暄几句后,果然盯着马车,似随口问道:“王大夫此次出使,没有把东方那些夸夸其谈的说客带回来吧?那些人徒有其表,对国家毫无益处。”王稽心头一跳,面上强作镇定,躬身回答:“丞相明鉴,下官不敢。”魏冉深深看了马车一眼,未再多言,领军离去。
穰侯车马走远,范雎却立刻从藏身处钻出,对王稽说:“我听说穰侯是智谋之人,他刚才已起疑心,只是仓促间忘了搜查。不久他必定后悔,定会派人回来检查。请让我下车先行避开!”王稽将信将疑,但见范雎神色坚决,便同意了。范雎跳下马车,匆匆沿小道步行离去。
果然,范雎刚走约十几里地,身后马蹄声疾,穰侯派出的骑兵飞驰而至,拦住王稽车队,直言奉丞相之命搜查车内是否藏有外来客。骑兵将马车里外搜了个底朝天,自然一无所获,只好回去复命。
躲过一劫的王稽惊魂未定,追上范雎后,对他料事如神的本领佩服得五体投地。两人这才有惊无险地进入了咸阳城。
从此,一个名叫“张禄”的魏国逃亡者,踏上了秦国的土地。没人知道这个衣衫普通、眼神沉静的男人是谁,更无人能料想,他将在不久的将来,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不仅将个人仇怨一一清算,更将彻底改变战国天下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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