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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水根死的那天,村东头的杨树上一只乌鸦也没有。这事儿后来被好几个人提起,说是不祥之兆本该有的,偏偏没有,可见老天爷也爱跟人开玩笑。

李水根是淹死的。村后有个水塘,不大,夏天孩子们在里面扑腾,大人站在岸上骂。水根五十多了,不会水,那天去塘边洗脚,不知怎么的就滑了下去。等人们把他捞上来,肚子鼓得像面鼓,脸白得吓人。

他媳妇翠莲趴在旁边哭,哭得嗓子都哑了,一边哭一边念叨:“你走了我可怎么活,你走了我可怎么活。”旁边的人听着,也跟着抹眼泪。

但大家都知道,翠莲这话说得虚。李水根活着的时候,家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水根就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在地里干活回来,蹲在墙根底下抽烟,抽完了进屋睡觉。翠莲骂他,他也不还嘴,骂急了就嘿嘿笑两声,笑得翠莲更来气,骂他没出息。

出殡那天,来了不少人。李水根在村里人缘一般,但谁家死了人,乡亲们总是要送的。翠莲跟在棺材后面,眼睛哭得桃儿似的。她儿子建国从城里回来,扶着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丧事办完,翠莲就病了。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浑身没劲,躺在床上起不来。建国请了村医来看,村医说是急火攻心,歇几天就好。翠莲躺在床上,看着房顶的椽子,一根一根数,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睡醒了接着数。

这天傍晚,建国他二姨来了。二姨是翠莲的亲妹妹,嫁到了隔壁村,骑自行车来的,车把上挂着两包点心。她进屋先看了看姐姐,说了几句宽心的话,然后坐到院子里,跟建国说话。

“你妈这病,我看不光是为着你爸。”二姨压低声音。

建国没吭声。

二姨又说:“你爸这一走,有些事就得说清楚了。他家那边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建国问:“什么事?”

二姨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摆摆手:“等你妈好了再说吧。”

翠莲在屋里听见了,没吭声。

李水根家那边,有个弟弟叫李水生。水生跟水根不一样,能说会道,在村里当了个小组长,管着几十户人家。水根死的第二天,水生就来了,帮着张罗后事,跑前跑后,比亲儿子还上心。翠莲当时还跟人说,水生这孩子,仁义。

但丧事办完,水生就不怎么来了。

过了头七,水生来了。他穿着件干净的中山装,口袋里别着钢笔,进门先给哥的遗像鞠了个躬,然后坐下来,跟翠莲说话。

“嫂子,身子好些了?”

翠莲靠着被子坐起来,点点头。

水生咳嗽一声,说:“嫂子,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翠莲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水生说:“我哥走了,他名下的那块地,你看怎么弄?”

翠莲说:“什么怎么弄?地是村里的,又不是私人的。”

水生摆摆手:“嫂子你这话说的,地是村里的不假,但谁种着就是谁的。我哥种了这么多年,村里人谁不知道?现在他走了,这地总得有个说法。”

翠莲说:“建国种。他回来了,就不走了。”

水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变了。他看了看建国,建国站在门口,不说话。

水生说:“建国在城里干得好好的,回来种地?再说,他户口都不在村里了,地的事,不好办。”

翠莲说:“有什么不好办的?他爸的地,他种,天经地义。”

水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嫂子,我不是来跟你争的。我是说,这事儿得按规矩来。改天村委会开会,你让建国来一趟。”

说完走了。

翠莲看着他的背影,对建国说:“看见没?你爸刚走,就来了。”

建国说:“妈,要不咱把地让给他?”

翠莲瞪了他一眼:“让?凭啥让?那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

建国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村委会真的开会了。建国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翠莲问他咋样,他说:“水生叔在会上说,爸的那块地,当年是从村里多分的,现在人没了,该收回去。”

翠莲说:“放他娘的屁。那块地是你爷爷那辈开出来的,什么时候多分了?”

建国说:“妈,你不懂,现在规矩变了。”

翠莲说:“我不懂?我嫁到李家三十年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你水生叔这是欺负咱们孤儿寡母。”

她说着就要下床,建国拦住她:“妈,你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翠莲推开他,自己下了床,穿上鞋,往外走。建国跟在后面,问去哪儿,她不吭声。

翠莲去了村东头的老杨家。老杨是村里的老支书,七十多了,在家种花养鸟,不管村里的事。翠莲进门的时候,他正在给鸟笼子添食。

老支书,我来看看你。”翠莲说。

老杨把她让进屋,泡了茶,问:“水根的事,都办妥了?”

翠莲点点头,然后说:“老支书,我来是想问问,当年俺家那块地,到底是怎么来的。”

老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喝了口茶,才慢慢说:“那块地,是你公公那辈开出来的。那时候还是生产队,开荒出来的地,谁开谁种。后来分田到户,就归了你家。”

翠莲说:“那水生咋说是多分的?”

老杨笑了笑,笑得有点苦:“水生这孩子,这些年当干部,学的都是些新规矩。他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现在政策是变了几回,有些事,说不清。”

翠莲说:“那您的意思,这地我们保不住?”

老杨摆摆手:“我没这么说。我是说,这事儿得看怎么个说法。你要是有证据,当年分田的账本上写着,那就好办。”

翠莲心里凉了半截。三十年了,谁还留着那个?

她站起来,谢了老杨,往回走。走到半路,看见水生骑着自行车过来,后座上绑着一袋子化肥。看见她,水生下了车,笑着打招呼:“嫂子,出来遛弯啊?”

翠莲没理他,径直走了。

水生在后头说:“嫂子,地的事儿你别担心,村里不会亏待你们的。”

翠莲站住了,回过头来,看着他。

水生被她看得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住了。

翠莲说:“水生,你哥活着的时候,对你咋样?”

水生愣了一下,说:“那还用说,我哥对我没话说。”

翠莲说:“你哥走的那天,你在哪儿?”

水生脸色变了:“嫂子你这话啥意思?我在家呢,我家那口子能作证。”

翠莲说:“我没问谁作证。我就是问问。”

说完走了。

水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又过了几天,村里开始传闲话。有人说,李水根死的那天,翠莲在家睡觉,等发现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有人说,水根那天去塘边,是翠莲让他去的,说是去洗脚,谁知道呢。还有人说,翠莲这些年跟水根过得不好,早就想甩掉这个包袱。

闲话传到翠莲耳朵里,她什么也没说。

建国急了,要去找人理论,翠莲拦住他:“你去找谁?人家又没当着咱的面说。”

建国说:“那也不能让他们这么编排。”

翠莲说:“编排就编排呗,又不掉块肉。”

建国看着妈,觉得妈变了。以前妈是个急脾气,谁要是说她一句不好,她能站在人家门口骂半天。现在倒好,人家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跟没事人似的。

这天晚上,翠莲做了几个菜,让建国去请水生来吃饭。建国愣了:“请他来?”

翠莲说:“请。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水生来了,坐在堂屋里,看着一桌子菜,心里直打鼓。翠莲给他倒了杯酒,自己端起茶杯,说:“水生,这杯敬你,这些天辛苦你了。”

水生赶紧说:“嫂子你这是干啥,我哥的事,应该的。”

翠莲说:“地的事儿,我想好了。那块地,归你。”

水生愣住了,看看翠莲,又看看建国,不知道该说什么。

翠莲说:“但是有个条件。”

水生说:“嫂子你说。”

翠莲说:“你哥的那块坟地,得留着。那是你家的祖坟,你爹你爷爷都埋在那儿,你哥也埋在那儿。往后,逢年过节,你得去烧张纸。”

水生说:“那肯定,那肯定,我自己的哥,我能不去吗?”

翠莲说:“那就行。地的事儿,明天咱们去村委会办手续。”

水生走了以后,建国问翠莲:“妈,你这是干啥?咱争了半天,就这么让给他了?”

翠莲说:“让给他?谁说我让给他了?”

建国说:“那你刚才……”

翠莲说:“我答应给他地,又没说给他哪块地。村东头那块地是咱家的,村西头还有一块,是你姥爷当年给我的陪嫁,在我名下。我给他村东头那块,咱种村西头的。”

建国说:“那不一样吗?都是地。”

翠莲笑了,笑得有点怪:“不一样。村东头那块地,挨着水生的地,他想要了好几年了。村西头那块,挨着公路,过两年要是修路,一征迁,比种地值钱多了。”

建国愣了:“妈,你咋知道要征迁?”

翠莲说:“你二姨夫在乡里开车,听领导说的。这事儿还没公布,但八九不离十。”

建国半天没说话,最后说:“妈,你可真……”

翠莲说:“真什么?真不是善茬?”

建国没吭声。

翠莲说:“我嫁给你爸三十年,你爸是个老实人,老实了一辈子。他活着的时候,谁都不把他当回事。他死了,连地都保不住,那我这三十年,不是白过了?”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没出来,星星显得特别亮。

第二天,翠莲和水生去村委会办了手续。水生千恩万谢,说嫂子真是明白人。翠莲说,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干啥。

办完手续出来,水生骑车走了。翠莲站在村委会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

走到半路,碰见老杨。老杨正在遛鸟,看见她,停下来问:“听说你把地给水生了?”

翠莲点点头。

老杨叹了口气:“可惜了,那块地是你公公的心血。”

翠莲说:“不可惜。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杨看着她,忽然笑了:“翠莲啊翠莲,我以前咋没看出来,你是个有主意的人。”

翠莲说:“老支书,我不是有主意,我是没办法。男人没了,儿子还没成家,我得替他守着。”

老杨点点头,提着鸟笼子走了。

翠莲回到家,建国正在收拾东西,说要回城里一趟,把工作辞了。翠莲说:“辞就辞吧,回来也好,往后咱娘俩好好过。”

建国说:“妈,等我回来,咱把村西头那块地整整,种点经济作物,比种粮食强。”

翠莲说:“行,等你回来再说。”

建国走了。翠莲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她想起水根,想起他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坐在院子里抽烟,抽完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她那时候嫌他脏,骂他,他也不还嘴。

现在想让他再脏一回,也不能了。

月亮出来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翠莲站起来,进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村东头的杨树上落了一只乌鸦,叫了两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