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鹿

说起侏儒山这个地方,可能很多人第一反应是陌生的。它就在武汉西边不远,蔡甸区那一带,到处都是不起眼的小山包。但就是这么一个在地图上得仔细找的地方,1941年的冬天到1942年的开春,狠狠地打了一仗。这一仗,后来被叫做侏儒山战役,跟平型关、百团大战这些如雷贯耳的名字摆在了一块儿。

我最初知道这场仗,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会翻到些老材料。说实话,光看那些干巴巴的数字——歼敌五千多,毙伤日军二百多,大小战斗十四次,历时近两个月——你很难有啥特别的感触。直到去年3月,我特意跑了一趟蔡甸,去了当年的战场旧址,站在如今那座青瓦白墙的纪念馆前头,看着周围的庄稼地和安静村子,才突然觉着,有必要写篇文章,来说说这场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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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军进行战前动员。(蔡甸区党史办提供)图源: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1941年的冬天,那会儿全世界的战局都乱成一锅粥。日本人刚在太平洋上炸了珍珠港,急眼了,从中国战场上一个劲儿地往外抽兵,往南边派。武汉那一带的日军,一下子空了不少。但空是空了,剩下的都是硬茬子。而且那地方不光有日本人,还有一大帮子伪军。其中最大的一股,头头叫汪步青,手底下号称一个师,五千多人,旗号打得挺唬人,叫“定国军”第一师。这帮人就盘踞在侏儒山这块,卡在武汉西边,跟个钉子似的。

新四军五师的师长是李先念。那会儿五师刚整编完不到一年,手里家伙什儿破烂得很,枪是土造的,子弹得数着用。但李先念这个人,脑子清醒得很。他瞅着这机会,觉得能搞一把大的。为啥?一来日本人少了,二来伪军里头人心惶惶,三来这是个三角地带,日、伪、还有国民党的顽军,互相咬得厉害。你要是打好了,就能在这几股势力中间撕开个口子,把根据地连成片。

打仗这事儿,说起来简单,真干起来全是细节。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开打之前的那些准备功夫,简直跟谍战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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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军使用过的武器和缝纫机。(摄于蔡甸野战国防园)图源: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李先念派了个干部,叫张执一,先带一小拨人悄悄摸过襄河,去那边摸底。这一摸就摸了好几个月。怎么摸的?全靠当地的百姓和底下那些秘密关系。后来有个细节特别神——五师里头有个侦察参谋,叫傅玉和,这人后来成了我特别关注的一个角色。他为了混进伪军的司令部,居然扮成了一个看风水的道士。

傅玉和手里托着个旧罗盘,穿着一身道袍,摇头晃脑地在侏儒山周围的村子转悠,嘴里念念有词,给人看宅子、选坟地。伪军那些当兵的,多数也是本地人,迷信得很,见着个道士也不防备。傅玉和就借着这身份,大摇大摆地把伪军的工事、炮楼、机枪阵地,摸得一清二楚。他那个罗盘,后来被他儿子捐给了纪念馆,我瞅过照片,铜木结构的,上头有划痕,不起眼,可当年那就是拿命换情报的家伙事儿。

情报摸透了,仗就开打了。这战役前前后后打了五仗,实际上大的来回有四次进攻,小战斗十四回。最精彩的头一仗,是在1941年12月7号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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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四军游击队使用过的红缨枪枪头和手榴弹。图源: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那天黑下来之后,新四军的队伍悄没声地摸到了侏儒山南边的东至山,那儿驻着伪军的一个团部。新四军这回来的全是精干人手,加上地方上的武装配合,手脚那叫一个利索。据说冲进伪军团部的时候,好多伪军还在被窝里做梦,一枪没放,就当了俘虏。

这一下,抓了一百多人,缴了两门迫击炮,七十多支枪。最逗的是,新四军把人抓了之后,教育一顿,又给放了。这就是心理战。放回去的人到处传话,说新四军怎么怎么优待俘虏,那边的军心一下子就散了。

伪军头目汪步青急了,赶紧给日本人报信。第二天一早,两百多日军就冲过来了。可新四军早就不在那儿了,撤得干干净净。汪步青以为没事了,又把人马派回去。结果过了半个月,12月23号,新四军杀了个回马枪。

这回打得就更狠了。两路夹击,直接把侏儒山周围的几个据点全端了,伪军的机炮营都给报销了,又缴了三十多挺机枪。可这一仗,新四军也栽了个大跟头——牺牲了一个大干部,副旅长兼团长朱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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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立文这人,牺牲的时候才三十二岁。当时打完仗撤退,他带着通讯班的几个人掩护老乡先走。日本人追上来了,他为了把敌人引开,专门划了条小船往另一边走。结果子弹跟下雨似的,他身中数弹,沉进了索子长河里。老百姓后来去找,只找到他的一根武装带。这是新四军五师在抗战里头牺牲的职位最高的指挥员了。我读到这儿的时候,很心痛啊。一个三十二岁的人,放到现在,可能刚成家立业没几年,可他那会儿就扛着团长的担子,最后连尸首都没找全。什么叫“捐躯”,这就是。

汪步青连挨了两闷棍,学乖了。他一面往日本人那儿求援,一面又耍滑头,给新四军写信,假惺惺地说要“投诚”,想拖延时间。新四军这边将计就计,转头就把他的“投诚信”想法子送到了日本人手里。日本人本来就多疑,一看这信,心里犯嘀咕了:这汪步青是不是要反水?先查查他!这么一查,又耽误了好几天。这几天的工夫,对新四军来说,太金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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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1942年1月7号,第三仗打响了。这回新四军追着伪军打到西流河那边,不光抓了人,还发现了个宝贝——伪军藏着的一个兵工厂!里头有四千多件步枪机枪的枪身,还有机床、马达。这些破烂玩意儿,在当年那就是命根子。有了机床,就能自己修枪造子弹,队伍才能活下去。

仗打到这个份儿上,汪步青的队伍已经残了,东躲西藏。但这时候日本人反应过来了,开始派兵增援。1月中旬,日军配合伪军的另一个师,反扑过来。新四军一边打一边撤,顺便还把伪军偷偷沉在水底下的两千多支枪捞了上来。你说这汪步青,也是个人才,把枪藏水底下,亏他想得出来。

最后的决战,是在1月28号。李先念调来了十三旅的主力,加上十五旅,好几千人,分两路,对躲在沔阳一带的伪军残部来了个总围歼。这一家伙,直接干掉了一千五百多,汪步青就带着十来个人钻了空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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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战役还没完。2月2号,在沔阳的胡家台,还有一股日军和伪军赖着不走。新四军十三旅旅长周志坚带着队伍把他们围了。可问题来了,日军躲在几间结实的瓦房里头,火力猛,新四军土枪土炮,硬是攻不进去。这时候,胡家台当地的族长,叫胡坤山,站出来了。

这老爷子找到周志坚,说:“旅长,我有个法子,放火!我们村的房子,不要了,烧了!只要能把这些鬼子灭了!”周志坚一听,眼珠子都红了。

当天晚上,火攻开始了。战士们顶着枪林弹雨,往瓦房边上堆柴火,老百姓也跟着帮忙,泼上煤油。一点火,呼的一下,火龙就蹿起来了。房子里的鬼子鬼哭狼嚎,往外冲的被机枪扫倒,不冲的活活烧死。这一仗,除了几个被俘的,里头的小鬼子基本全交代了。可胡家台那几间房,也烧成了白地。

这就是老百姓。平时看着蔫儿吧唧的,真到节骨眼上,家都可以不要,只要能杀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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仗打完了,一算账,两个来月,消灭伪军五千多人,打死日军二百多。这个战果,放在当年华中那种复杂环境里头,简直是个奇迹。

可我这人看历史,不太喜欢只念叨那些“大获全胜”的场面话。我更想知道,这场仗到底是怎么打赢的?光说英勇,光说牺牲,太虚了。我琢磨来琢磨去,觉着无非这么几条:

头一条,情报摸得太透了。傅玉和那样的侦察员,扮成道士、货郎,把敌人老底都翻了个个儿。甚至连伪军里头三天换一次的口令,都能搞到手。这仗还没打,敌人就已经瞎了。

第二条,脑子活,会利用矛盾。伪军和日军不是一条心,伪军里头汪步青和刘国钧也不是一条心。新四军就抓住这点,造谣、离间、分化,让他们互相猜忌,自己先乱起来。这叫“以敌制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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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条,老百姓真帮忙。咱们现在老说“军民鱼水情”,听着像口号,可在当年那是真的。侏儒山那一带的老百姓,给新四军送饭、抬担架、带路、放哨。伪军逼着老百姓给他们放哨,发现新四军来了就敲锣点火报警。新四军就将计就计,派小分队半夜去放几枪,老百姓就点火。一晚上点好几回,把伪军折腾得一夜惊魂,累得跟狗似的,后来再看见火,也不当回事了。新四军就趁着他们麻痹,一锅端了他们。这叫什么?这叫把敌人的工具,变成自己的武器。

第四条,政治攻势厉害。抓了俘虏不打不骂,愿意留的欢迎,想走的发路费。那个被俘的伪团长太太,回去后到处跟人说:"新四军厉害得很,碗口粗的炮一摆好几里,咱这些豆腐兵趁早别打!"这话一传开,伪军的士气直接就垮了。

所以说,侏儒山战役看着是一场军事仗,骨子里打的是情报仗、民心仗、政治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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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后来查资料的时候,还知道了一个人,叫付建桥。他是傅玉和的儿子,就是那个扮道士的侦察参谋的后代。他从小听他爹讲这些故事,老了之后,觉着不能让这段历史烂在肚子里。他把自己在武汉市中心的房子卖了,又搭上所有积蓄,在侏儒山老家,他爹当年打仗的地方,盖了一座纪念馆。

2013年,纪念馆开馆,免费让人参观。里头一千多件文物,有他爹的罗盘,有当年缴获的日军钢盔、刺刀,还有老百姓捐的各种破烂玩意儿——可在懂行的人眼里,那些都是宝贝。付建桥自己当馆长,自己当讲解员,一讲就是十来年,接待了六十多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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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是抗战胜利八十周年。离侏儒山那场仗,也过去八十多年了。当年在索子长河里牺牲的朱立文,如果活着,也该一百多岁了。当年那些抬担架的村民、放火的老族长、送军粮的大娘,早都不在了。连当年扮道士的傅玉和,也走了好些年了。

可是,枪声停了,硝烟散了,那些事儿还在。在付建桥的纪念馆里,在那面刻满烈士名字的墙上,在蔡甸那些不起眼的山包和河流之间。甚至,在那块被无数人踩过的、当年傅玉和拿着罗盘走过的土地上。

我是95年生人,我时常会想我们这代人,没挨过饿,没逃过荒,没在半夜里听到过鬼子进村的脚步声。可这并不意味着那些事儿跟我们没关系。我始终觉得,了解历史不是为了记仇,也不是为了炫耀祖上多能打。而是为了记住:人这辈子,有些东西比命金贵。比如,不当亡国奴的骨气;比如,敢放火烧自己家的血性;比如,那种朴素的、想要后代过上安生日子的念想。

侏儒山那些矮小的山头,如今静悄悄的。可你要是用心听,风里好像还带着八十多年前的那股子狠劲儿。

这股劲儿,咱不能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