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高祥
打我记事起,每年正月十五都会跟着大人一起做灯。
挖来萝卜,浸泡、冲洗,晾干后放在桌案上,拦腰切段。取一段萝卜,拿勺子挖出圆芯,形成一个凹陷的灯窝。灯口上剪出一些尖角圆角,形如花瓣,有时还会刮掉一小圈萝卜皮,修饰出一条花链。
也有更复杂的。将萝卜一剖两半,以半面作灯座,朝上的一侧再削皮、挖坑。挖两个的就是双头灯,挖三个、四个的也有,甚至有时挖五六个灯窝。点上灯后,几个火苗一字排开,相互映照,灯火明亮。
其中,青萝卜灯叫“翡翠灯”,白萝卜灯叫作“白玉灯”,红萝卜灯叫“红灯”,胡萝卜灯则唤作“金灯”。胡萝卜虽个头小,但水分少、质地硬,好修整,加上红红黄黄颜色好看,慢慢的,“金灯”就逐渐成了萝卜灯的主流。
相比之下,做面灯可施展的空间就大多了。如果说刻萝卜灯是做减法,算作雕刻,只能随材就物,那么制面灯则是做加法,属于雕塑,可以塑造出各种形状。
做面灯要用烫面。面醒好后,最普通的灯做成牛眼酒盅状,底部墩平,口沿规整;讲究点儿的做成高脚酒杯形,上下粗中间细,杯口捏出花鼻或褶子;繁复些的则会做成十二生肖等各种造型,比如鸡鸭鹅兔、牛马龙蛇、金鱼蝴蝶、刺猬大象……
它们配上黑豆、红豆、花生、芝麻之类作眼睛,有的憨态可掬,有的滑稽可爱,有的笨头笨脑,有的夸张荒诞。这些造型,或头上顶灯,或怀里抱灯,或背上驮灯,或口里含灯,嘴巴上再粘一角红纸,就会显露千般形状、万种神态……
除了动物,还有植物,南瓜、桃子、白菜、葫芦、荷花、牡丹,不一而足。还有十二月灯,灯口从一褶一直捏到十二褶,祈求一年平安富足。还有灶王灯,大而圆满,花褶众多……
灯做好后,还得插灯芯。灯芯的杆儿要用黄草,外面捻上棉花,插进灯窝,倒上豆油,就可以点灯了。用黄草作灯芯,不知道这是谁定的规矩。
花灯备好,元宵节当晚,就要送灯了。
灶王灯,敬供灶王爷;三头灯或者五头灯,供到天地神位前;十二个月的月灯,供给财神爷;其他的灯则各归各位。
除了屋里,大门前、堂屋前、庭院里,都要送灯。狗灯照狗窝,鸡鸭鹅灯照鸡窝,猪羊灯送猪圈羊圈……门前树下,窗台磨道,厕所阳沟,到处灯火摇曳,映得院落如昼。
面灯放在家里,过后需要收起来吃掉。萝卜灯则是送到外头的。小时候,每年正月十五,我都要跟着大人出门送灯。其中,“金灯”“红灯”主要送到祖坟,其他的则要敬供各路神祇。
往外送灯是男性的任务。
傍晚时分,挎着装满萝卜灯的筐子,带着油壶出门,有时还会捎上几挂鞭炮。村子外,各家各户送灯的人早已络绎不绝。人影游移,灯影闪烁,反衬着元夜山野的清冷和空旷。
村里的胡同、老树、碾台、水井、土地庙等等,都要逐一敬灯。
到村口处,敬一盏灯,感谢路神保佑出入平安,祝愿新年四通八达。
到汪塘边,敬一盏灯,感谢水神一年保水供水,祝福新年风调雨顺。
走过自家地头,敬一盏灯,祈请土地神护佑春种秋收、五谷丰登。
走到山上,在巨石下敬一盏灯,祈求山神护佑,山林平安、消灾祛病。
走到山泉边,敬一盏灯,祈愿泉神保佑,泉源茂盛、泉水长流……
因为怕被风吹灭,送灯时往往因利乘便。
将萝卜灯放在石头前,或者石缝里;或者立块石头挡住风,或者用手在地上挖个凹洞,将灯放进洞里。
印象中,野外又常常风大,要想让灯火一直亮到自然熄灭,得费不少思量。
俗话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二者相隔五个月,我很少记得中秋节月明月暗,但记忆里元宵节似乎月夜不多,几乎都是阴天。当然也有雪天或者雨天,更添一路奔波、一路风霜。
送完灯往回返,从山上望去,远远近近,遍野灯火。
顺山而下,一路山路蜿蜒,一路灯光摇曳,一直通向村头,通到灯火通明的村庄。
繁光远缀天,接汉疑星落。
远远近近,灯影绰绰,明灭闪烁,恍如黑夜里坠落地上的繁星。
它们化作星雨,在眨眼,在跳动,在遥相辉映,在照彻我的记忆……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也有很多年元宵节不回家乡了。
多年来,见惯了城市的张灯结彩,见识过灯展的缤纷喧闹,总难免想念老家的遍野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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