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春天,我过了鸭绿江。

那时候丹东这边炒得热闹,都说朝鲜要开放了,新义州要搞特区,地价便宜,人工便宜,政策优惠。我在老家开了十几年服装厂,被查环保查得头疼,听朋友一忽悠,心动了。

过境那天挺简单。找朝鲜那边的贸易会社办了手续,交了钱,就过去了。桥不长,走几分钟的事,可这两边,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丹东那边高楼大厦,晚上灯火通明。新义州这边灰扑扑的,最高的楼五六层,墙上还有掉皮的地方。路上跑的车多是七八十年代的日本二手车,冒黑烟。路边有小孩在玩,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裳,看见外国人就盯着看,眼神怯怯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地方,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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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子开在新义州郊区的工业区。租了一间旧厂房,从丹东拉过来四十台缝纫机,就开张了。

招工那天来了好多人。男的少,大部分是女的,二十来岁的姑娘多,也有四十多岁的阿妈妮。她们排着队,手里攥着介绍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就是旧,有的还打着补丁。

我挑了三十二个人。挑中的,有的当场就哭了。翻译小金说,她们高兴的。

后来我才知道,朝鲜普通工人的工资折合人民币才四五十块钱一个月。可就是这四五十块钱,能让一家几口人多吃几顿干的,少喝几顿稀的。

第一个月发工资那天,有个叫朴顺女的阿妈妮,拿着那几张朝元,手抖。她拉着小金说了半天话,小金翻译给我听:“她说她三年没挣过现钱了,以前在农场干活,分粮食,分柴火,就是分不到钱。她说谢谢老板。”

我说不用谢,好好干活就行。

她听不懂中国话,但看我的表情,一个劲儿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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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人爱吃带鱼。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以前供应过,习惯了。

开工第二个月,我从丹东拉了一批冻带鱼,中午食堂加菜。一人一块,炸得金黄。开饭的时候,我看见好几个工人没吃,拿塑料袋包起来,揣兜里。

我问小金怎么回事。小金问了,回来说:“她们舍不得吃,带回家给老人孩子。”

朴顺女的儿子十三岁,在平壤上学。她每个月把工资攒下来,托人带去给儿子。那块带鱼,她也没吃,说要留着,等儿子放假回来。

后来我就改了规矩:食堂的菜,必须当场吃完,不许打包。可还是有人偷偷藏,藏在饭盒底下,藏在兜里,趁人不注意塞进包里。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心比心,要是我的孩子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我也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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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肉的日子

2012年那时候,朝鲜普通人家吃肉是真的难。

不是买不起,是根本没地方买。国营商店的柜台空空的,市场上倒是有卖的,可那价格,一般人哪舍得。一斤猪肉折合下来,顶得上工人半个月工资。

厂里有个姑娘叫金美香,十九岁,瘦得风一吹就要倒。她干活特别卖力,踩缝纫机踩得飞快,可到了下午两三点,就脸色发白,手发抖。我知道,这是饿的,低血糖。

我跟食堂说,每天中午给她多加一份饭。她不肯要,说大家都一样,不能搞特殊。我说这是命令,她才吃。

后来小金告诉我,美香家里七口人,奶奶瘫痪在床,三个弟弟妹妹,全靠她妈和她挣钱。她每天中午那份饭,吃一半,留一半,晚上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分着吃。

我说那怎么行,你告诉她,晚上食堂再做一份,她带回去。

小金说了,美香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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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顺女是厂里年纪最大的,大家都叫她朴大姐。她手巧,什么活都难不倒她,还热心,谁有难处她都帮。

有一回,我感冒发烧,躺宿舍里不想动。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中午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泡菜汤来,还带了一碟子咸菜,一碗米饭。她比划着让我吃,我说没胃口,她急了,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小金翻译:“她说你不吃饭怎么行,你是我们的老板,你要是病倒了,我们怎么办。”

那碗泡菜汤我喝了,浑身出汗,第二天就好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把自己那份午饭省下来的米,给我熬了粥。她自己饿了一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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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下半年,风向变了。

先是海关那边卡得紧了,原料进不来。然后是朝鲜方面的合作方来人,说要重新审核合同。今天要这个文件,明天要那个证明,后天又说手续不全。

我请他们吃饭,饭桌上喝了几杯,他们拍着胸脯说没问题。第二天又来了,说还得补材料。

就这么拖了小半年。

到了年底,正式通知下来了:外资服装加工厂必须与朝鲜方“重组合作模式”。翻译给我解释了半天,我听懂了:要么把厂子交给他们管,利润对半分;要么关门,设备折算成朝元给你,朝元不准带出境。

我算了算账,对半分等于白干。设备折算朝元,那钱在朝鲜花不出去,带不回来,等于废纸。

思来想去,我选了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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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门那天,我把工人们叫到一起,说了实情。

没人说话。沉默了半天,朴大姐先开口了,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小金翻译的时候,眼睛红了。

她说:“老板,我们知道你难。这两年,你对得起我们。你给我们发工资,给我们管饭,病了还给买药。你是个好人。回去的路上慢点,以后有机会再来。”

我说不出话来。

美香挤过来,塞给我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灰蓝色的,针脚细密。她说这是她妈织的,让我戴着,冬天暖和。

我上了车,从后视镜里看,她们还站在那儿,三十多个人,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一动不动。

朴大姐在最前面,一直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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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丹东,算了算账,这两年赔了三十多万。

老婆埋怨我,说早知道不让我去。我说算了,权当交了学费。

可有些东西,交学费也买不来。

比如那条围巾,我一直留着。冬天出门就戴着,暖和。

比如那碗泡菜汤,有时候发烧了,就想起那个味儿,自己熬一锅,喝完了,浑身出汗。

比如那些脸——朴大姐的脸,美香的脸,那些吃不饱却拼命干活的脸,那些把最后一口饭留给家里人的脸,那些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目送我离开的脸。

2012年那会儿,网上老有人说朝鲜这不好那不好。可我只记得,在那片土地上,有一群吃不起肉的人,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

她们穷,可她们富。

她们饿着肚子,却问我吃饱了没有。

她们自己的家都顾不上,却惦记着我这个外人。

现在有时候刷手机,看到朝鲜的新闻,说又发射了什么,又核试验了什么。我总会想起2012年,想起新义州那个破旧的厂房,想起那些踩缝纫机的背影。

政治是政治,老百姓是老百姓。

在哪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