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吕仁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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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平的鹤伴山,原来应该是有鹤的。

据说古代一位书生在山中救治受伤的仙鹤,并与之长期结伴,最后仙鹤带他升天。人们感念人鹤之情,将此山命名为鹤伴山。

而今天到这里,白鹤不知何处去。唯有石头上刻着的“鹤”字,带着访客的想象翩翩飞舞。但鹤伴山并不缺雀声鸟迹。清晨来到林边,羽翼振落晨露,山谷回荡啁啾。几只喜鹊扑棱棱地穿梭;一只红嘴山鸦叫得急,转了几圈,又不辞而别。这里有近百种鸟,从巢中的一家到树上的一族,再到满山的同类,它们亦有自己的生活节奏与交往规矩。

燕子翘着剪刀尾巴掠过,宛如一道闪电。我尽力盯着它们的影子,看它们落在不远的树杈上,它也望着我这个不请自来的陌生客人,啄了几下尾巴后便安之若素。而它停驻的这株大树,叫做“燕子柳”。

燕子柳也叫枫杨树、麻柳。因为其鹅黄的果实形似燕子,密集成串,因此而得名。当地友人介绍,燕子柳与橡子树是鹤伴山特有的植物种类。因鹤伴山的独特地形和丰富水资源,恰好适合其生长。

都云“燕语呢喃”,谁说柳树就不会歌唱呢?清明前后,枝条皮与骨松动时,是做柳哨的最好时节,也是孩子们亲近大自然最好的玩具。将柳条盘成草帽戴头上遮阳,折根最粗枝条,左右拧两圈,白树芯便脱落下来,拧个哨子吹起来,就是春天的声音。柳笛儿的悠扬,是随着煦暖春风,一声声吹进孩子们的心里的。

柳树又代表着离别。唐代时,人们就把柳条编成箱,作为贡品献给皇家。你看那些古代士子长途跋涉进京赶考,背上的行李箱便是柳条所制。柳条箱子里不仅装着行囊,还载满希望。崔莺莺十里长亭送别张生时,想必也是折柳相送了吧?

而且,柳树还跟女性有深刻的关联。白居易形容的“杨柳小蛮腰”,欧阳修所说的“青梅如豆柳如眉”,就把最温柔的比喻,都给了柳树与美人。

其实,柳树还是一味药。父亲曾说,艰苦年代曾吃过柳叶、柳枝。柳树枝里含有与阿司匹林相似的“水杨苷”,有消炎镇痛的作用。

往深处走,燕子柳越来越密织,成了鹤伴山遮天蔽日的主要树种。与之伴生的,还有橡子树。我抚摸灰褐色的橡树,注视树冠,它像一把巨伞,遮蔽着松鼠和鸟儿。橡子树也叫柞树、栎树,果实富含淀粉以及钙、磷、钾和烟酸,灾荒时期曾是百姓“救命粮”。橡子仁不仅可以食用,还可以用来酿高度白酒,据说也可入药。而一颗颗大树之下,长满小舌紫菀、大青叶、短尾铁线莲、翅果菊、白花蛇舌草、艾草、黄秋葵,仿佛展开了一卷活的《本草纲目》。

闭目冥想,仿佛正在见证着万物之间皆有缘分。燕子和燕子柳,是互相的知音。春天来临返回北方的燕子回到家乡,在最先发芽的柳树上,唱出燕柳和谐的乐章。松鼠和橡子树,是共生的伙伴,在秋天它们彼此帮助,松鼠解决了饥馁也帮助橡树播种。人类与满山的中药也是朋友,植物的药性成就了人的健康,也展现了比凡花野草更高的价值。

从长生苑走到鹤翔岭,我没有遇到一个人,却并不感到寂寞。路上的野花和树木,总是带给我不断的惊喜。一只长尾巴的灰伯劳突然以一条直线猛扎下来,头碰到燕子柳枝上悬挂的一串串的“小燕子”。这如同炫技一样的飞行姿态,让我不敢大声呼吸,却从心底升出一种敬畏:自然生态是最伟大的设计师,用不可预料的匠心,设计好了神奇的一切。

回到山脚下,衣袖间还沾着燕子柳和橡树的气息,这气息便是鹤伴山赠予一个匆匆过客的,最缥缈也最真实的伴手礼。我与燕子柳告别,相见短暂,却思念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