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内部会议后的愤然离场,一则简短的英文推文,让阿里巴巴最年轻的P10技术负责人与他的“ beloved qwen”匆匆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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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4日凌晨,阿里千问大模型技术负责人林俊旸在X平台发布“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宣布卸任。此时距离他带队发布Qwen3.5系列小模型、收获马斯克点赞,尚不足48小时。据多位接近阿里的人士透露,这次离开来得突然——3月3日下午一场内部会议后,双方产生分歧,林俊旸当场离开。随后,Qwen后训练负责人郁博文也确认离职,Qwen Code负责人惠彬原早在1月已加入Me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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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32岁即晋升P10的“天才少年”,曾是阿里本土培养的技术偶像。六年连升四级,从达摩院高级算法工程师到千问大模型核心掌舵者,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谢幕。林俊旸的离去,究竟是个人职业选择的偶然,还是阿里深层次人才问题的必然?

01 天才的出走:当技术理想遭遇组织理性

林俊旸的履历堪称“阿里造”的典范。2019年北大硕士毕业后,他没有像多数同窗那样选择出国镀金,而是径直加入阿里达摩院。在M6、OFA等超大规模预训练模型的开发中崭露头角后,他逐步成长为千问系列大模型的技术负责人,最终成为阿里最年轻的P10。

然而,正是这样一位“根正苗红”的本土培养人才,最终选择了离开。直接导火索是通义实验室的组织架构调整——Qwen团队从“垂直整合”模式(涵盖训练流程和多模态的闭环体系)拆分为预训练、后训练、文本、多模态等水平分工团队,林俊旸的管理范围被大幅缩小。

这种架构调整背后,折射的是深层路线冲突。林俊旸坚信“预训练、后训练乃至Infra应该更紧密结合”,主张激发团队自驱力、让小团队独立探索。而阿里管理层正推动从“技术理想主义”向“AI商业规模化”的战略转向——开源赢得口碑,但赢不了报表;社区影响力难以转化为商业化收入。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博弈:一方是追求极致技术、快速迭代的极客精神,另一方是必须对股东负责、追求投入产出比的商业机器。 当组织规模膨胀至一定程度,流水线KPI与技术理想主义之间的张力,往往以人才的流失告终。

02 “大公司病”的沉疴:阿里留不住人的深层逻辑

林俊旸并非孤例。2025年6月,钉钉产研负责人元安(花名)离职时在内网发布近万字长文,痛陈阿里“使命迷失”,引发创始人马云亲自回复。元安在阿里工作长达十五年,他的离职感言勾勒出一幅“大公司病”的完整图景。

首先是“迷信外部人才,忽视内部培养”的怪圈。 元安指出,阿里过度迷信外部新秀行业或公司的人才,导致新人“阿里味”不足,而真正踏实做事的老人却难以获得发展空间。这一现象在林俊旸事件中同样可见——接替其部分工作的周浩,是刚从Google DeepMind加入的Gemini团队核心成员。一边是本土培养的“少年天才”出走,一边是硅谷精英回流,这种“一进一出”折射出阿里人才评价体系的微妙倾斜。

其次是“恶性绩效竞争,激励制度失灵”。 元安在万字文中详细剖析:内部员工的级别通胀严重,论资排辈现象普遍,绩效打分与薪资直接挂钩却不公开,导致主管有较大操作空间。其结果是“干多干少一个样”,员工缺乏长期投入动力,合作成本变高、真正做事的人变少。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战略不清、官僚主义盛行”。 元安描述道:各种汇报需要花很多时间整理信息,真到了决策时却往往犹豫不决;运营数据追求虚假繁荣,而真正的创新和长期价值被忽视。有阿里离职员工对媒体表示:“阿里的环境极度复杂,既有高层,又有业务掌舵者,但是真正决定阿里未来的业务或是东西能不能长出来,因此也非常依赖下面的业务掌舵者”。

林俊旸的离职恰逢阿里AI战略的关键转折点。3月2日,阿里刚刚将AI品牌统一为“千问大模型”,全力加注C端市场。然而,正是这种战略收紧,让原本可以“野蛮生长”的Qwen团队,不得不接受更严密的组织框架和更多商业维度的评估。

一位AI研究者评论道:“Qwen在各种尺寸和模态上都做出了最好的开源模型,结果呢?用一个以DAU指标驱动的人替换了优秀的领导者。如果用消费类App的标准考核基础模型团队,当创新曲线变平时不要惊讶。”

03 开源信仰与商业变现的撕裂

林俊旸的离职,还将一个更深层矛盾推至前台——大厂做开源,越做越难。

Qwen在全球开源社区积累了极高声誉,不少知名公司如Cursor都基于Qwen做微调。就在离职前48小时,林俊旸团队还密集开源了Qwen3.5系列四款多模态小模型。然而,声誉没有变成收入。

开源对大厂的负担,远不止“免费让人用”这么简单。一位大模型开发人员透露:必须要刷榜,社区维护是大量工作量,汇报时要看star数,但“这些对业务没用,有可能还是阻碍”。更关键的是,当开源从“信仰”变成“成本”,商业化压力必然追问:这些声誉能变成收入吗?

事实上,Qwen3.5系列的发布已释放微妙信号——与早期完全开放的Apache 2.0协议不同,新版本开始采用更具约束力的Qwen Research License,对大规模商用设置更高准入门槛。阿里云正加速从“纯粹开源生态”向“商业闭环套现”的战略重心转移。

这种转向并非阿里独有。Meta的Llama曾是全球开源大模型旗帜,但Llama 4发布后开发者反应平淡,初始14位核心作者中已有11人离开。图灵奖得主Yann LeCun于2025年11月出走创办AMI Labs,部分员工甚至被要求将LeCun排除在公开活动之外,因为Meta不再视他为公司AI战略的代言人。

“开源愿景和商业优先事项之间是否存在摩擦?这纯属猜测,但如果不存在,那将是例外,而非普遍现象。”前阿里技术高管、现Lepton AI创始人贾扬清如是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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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企业如何留住核心人才:从“管控”到“赋能”

林俊旸的离去,给所有科技企业敲响警钟:在AI这场“不能慢下来的竞赛”中,顶尖人才既是最大的资产,也是最不稳定的变量。当一位核心掌舵者可以“48小时前刚发布产品,48小时后愤然离场”,企业必须反思:靠什么留住那些真正创造价值的人?

第一,尊重技术人才的自主权和创造节奏。 林俊旸曾强调“每个小团队负责人最重要的事就是招比自己更好的人”,这种自驱型团队需要的是信任和放权,而非KPI的紧箍咒。传化集团的实践值得借鉴:该集团每年投入超1亿元用于人才培养,针对不同岗位群体实施精准培育,推动产业工人向工程师转型,将人才发展纳入绩效考核,2024年职工人均学习时长达75小时。当人才感受到成长通道和发展空间,才会真正“留下来”。

第二,在战略转型期保持沟通透明,减少“突然袭击”。 林俊旸的离职发生在一场内部会议后“当场离开” ,这说明分歧已积累至临界点。企业在战略调整时,应让核心人才充分参与讨论,理解转型的必要性,而非简单地“下命令、改架构”。元安在万字文中建议:阿里要回到“一群有情有义的人在一起做一件有价值、有意义的事”的口号中,重整文化建设。马云回复称“阿里在发生变化之中”,但也承认“有很多必然要走的路和过程”。

第三,构建“选育用留”全链条人才体系,而非头痛医头。 深国际湾区投资的实践展示了系统化思路:通过“选拔、培养、实践、评价”四位一体,建立“领军-栋梁-青苗”三阶培养体系,实行“管理序列和专业序列双通道”,让不同类型人才都有成长路径。数据显示,该公司年均晋升比率达63%,关键岗位骨干获得职级晋升。

第四,平衡开源贡献与商业变现,避免“一刀切”。大厂做开源确有天然矛盾,但完全抛弃开源社区积累的技术声誉,无异于杀鸡取卵。阿里或许可以借鉴DeepSeek的“纯粹开源”与字节跳动的“产品闭环”之间的中间路线——让部分团队专注于开源社区建设、技术影响力构建,另一部分团队专注于商业化产品开发,两者并行不悖,而非强行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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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俊旸在离职后发布朋友圈:“抱歉各位朋友,今天不回复消息和电话了,我真的需要休息。qwen的兄弟们,按照原来安排继续干,没问题的。”

这句“按照原来安排继续干”背后,是一位技术掌舵者对团队的信任,也是对组织动荡的隐忧。从更宏观角度看,林俊旸离职事件反映了AI产业发展阶段的深刻变革——2025-2026年,大模型研发正从依赖少数“天才英雄”的实验室突击,转向比拼组织算力、工程流水线与商业变现的“工程创新时代”。

但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些真正驱动创新的灵魂人物,永远值得企业倾力挽留。当技术理想主义者被迫离开,大公司或许能获得暂时的组织效率,却可能失去最宝贵的创新火种。

对阿里而言,如何向“大公司病”开刀,如何在商业化压力下仍为技术人才保留一方“少有人注意的角落”,仍是一场刮骨疗伤的持久战。正如元安在万字文结尾的祝愿:“AI来了,阿里接住这一时代。”

而接住AI时代的前提,是接住那些创造AI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