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看上那套房子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下午。

学区,三楼,南北通透,离她单位走路十五分钟。房主是个老太太,七十多了,要把房子卖了去南方跟儿子过。

“我都想好了,”她说,“阳台可以种花,次卧给娃当书房,厨房有点小,但能改。”

我说你定金交了吗?

她说交了,十万。

我说那不就得了,交了就定了。

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说对,定了。

然后一个星期之后,房东反悔了。

那天我姐给我打电话,声音是飘的:“她不卖了。”

我说谁不卖了?

她说老太太,房子不卖了,说儿子那边又不用她去了,她自己在北方待惯了,不想走了。

我说那定金呢?她退吗?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没钱。”

我第二天陪她去的中介那儿。

老太太也来了,七十多岁的人,头发全白了,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攥着个布袋子,一直攥,指节都是白的。

中介小伙儿一脸为难,说阿姨您这不行啊,定金都交了,您这不卖了,得双倍返还,这是规定。

老太太不说话。

我姐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

过了半天,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姐,眼眶红了。

“姑娘,我对不住你。”她说,“那十万块钱,我儿子拿走了。他说他那边急用,周转一下,过两天就还我。结果现在他也不接我电话了。”

我姐愣在那儿。

中介小伙儿说阿姨您这是您家的事,可合同签了,定金交了,您这……

老太太又低下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姐忽然说:“算了。”

我扭头看她。

她说算了,定金不要了,房子不买了。

中介小伙儿急了,说姐您这干嘛呀,该要得要,咱们走程序……

我姐摆摆手,说走吧。

她拽着我出了门,走得飞快。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坐在那儿,头埋得很低,肩膀还在抖。

下楼之后,我问她你怎么想的。

她不说话,走到路边,站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看见她,想起咱妈了。”

咱妈走的时候,也七十出头,头发也是全白的。那几年咱妈一个人,也老攥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身份证和几张存折,走哪儿带哪儿,怕丢。

我说那不一样。

她说有啥不一样,都是老太太,都有一不省心的儿子,都让人骗过。

我没话了。

那笔钱,后来我姐也没要回来。

老太太的儿子从头到尾没露过面,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老太太自己住的那套房子,是她老伴留下的唯一一套房,卖了就没地儿去了。她拿什么还?

我姐说算了,就当这十万块买个教训。

我说你哪来的教训?你啥也没做错。

她说我看人没看准,光看房子了,没看房主背后有啥事。

后来她接着看房,接着跑中介,接着为学区、楼层、朝向跟人讨价还价。那十万块的事,她再没提过。

上个月她终于定了另一套,远了点,贵了点,但也是三楼,也南北通透。搬家那天我去帮忙,看见她站在阳台上,往外看。

我问她想啥呢。

她说想那套房子,要是当初买成了,这会儿该种上花了。

我说别想了,那套跟你没缘分。

她点点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也不知道那老太太现在咋样了,她儿子找着没。”

我说你还惦记她?

她说也不是惦记,就是有时候想起来,觉得她也怪可怜的。

我没接话。窗外有风,阳台上晾着她儿子的校服,一件一件,在风里晃。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