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爷爷走的那天，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黑麻布，连风都带着刺骨的凉。
那是十年前的深秋，爷爷操劳了一辈子，身子骨早被田间苦活儿磨垮，没能熬过一场风寒，安安静静地躺在堂屋木板床上，再也没睁开眼。
我们家在村子最里头，一条窄土路贯穿全村，爷爷的灵柩要出村，必须经过斜对门王大爷家的门口。
王大爷和爷爷做了几十年邻居，不算亲厚但也从没红过脸，平日里见面还会递根烟、聊两句庄稼。
我爸压根没多想，觉得乡里乡亲，爷爷下葬这么大的事，王大爷定会通融，还让我妈蒸了两笼白面馒头，打算送过去打个招呼。
可没等我妈端着馒头出门，王大爷就主动来了，脸上没有半分悲伤，反倒带着几分决绝：“老李家，你家老爷子下葬，灵柩不能从我院门口过。”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浇在我们一家人悲痛的心上。
我爸当场愣住，悲伤瞬间被错愕取代，语气带着恳求：“老王，咱做了几十年邻居，我爸走了是大事，灵柩不过你门口咋出村？村里就这一条路，绕也绕不开啊。”
王大爷梗着脖子，态度强硬：“那我不管，我家孙子刚满周岁，怕沾晦气，灵柩就是不能过。你们自己想办法，要么绕远路，要么就别从这儿走。”
我妈急得红了眼，一边抹泪一边劝：“老王哥，看在邻里份上通融下吧，老爷子一辈子行善积德，不会有晦气的。白事最讲究顺利，绕远路又折腾又不合规矩啊。”
不管我们怎么劝，王大爷都油盐不进，最后竟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摆出“你们敢过我就敢拦”的架势，邻居们围过来劝说，可他铁了心，谁劝都没用。
那天风越来越大，灵堂的白布哗哗作响，像爷爷在无声叹息，我看着堂屋裡爷爷的遗像，又看看门口强硬的王大爷，心里又气又痛。
爷爷一辈子老实宽厚，从没跟人红过脸，到最后连下葬都要被刁难。
我爸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却终究忍住了，爷爷走了，他不能闹事，不能让爷爷走得不安心。最后，我爸对着乡亲们拱了拱手：“麻烦大家搭把手，我们绕远路，从村后田埂走。”
村后的田埂又窄又滑，深秋的泥土被露水打湿，泥泞不堪，十几个乡亲帮着抬灵柩，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灵柩压得大家喘不过气，每个人的裤腿都沾满了污泥。
我跟在后面，眼泪止不住地流，既有丧亲之痛，更有对王大爷的寒心。
我们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把爷爷的灵柩送到村外坟地，下葬时，天飘起了小雨，像是老天也在难过。从那以后，我们家就和王大爷家断了来往，见面也只是冷冷一瞥，一句话都不说。
他的做法，像一根刺，扎在我们心里久久不能释怀。
我原以为这份隔阂会一直持续下去，可五年后的一天，王大爷的老伴张奶奶突然走了。
那天早上，我刚起床就听到对门撕心裂肺的哭声，王大爷的儿子慌慌张张跑出去找人，我心里咯噔一下，后来才知道，张奶奶前一晚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呼吸。
张奶奶和我奶奶是老姐妹，平日里常一起唠家常、做针线，对我也格外疼爱，每次去她家都会给我塞糖。
听到她走的消息，我心里挺难过，可一想起当年爷爷下葬的事，怨气又涌了上来。
王大爷家办白事忙得焦头烂额，他们家人口少、亲戚不多，很多事没人帮忙，尤其是抬灵柩出村，需要不少年轻人，可村里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剩下的老人孩子根本帮不上忙。
更头疼的是，张奶奶的灵柩，必须经过我们家门口，我们家是出村必经之路，比当年他家位置还关键，根本绕不开。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收拾东西，就看到王大爷低着头，慢慢走到我们家门口，没了当年的强硬，只剩愧疚和局促，他站在门口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耳朵尖都红了。
我爸正好从屋里出来，看到他，脚步顿了顿，冷冷地问：“有事？”
王大爷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声音带着颤抖：“老李，我是来求你了，你张婶走了，灵柩要出村，必须经过你家门口，我知道当年我不对，不该拦着你家老爷子的灵柩，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老爷子。”
说着，他就想往地上跪，我爸连忙扶住他：“别这样，事情都过去了，张婶是无辜的，不能让她走得不安心。”
王大爷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哽咽着说：“老李，谢谢你不计前嫌。当年我一时糊涂，听了别人闲话，怕晦气影响孙子，才做了绝情的事。这些年我一直不安，每次见你们都抬不起头。”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愧疚的模样，心里的刺慢慢松动了，人这一辈子谁不犯糊涂？王大爷能主动道歉、放下身段，也算有勇气，更何况张婶无辜，我们不能让她走得不安心。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乡里乡亲，低头不见抬头见，过去的事就别提了，你放心，张婶的灵柩尽管过，我去召集乡亲们帮你把事办顺利。”
王大爷激动得说不出话，一个劲地鞠躬道谢。那天下午，我爸召集乡亲们去帮忙，抬灵柩、搭灵堂、招呼客人，忙得不可开交，我也跟着帮忙，看着张奶奶的灵柩顺利经过家门口，心里忽然就释然了。
张奶奶下葬那天，天也是阴的，却没有当年的寒风，反倒有一丝暖意，下葬后，王大爷又一次向我爸道歉，还非要送东西，都被我爸婉拒了。
从那以后，我们两家又恢复了邻里情谊，甚至比以前更亲近，王大爷常帮我们照看院子，我爸也帮他干重活，两家常互相送些自家种的蔬菜、蒸的馒头。
想起当年的事，我虽有感慨，但更多的是庆幸，我们没揪着恩怨不放，邻里情谊终究战胜了隔阂。
后来我才明白，邻里之间哪有解不开的仇怨？不过是一时糊涂、一时执念罢了，人生难免犯错，重要的是有勇气承认和弥补。
如今爷爷和张奶奶已长眠地下，我们两家的情谊却越来越深，每当走过两家门口，我都会想起“远亲不如近邻”，邻里间互帮互助、互相包容，才能有温暖的烟火气，才能让这个小村庄充满温情与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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