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9月那个上午,山西薛公岭的山沟里,八百多号人散在灌木丛里,大气都不敢出。露水把衣服打透了,蚊子围着人脸转,但没人敢抬手拍,谷口那边,出事了。
十几个日本兵进了山谷,端枪就朝两边山坡扫射。
子弹嗖嗖从头顶飞过,树枝哗哗往下掉。有战士本能地把头埋得更低,也有人手指搭在扳机上,等着下令。
但令迟迟没来。
686团团长杨勇趴在一棵老槐树后面,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通信员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压低嗓子问:“团长,打不打?”
杨勇没吭声。
枪声在山谷里回响了大概一支烟的工夫,那队日本兵停火了,竖着耳朵听动静。
山坡上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鸟早被吓跑了。带头的日本兵叽里咕噜几句,一挥手,十几个人骂骂咧咧地撤了。
等他们走远,杨勇才放下望远镜,轻声说了句:“别慌,诈咱们呢。”
说这话,还得往前捯几天。
1938年秋天,日本人占了太原,顺着汾离公路往西打。他们的心思明摆着:过了黄河,就是陕甘宁,中共中央在那。
八路军总部下了死命令:汾离公路必须掐断,鬼子的补给车一辆也不许过。
任务落到杨勇头上。那年他30岁,当团长一年多了。接到命令后,他没急着拍胸脯,而是先带着几个侦察兵,沿着汾离公路走了三天。
这一走,就看出了门道。
薛公岭这地方,公路从山沟穿过去,两边是陡坡,长满灌木丛。卡车走到这,得挂一档慢慢爬。
人钻进去看不见,藏几百号人没问题。杨勇蹲在半山腰看了半天:这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但侦察队长老刘皱着眉头:“团长你看,鬼子刚在那修了个碉堡。”
杨勇举起望远镜一看,心凉了半截。那个碉堡正好居高临下俯瞰整条公路。
不管八路军埋伏在哪边,碉堡里的机枪都能扫到。你还没开火,人家的子弹先到了。
撤?那是唯一能打伏击的地方。不撤?硬打就是送死。
杨勇蹲在地上抽了根烟,烟头往鞋底一摁,站起身:“打!但第一枪,必须是咱的炮,先把那个碉堡端了。”
问题是,全团只有三门迫击炮,炮弹一共三发。
杨勇把炮连连长吴嘉德叫过来:“三发,够不够?”
吴嘉德是陕西人,话不多。他看了看距离和风向:“团长,我不敢保证三发都中,但敢保证,第三发落下去的时候,那碉堡肯定没了。”
杨勇盯着他看了几秒:“我信你。”
这话听着简单,但吴嘉德回去后,整整两天没合眼。他带着几个炮手,白天躲在山背后测距离,晚上摸到碉堡附近看鬼子换岗。
那三发炮弹,他擦了又擦,炮位换了三个地方,每回都趴在地上瞄半天。每个地方都做了伪装,确保鬼子啥也发现不了。
9月13日晚上,部队摸黑上了山。八百多人钻进灌木丛,谁也不敢弄出声响。
有战士饿了,啃干粮的时候连牙都不敢露,用舌头抿。有战士想咳嗽,直接把嘴埋进胳膊弯里,闷着咳。
所有人都在等第二天的太阳。
但第二天太阳刚升起来,等来的不是运输队,而是一队巡逻兵。
这帮鬼子进谷后,走到最窄的地方,突然停下来。带队的军官举着望远镜往两边山坡扫了一圈,手一挥,十几个兵端枪就朝灌木丛扫射。
子弹嗖嗖地飞,有的打在人旁边半米远的地方,泥土溅到脸上还是烫的。有战士憋不住了,手摸到扳机,身子往上拱。旁边的老兵一把按住他,咬着耳朵:“找死啊你?”
杨勇也看见了这边的小动静,但他没动。他知道,这时候只要一声枪响,八百多人就全暴露了。
那队巡逻兵为啥突然开枪?
就是试探。鬼子不傻,他们也知道这地方适合打伏击,每次过路前都会先放几枪,看看有没有人沉不住气。
枪声停了,山谷里又安静下来。那队日本兵站在原地等了大概五分钟,带队军官又举起望远镜看了一圈,一挥手,撤了。
等人走远,杨勇轻轻说了句:“他们信了。运输队马上到。”
这话不是瞎猜。杨勇之前侦察时发现,鬼子巡逻队和运输队之间有规律:巡逻队先过,如果发现情况,运输队就停;如果没情况,运输队一个小时后到。刚才巡逻队试探没反应,他们就会认为这条路安全。
果然,没过多久,轰隆隆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二十辆日军卡车,一辆接一辆开进山谷。车上装得满满当当,弹药箱、粮食袋摞得老高。有的士兵靠着车厢打盹,有的抽烟聊天,枪歪在一边。
杨勇趴在老槐树后面,眼睛盯着那辆打头的卡车。等它开到预定位置,他把手往下一劈:“打!”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个山谷都炸了。
山坡上的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下雨一样往谷里泼。手榴弹成片往下扔。最要命的是那三门迫击炮。
吴嘉德在第一声枪响的同时喊了“放”。第一发炮弹呼啸而出,轰的一声,碉堡顶部塌了一角。
里面的鬼子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发炮弹到了,正中墙体,砖石横飞。第三发紧跟着落下,直接掀翻了整个碉堡,里头的机枪手一个也没跑出来。
碉堡一没,鬼子彻底没了制高点火力。二十辆卡车堵在窄路上,进退不得。前面的车想冲过去,司机当场毙命,车横在路上堵死了。
后面的车想倒回去,倒不了几步就被自家车顶住。二十辆车挤成一团,成了活靶子。
战斗从上午打到天黑。
等枪声彻底停下来,山谷里已经没几个活着的鬼子了。二十辆卡车全烧成了铁架子,黑烟滚滚,隔着几道山梁都能瞧见。
清点战果,击毙日军213人,俘虏3人。缴获的武器弹药和物资,搬了整整一夜。八路军的伤亡:轻伤十几个,牺牲的一个也没有。
这场仗打完,鬼子再也不敢走汾离公路运粮食了。西犯陕甘宁的计划,就这么泡了汤。
后来有人问杨勇:“团长,你当时咋就那么沉得住气?万一那队鬼子不是试探,是真发现咱了呢?”
杨勇笑了笑:“发现了他们早跑回去报信了,还站在那开枪干啥?他们开枪,就是没发现,想吓唬咱出来。咱要真出来了,就上当了。”
1938年的杨勇,还不是后来的开国上将,只是个30岁的团长。他手下的兵,穿的是老百姓的衣裳,拿的是缴来的枪,炮弹只有三发。
参加过这场仗的老兵,晚年跟人念叨起来,说的不是那些大词。他们说的,是那天上午的太阳,身边的蚊子,头顶嗖嗖飞过的子弹,还有团长趴在那棵老槐树后头,一直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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