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每经头条
3月4日下午3时,全国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开幕。
去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到,要围绕发展新质生产力,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并提到,坚持创新驱动,加紧培育壮大新动能。深化拓展“人工智能+”,完善人工智能治理。
AI(人工智能)真正形成生产力,最需要突破的是什么?工业领域培育新质生产力的核心突破口在哪里?制造业场景的AI监管应遵循哪些底线和原则?“十五五”期间需要解决哪些AI治理问题?
3月3日,围绕上述一系列问题,《每日经济新闻》记者(以下简称“NBD”)在全国政协经济界别驻地现场采访了全国政协委员、工业和信息化部原副部长王江平。
王江平在工信领域深耕近40年。过去一年,他投入大量精力调研我国的大科学装置、大型科研机构及大型制造业企业,对人工智能如何赋能新型工业化、推动制造业转型升级,以及人工智能治理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研究。在采访中,他也分享了对这些议题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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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强化“AI for Science”与“AI for R&D”相结合
NBD:2026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工信部明确提出锚定新型工业化、发展新质生产力的目标。你认为工业领域培育新质生产力的核心突破口在哪里?如何平衡传统产业转型升级与新兴支柱产业培育的关系,让新质生产力真正落地见效?
王江平:培育新质生产力的突破口,在于瞄准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人工智能的出现使科研范式发生根本性变革,推动人类对微观世界的认识在深度、广度上实现深刻变化,效率大幅提升,形成新的科研范式。因此,发展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必须充分运用人工智能工具,由此产生了“AI for Science”(人工智能驱动科学创新)和“AI for R&D”(人工智能赋能研究与试验发展)。
“AI for Science”主要面向科学研究,解决从0到1的问题;制造业转型升级、开发新产品新工艺,则是解决从2到10的问题,需要依靠“AI for R&D”。因此,必须强化“AI for Science”与“AI for R&D”的结合,实现从科学预测到验证、小试、中试直至产业化的全过程,使技术真正转化为生产力,完成从0到10的跨越。所以,“十五五”期间,需要特别强化二者的结合,这也是中央提出的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要求。
NBD:你提到,AI在推动新质生产力中处于核心位置。AI真正形成生产力,最需要突破的是什么,是技术、数据、算力,还是制度与标准?
王江平:目前来看,这些领域各有各的短板,且不同领域的短板各不相同。某些领域数据是短板,另一些领域标准可能是短板。
我认为,应该分行业研究,针对存在的短板精准施策。总体而言,数据短板较为突出,特别是细分领域数据。此外,验证环节尤其是AI自主验证也是短板。要将“AI for Science”真正转化为生产力,验证环节至关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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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应着力强化人类“元能力”培养
NBD:具身智能、工业机器人及AI工厂正在加速普及。你进行了大量调研,如何看待AI对制造业就业结构的影响?政府将如何平衡产业升级与就业稳定的关系?
王江平:AI广泛应用对就业的影响是确定的,诸多岗位将因AI应用而被替代。从政府角度,应迅速解决这部分人员的能力提升问题。我认为有很多解决方法,比如提供补贴、缩短工作时间、开展培训等,这些都很重要,但最关键的是人类“元能力”的培养。所谓元能力,是指适应社会、适应工作岗位所需的基本通用能力。在AI时代或数字化时代,AI素养、数字素养是所有人都应提升的,这是元能力的体现。
因此,我认为政府应着力强化:第一,元能力培养;第二,相应的培训及AI素养提升;第三,新岗位的培育。AI应用虽然会替代部分岗位,但也会催生新岗位,培育这些新岗位也十分重要。据我了解,人社部、教育部已经出台相关文件,当前关键是要抓好落实。
NBD:我们关注到,今年初工信部牵头部署实施“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你对推动“人工智能+制造”有何期待和建议?
王江平:展望未来,要真正实现全方位、深层次、高水平的“人工智能+制造”融合,我建议各方把握三个关键:
一是坚持场景驱动,深挖价值。各地应结合自身产业特色和集群优势,系统梳理并深挖从工艺优化、智能质检到供应链协同等应用场景,将其精准转化为可建模、可计算、可迭代的AI任务。要建设并开放一批“人工智能+制造”应用场景,通过场景创新反哺关键技术迭代。
二是注重分类施策,精准滴灌。对龙头企业和央国企,鼓励其先行先试,打造行业平台和工业智能体,带动产业链整体转型。对广大中小企业,则需通过“深度行”活动、赋能服务团等方式,提供“小快轻准”的低成本解决方案和清晰易懂的应用指南,切实解决其“不会用、用不好”的转型难题。
三是构建协同生态,开放共赢。政府应积极引导,推动产业链上下游企业、高校、研究机构共建“AI+制造”创新联合体或“场景实验室”,形成“企业出题、院校答题、市场验题”的协同创新机制。同时,鼓励融入全球创新网络,参与国际标准制定,通过开放协作提升我国产业话语权。
唯有构建起政府、企业、学界、社会多元协同的繁荣生态,才能将“人工智能+制造”专项行动的宏伟蓝图,最终转化为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生动实践,为制造强国、网络强国和数字中国建设奠定坚实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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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业领域应鼓励开发细分行业垂直模型
NBD:当前我国大模型数量较多,但产业渗透率仍不高。你如何看待AI领域同质化竞争与资源浪费的问题?应如何引导行业从“拼参数”转向“拼应用”?
王江平:其实人工智能应用尚处于起步阶段。总体而言,我国比美国及其他国家更重视应用,走得也相对较快。但如你所说,当前确实存在做基础模型,拼参数、拼打分但轻视应用的倾向。因此,国家提出“人工智能+”行动、“人工智能+制造”行动,就是要推动人工智能解决千行百业的痛点、难点。
所以,在制造业领域,我认为应该鼓励开发细分行业的垂直模型。要做好细分行业垂直模型,就需要建设细分行业的高质量数据集;模型要在企业应用,企业的数字化管理基础必须良好,否则无法落地。
这是一个系统工程:基础模型要做好,行业模型要做好,用通识知识做行业模型,还要做垂直模型、场景模型,这都需要高质量数据集。垂直模型和场景模型做出来,应用于解决工厂具体问题,需要工厂自身的数据治理基础到位。
因此,对企业而言,首先要补课,做好数据管理;供给侧有了高质量的数据集,做出好的垂直模型、场景模型,才能到数据管理到位的企业去应用。
NBD:前几年我国一直在提“人工智能+”,从去年开始谈“智能经济”。你认为从“人工智能+”到“智能经济”的转变,释放出什么信号?若要实现从“人工智能+”向“智能经济”转变,关键要解决哪些问题?
王江平:过去讲数字经济,指产业数字化和数字产业化,这是基于大数据技术应用提出的。随着人工智能不断发展,赋能千行百业、渗透日益深入,现在出现数字经济与智能经济并存的局面,有人称之为“数智经济”。
同样,也存在产业智能化和智能产业化。产业智能化指各行各业如何实现智能化;智能产业化指发展智能核心产业,包括模型、智能体等。今后应是数字经济与智能经济并存的局面,包括智能经济核心产业和产业智能化外围产业。显然,智能经济发展离不开“人工智能+”,只有高水平、全方位、深层次的“人工智能+”应用,才能有智能经济的美好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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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机对齐”技术是AI治理关键
NBD:你特别提到AI安全,这也是社会高度关注的问题。你认为,工业领域、制造业场景的AI监管应遵循哪些底线和原则,才能既鼓励创新又防范风险?
王江平:我很赞同这个问题,我们谈安全不应泛泛而谈,而应聚焦到具体行业。人工智能应用带来的安全问题已经开始显现,解决这些问题必须分行业思考,制造业与医疗、教育等行业面临的问题各不相同。
就制造业而言,这是一个特殊行业,对模型有很高要求:一是可解释性要高。模型如何得出结论、提出建议,必须可追溯、可理解,否则厂长、工程师不敢使用;二是鲁棒性(指系统在面临不确定性、干扰或异常情况时,仍能保持其核心功能和性能稳定的能力)要强。模型稳定性要好,不能稍有波动就无法使用或结果失真;三是控制低延迟性,甚至超低延迟性,这是工业领域的特殊要求。这些因素对工业安全影响重大。
因此,AI进入制造业,特别是进入生产运营环节,目前较为谨慎。现在看来,AI在“微笑曲线”两端应用较多,在生产运营环节应用较少,原因正在于此。
NBD:“十五五”规划建议中明确提出,要加强人工智能治理,完善相关法律法规、政策制度、应用规范、伦理准则。当前AI发展和治理之间存在怎样的“堵点”?你认为哪些具体问题需要在“十五五”期间得到解决?
王江平:当前最大的“温差”或“堵点”,在于技术迭代的指数级速度与治理体系渐进式更新之间的时差。技术快速发展,而规则还在慢跑,这就容易形成治理真空。具体来说,有三大问题亟待“十五五”期间破题,即治理理念、治理技术、治理法规。
首先,是治理理念的更新。我们需要超越“监管”与“发展”的二元对立,建立一种“敏捷治理”或“韧性治理”的理念。治理不是“踩刹车”,而是“设路标”和“装护栏”,既要划定安全底线,也要为创新留出足够的试错和演进空间。这要求我们的治理思维具备前瞻性和适应性。
其次,是治理技术的突破。治理不能停留在纸面规定,必须拥有可落地的技术抓手。其中,“人机对齐”技术是关键。它旨在通过技术手段,确保AI系统的目标、行为和输出与人类的价值观、意图及社会规范保持一致。我们需要大力投入对齐技术的研发,建立国家级评估标准和实验室,让“向善”可度量、可检验。
最后,是治理法规的完善。要加快构建分层分类、精准有效的法律规范体系。对于高风险应用(如自动驾驶、智慧医疗),需建立强制性准入和持续监测机制;对于通用技术,则可通过标准、指南进行引导。同时,要建立有效的企业自律与第三方监督机制,形成政府、企业、社会协同共治的格局。
记者|李彪 张蕊
编辑|董兴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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