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结婚那会儿,是二零二零年国庆。
我俩当兵时候一个班的,睡上下铺,他上铺我下铺。那会儿训练苦,晚上躺床上睡不着,就俩人对着头瞎聊,聊以后退伍干啥,聊找啥样的媳妇。他说他要找个胖的,有福气。我说我要找个高的,以后孩子能打篮球。
后来都退伍了,他回了老家,我留城里做生意。这些年联系没断过,他结婚,我肯定得去。
去之前我琢磨,送啥呢?
老赵这人实在,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我想来想去,干脆送辆车。
我那几年做建材生意挣了点钱,手里有点活钱。我去4S店看了一圈,提了辆帕萨特,落地三十二万。不是我显摆,是我知道老赵需要。他退伍回来一直在老家种地,家里就一辆破三轮,进城都不方便。结了婚,有辆车,带媳妇出门啥的也体面。
车提回来,我直接开他老家去了。
老赵看见那车,愣了老半天,嘴张着说不出话。他媳妇站旁边,也愣了。我拍他肩膀,说:“愣着干啥?上车试试。”
他绕着车转了三圈,手摸着车漆,眼眶红了。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我说:“咱俩谁跟谁?你结婚,我高兴。这车你开,以后进城看我方便。”
他媳妇在旁边拽他袖子,小声说:“这真不能要……”
我摆摆手,说:“别废话了,车钥匙放这儿,我走了。”
老赵拉住我,死活不让走,非要留我吃饭。那天在他家吃的,他娘做的红烧肉,他媳妇包的饺子。吃完饭,老赵从里屋拿出一个盒子,红木的,巴掌大小,挺沉。
“这是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盒茶叶。
普洱茶,圆饼,压得挺实,上面印着几个字,我也没细看。我说:“行,我收着。”
他说:“这茶你好好放着,别随便喝。”
我说:“知道了。”
其实我当时心里有点不得劲。
三十二万的车,换一盒茶叶。
不是说茶叶不好,就是觉得……差了点意思。但我也没往心里去,老赵家啥情况我知道,他拿不出啥值钱东西。这茶叶估计是他能拿得出手的最好的了。
回家我把那盒茶叶往柜子角落一扔,再没动过。
日子照过。
生意起起落落,好的时候一年挣百十万,不好的时候赔得睡不着觉。跟老赵联系也少了,偶尔发发微信,问问近况。他日子过得还行,有了孩子,种地之余跑跑运输,那辆帕萨特他开得挺爱惜,说等孩子大了留着给孩子开。
我听了,笑笑,说行。
四年过去了。
今年开春,我收拾家,从柜子旮旯里翻出那盒茶叶。红木盒子落了厚厚一层灰,我拿抹布擦干净,打开一看,茶饼还完好,包着的纸都泛黄了。
我寻思,这茶再放就坏了,泡了吧。
撬了一块,放进茶壶,开水一冲,茶香一下子就出来了。那种香不是普通的茶香,是那种很沉很沉的香,闻着就感觉不一样。
我喝了一口,确实好茶。
喝着喝着,我发现茶饼里好像夹着啥东西。我拿镊子拨开,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压在茶饼中间。
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化验单。
老赵的名字,日期是二零二零年九月,就是结婚前一个月。
诊断那一栏,写着几个字:肝癌早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建议立即住院治疗。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茶凉了,我没顾上喝。
我翻来覆去看那张化验单,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看了。日期对得上,名字对得上。老赵结婚前一个月,查出来肝癌。
可他没住院。
他结婚了。
他收了我送的车。
他给了我这一盒茶叶。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我想起他那天说的话:“这茶你好好放着,别随便喝。”
我以为是让我省着喝。原来是让我别喝,是让我发现这张纸。
可我为啥四年后才翻出来?
我拿起手机,给老赵打电话。
通了,他接的:“喂,老李?”
我说:“老赵,那盒茶叶,我今天泡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说:“哦。”
我说:“我翻出来那张化验单了。”
那边又沉默了。
半天,他说:“都过去了。”
我说:“啥叫都过去了?你那时候查出来肝癌,你为啥不治?你为啥瞒着我?”
他说:“治了,治好了。”
我不信,说:“你骗我。”
他说:“没骗你。结婚后第三个月我就去住院了,手术做了,化疗做了,现在好好的。你来看我,我胖了二十斤。”
我愣了一下,说:“真的?”
他说:“真的。那时候查出来,我犹豫过,是不是先把婚结了再说。后来想,婚得结,病也得治。你那车,我没白要。我开它去医院的,开它接孩子放学的,开它带你嫂子进城的。你那车,救了我的急。”
我说:“那茶叶是咋回事?”
他说:“那是我老家山上的一棵老茶树,就一棵,每年产不了几斤。我爸年轻时采的茶,自己压的饼,存了三十年了。他说这茶能治病,我不知道能不能,但那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了。”
我拿着电话,说不出话。
他说:“老李,你那三十二万的车,我记着呢。我这盒茶叶,不值钱,但那是我的心意。你要是真喝出来了,说明咱俩缘分还没断。”
我说:“你他妈……”
骂了一半,骂不下去了。
他在电话那头笑,说:“行了,别矫情了。啥时候来,我请你喝酒。”
我说:“下周就去。”
挂了电话。
我把那张化验单叠好,放回茶叶盒里。
又泡了一壶茶,这回慢慢喝的。
茶确实好,入口有点苦,咽下去回甘,满口都是香。我喝了一下午,把那一壶都喝完了。
晚上我给媳妇说这事儿,她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这朋友,交得值。”
我说:“嗯。”
她说:“那车送得不冤。”
我说:“嗯。”
她说:“那茶叶你得好好留着。”
我说:“嗯。”
我把茶叶盒放回柜子里,这回没扔角落,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过了几天,我去看老赵。
他真胖了,肚子都起来了,见了我咧嘴笑,露出两颗豁牙。他媳妇做了一桌子菜,他非要拉着我喝酒。我说你身体能喝吗?他说早没事了,一年复查一回,啥事没有。
喝到半夜,他媳妇带孩子睡了,我俩坐院子里接着喝。
月亮挺亮,照得院子白花花的。他指着门口那辆帕萨特,说:“那车,我开了四年,一点毛病没有。”
我说:“那是,我挑的。”
他嘿嘿笑,说:“等我闺女长大了,这车给她开。”
我说:“行,到时候我再送一辆。”
他说:“别送了,再送我跟你急。”
我笑笑,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他从屋里拎出一袋东西,塞我手里。
“新茶,今年的,我那棵老茶树采的。这回没夹东西,你放心喝。”
我接过来,说:“行。”
上了车,发动,他从车窗外面探进头来,说:“老李。”
我说:“咋?”
他说:“谢了。”
我说:“滚。”
他哈哈笑着,退后几步。
我开车走了。后视镜里,他一直站在那儿,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我摸了摸副驾驶上那袋茶叶,挺沉。
心里也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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