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灶上九代单传,打从明朝那会儿就在这禾阳镇上立灶。传到李德顺这辈,手艺愣是没走样。

他家那道“酒焖鸡”,据说是他祖爷爷从宫里带出来的方子,百十年就靠这道菜撑门面。

如今镇上办红白喜事,要是请不到李德顺掌勺,主家脸上都不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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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阵子,李德顺愁得慌。

愁啥?愁喝酒那档子事儿。

“德顺啊,来来来,敬您一杯!”

“李师傅,这一杯我替我家老爷子敬您,当年他七十大寿就是您掌的勺!”

“老李,咱俩啥交情?这一杯你必须得喝!”

每回出门做席,这话就跟念经似的,在他耳朵边上转。人家端着酒杯过来了,笑脸堆着,好话说着,他能不喝?喝了这家的,能不喝那家的?一圈下来,十几杯打底。

就这么着,喝了二十年。

年轻时候没啥,身子骨硬朗,睡一觉就缓过来了。可这几年不行了,肝儿疼,胃里泛酸,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媳妇桂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三天两头拽他去看郎中。

镇上三个郎中,他挨个儿瞧了个遍。

头一个说:“李师傅啊,这酒得少喝,再喝下去要出事。”

第二个说:“您这肠胃都喝薄了,得将养将养,再这么喝,日后有的罪受。”

第三个更绝,啥话没说,先叹了口气。

这些话,在李德顺那儿都差不多,都不打紧,吓唬人的。他嘴上应着,心里头不当事。

可桂花急啊,天天在他耳朵边上念叨:“你就不能推了?就说身子不好,不能喝!”

李德顺把烟袋锅子往桌上一磕:“推?咋推?人家端着酒杯站你跟前儿,那是看得起你!你说不喝,人家脸上挂得住?再说了,咱家这招牌,九代了,不能在我这儿砸了。”

桂花气得直跺脚:“招牌招牌,你人都喝没了,要招牌干啥用?”

李德顺不吭声了,闷头抽烟。

这天,镇上王员外家托人带话,说要给老母亲办八十大寿,请李德顺掌勺。来人还特意加了一句:“李师傅,这回工钱照给,另外给您封个大红包!”

搁往常,李德顺一准儿乐呵呵地应下。可这回他正憋闷着,一听这话,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红包我不要。”他说。

来人一愣:“啊?”

“你回去跟王员外说,红包免了,到时候给我带一壶酒就成。”

来人更糊涂了:“酒?您是说……”

李德顺往他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来人听完,先是瞪大眼睛,接着摇头失笑:“李师傅,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你就这么跟他说,他要是愿意,这事儿就这么定。”

来人回去把话一传,王员外也乐了:“这老李,葫芦里卖的啥药?行,就依他,到时候给他一壶!”

到了王员外老娘过寿这天,李德顺天不亮就带着伙计进了后厨。洗菜、切肉、配菜,忙得脚不沾地。他那几个徒弟看他忙活,也跟着紧赶慢赶。

眼看着日头一点点升高,外头的客人陆陆续续到了,院子里头摆开了十几桌席面。

李德顺正盯着火上的汤,后厨的门帘子一挑,王员外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壶酒。

“李师傅!”他嗓门亮堂,“来来来,先喝一杯!这酒可是我从金陵带回来的‘玉液香’,二十年的陈酿,外头使银子都买不着!”

后厨的伙计们一听,都乐了。

“师父,王员外这可是好酒啊!”

“师父,您可悠着点,别又喝多了误事!”

李德顺擦了擦手,看了一眼那壶酒,摇摇头:“员外,您先放着,这会儿灶上离不了人,等我把席面圆满了,再陪您喝。”

王员外愣了一下,笑了:“行行行,那您忙着,我先出去招呼客人。”

几个徒弟互相瞅了瞅,都觉得稀罕。搁往常,师父早就接过来抿两口了,今儿这是咋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眼瞅着就要上李德顺的拿手菜“酒焖鸡”了。这道菜工序多,火候讲究,得用小火慢慢煨着,让酒香一丝一丝渗到肉里去。

后厨的门帘子这时候又挑开了。

这回进来的还是王员外,手里还拎着那壶“玉液香”。

“李师傅!”他一脸为难,“外头十几桌客人,这个来敬那个来劝,我这当主人的实在脱不开身,等会儿怕是指不上陪您喝了。要不咱爷俩先来上这一杯?意思到了,我心里也踏实!”

他说着,把酒壶往李德顺手里塞。

李德顺端着酒壶,看了一眼:“行吧,就这一杯。”

他倒了一杯,仰头干了。

王员外一拍大腿:“痛快!您忙着,我出去了!”

他前脚走,李德顺后脚就把剩下的半壶酒往案板上一放,继续忙活他的“酒焖鸡”。

菜一道一道往上端,院子里头的宾客吃得热火朝天。可吃着吃着,有人觉出不对劲了。

“哎,这味儿咋不对呢?”

说话的是镇上开酒坊的孙老板,舌头最灵,成天跟酒打交道,一点味道都瞒不过他。他夹了一筷子“酒焖鸡”,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了。

“这酒味儿……不对啊。”

旁边的人也说:“是有点不对,跟往常两码事。”

孙老板又夹了一筷子,细细品了品,忽然一拍桌子:“哎呀!这厨子是不是把王员外那壶‘玉液香’当料酒给倒进去了?”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几桌人都惊动了。

有人小声说:“不能吧?李家九代招牌,他能干出这种糊涂事?”

“真没污蔑他,你尝尝这味儿,好酒喝着是香,可做菜不是这么个做法,全变味了!”

议论声传到后厨,李德顺脸都白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案板前头一看,那半壶“玉液香”已经空了……

王员外也赶过来了,李德顺抬起头,脸涨得通红,冲着王员外一拱手:“员外,对不住,我这……我这……”

宾客们说啥的都有:

“这李德顺,喝一杯就成这样了?”

“那可是九代传下来的手艺,就这么砸了?”

“怕是仗着名声大,手艺早就不上心了!”

“贪杯误事啊!往后谁还敢请他?”

李德顺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桂花看他脸色不对,问他咋了,他不吭声。问急了,才把事情说了一遍。

桂花听完,却没骂他,反而松了口气:“这下好了,往后没人敬你酒了。”

这事儿在镇上传开了。往后整整一个月,愣是没人上门请李德顺掌勺。偶尔有人来,也就一个意思:李师傅,您来掌勺行,酒就别喝了,咱以茶代酒。

李德顺都应着,不推辞。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转眼过了俩月。

这天,孙老板去邻镇办事,回来的路上看见两个人站在路边说话。走近了一瞧,一个是李德顺,另一个是王员外。

他本想打个招呼,可走近了,听见两人说的话,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老李,你这招可真够绝的。”王员外说,“为了不喝酒,愣是把自个名声搭进去。”

李德顺苦笑了一声:“不这样能咋办?郎中把话都说到那份儿上了,我再喝下去,这条命就交代了。”

“那你媳妇知道不?”

“不知道。我哪敢告诉她?郎中说我这肠胃就跟破布似的,再喝些日子准得穿,这话我能跟她讲?”

孙老板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那你这往后咋办?”

“这不挺好的?”李德顺笑了笑,“没人敬酒了,我也不用喝了,谁都不得罪。名声是差点儿,可命保住了。这就够了。”

王员外拍了拍他肩膀,叹了口气:“你啊,何苦呢。”

孙老板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悄悄转身走了。

后来,他把这事儿说给别人听。

有人听完,来了一句:“这老李,心眼儿可真多。”

也有人摇头:“他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换你,你能咋办?”

不管咋说,打那以后,镇上人再请李德顺掌勺,真没人硬劝他喝酒了。他自己也借着这由头,慢慢把酒戒了。

奇的是,自从出了这事,那帮爱劝酒的也慢慢少了。镇上的酒风,倒叫他这一出给带好了几成。

只有桂花偶尔觉得奇怪:自打那回出了事,她家那口子说不喝就真的不喝了,气色也是一天比一天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