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生前养的这些花,或许比她留下的其他遗物,包括她曾经居住过的这所房子,都更在苦苦期盼她重新归来罢。”
——《惜别》
母亲去世后,在殡仪馆举行告别仪式。我关于她的最后印象,是虽然化过妆,但脸上仍是那种黯淡无光、全无生命的颜色,鼻孔也因为塞过棉花而被撑大了。我的母亲比这要美。
我的阳台上摆满了母亲留下的花。前几天有朋友来,夸赞花长得很好。我说,这在我其实是被动的——我要把母亲的这些花养下去,此外不拟再扩大范围。
母亲去世一年多后,我才开始留意她的花;此前虽然也不时为它们浇浇水,但那段时间我一直处于一种迷蒙状态,干别的事情也是一样。这期间有些花已经死了。我查看母亲的日记,最多时有四十来盆,现在少了不少了。
母亲很爱她的花。在给姐姐的信中,常有类似的描述:
“上星期日给你去寄信,我在路上买了两盆花。一盆是马路上蹬车的人卖的,说是四季杜鹃,花朵较小很好看,是大红的;另一盆是我们院里两个女青年在路边上卖的,说是进口花籽长出来的,叫天竺葵,花朵上有黑圈,颜色特别。共化去二十元。第二天四季杜鹃已干掉,我怀疑没根(可又不像),骗我五元去了。另一盆还不错,给我阳台增色。朱大姐送我的仙客来,现在开了十三朵花,还有无数的花蕾,时间这样长,人家都以为是假花。我想买盆米兰,可香点。这是我的乐趣,我对花好,花有反馈,使我心满意足。”
“自己种的花开了,觉得辛苦没白费,这可能与对自己的孩子似的,终于有了成就,没有白费力,有得意之感。”
母亲养的花,说来未必是什么名贵品种,但无不经过她的精心呵护,都是她的心血所系。看母亲谈论花,最能感到她晚年生活的充实了。
说来使我真正开始关注这些花的,并不是因为它们死了,或快要死了,而是它们仍然活着,而且竟然开花了。一种不屈不挠的生意,触动了我。最初是一盆中,忽然绽放了两朵灯笼似的小红花。第二天再看,仍开得很好。另外还有好些花骨朵儿,以后几天也陆续开了。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拍下照片发给姐姐。她回信告诉我,“这是蟹爪莲,专门在圣诞节左右开花的。喜阳光,但不能曝晒以防叶片受伤。不喜太热,低温即可。等花期过,使之处于休息状态,不要给太多水,不干就行,要到第二年九、十月再加肥。你运气好,正逢圣诞节,我那盆已经开过,都养了十三年了。”
我记起岑参的《山房春事》:“梁园日暮乱飞鸦,极目萧条三两家。庭树不知人去尽,春来还发旧时花。”正所谓人世沧桑,自然长久。然而,“庭树”自己能够活下去,盆花却是需要有人照管的,情况还是不大一样。我在给花浇水施肥时就想,真是草木无情啊,它们照旧长叶,开花,却不知道照管的早已换了别的人。它们不知道,曾经有个人对它们念兹在兹。
又记起元稹的《行宫》:“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意思似乎高出岑参之上: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或许比人还重情意,而“寂寞”较之“寥落”牵挂更多,——所有这些都被敏感的诗人体会到了。
那么也可以说,母亲生前养的这些花,或许比她留下的其他遗物,包括她曾经居住过的这所房子,都更在苦苦期盼她重新归来罢。别的东西是“过去的岁月”,在那儿好好放着,引人怀旧;而这些花既是活着的遗物,又是容易丧失的遗物,是“现在的存在”,它们的荣枯生死,让我时时关心。它们好像透露了母亲——尽管她已不存在——生命的一点信息,尤其是长叶开花的时候。它们是曾经存在的生命所留下的生命,犹如在替代主人继续陪伴着我——这感受有点奇异,却令人神往。而我继续养护它们,又仿佛是在维持着什么,虽然那东西已经没有了。
母亲最后一两月的日记里,多次提到她的花:
“在我阳台的小花园坐了一会,感到空气清新,可惜没有花香,只有草香,但也不错了。”
“还好,老气横秋的蝴蝶兰开了一朵,我不喜欢这颜色,像个老人似的,但它三年了还是依然对我回报,开朵花来安慰我,关心我。”
“我发现那盆巨大的芦荟中间长了一个大花蕾,还有蟹爪莲根上部开了一朵小花,红色的,蝴蝶兰也在开花。我心中顿时产生了生机,觉得还是活着好,花草给我回报,给我慰藉,虽然我伤了三个月也没能照顾它们,可它们仍然开花来安慰我,心中高兴,什么都明亮了。我赶紧给朱大姐打电话,芦荟是她送我的,当时只是小小一枝,现在已长大,而且可以说是巨大。她听了也替我高兴。”
“又扶着助步器到大阳台,坐下,晒晒太阳,看看花。芦荟花开得简单挺拔,各种芦荟的花都是一样的。蝴蝶兰还不错,开着花,花朵还挺艳丽的。红掌又开了一朵花,这花还是前年小沙单位送的,能开花这么久,真高兴。阳光暖洋洋照着我的后背,很舒服。”
这些文字,最能让我感到母亲对于人世的依依不舍了。
◎ 上文摘录于《惜别》,作者止庵。
《惜别》是止庵在母亲故去三年后,追忆往昔的至情之作,也是他遍览中外典籍,直视生死的哲思之作。此次经精心修订,增补部分内容。
全书分为六个部分,母亲的手泽与作者的追忆交替串联起母亲生前的一个个细节:端午节五芳斋肉粽的滋味,古稀之年初当模特的喜悦,病中阅读的几百本推理小说,以及最后一个春节里的烟花……字里行间浸透了一位平凡母亲对生命极致的热爱,和止庵对母亲无限的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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