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小舅子阿辉的电话时,林建国正蹲在路边抽烟。

电话那头,阿辉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姐夫,我在省城看上套房,首付还差三十万。姐说让你下午三点前把钱打过来。”

林建国掐灭烟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两点十五。

四十五分钟,三十万。他忽然笑了,笑得蹲在旁边的工友老周直发毛:“老林,你没事吧?”

“没事。”林建国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就是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想明白的是——自己这个在工地扛了二十年水泥的人,原来在老婆眼里,就是个ATM机。还是那种不需要插卡,只要她弟弟说个数,就能自动吐钱的机器。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建国今年四十八,在省城工地干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前,他娶了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张翠花。那时候的翠花,两根麻花辫甩来甩去,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光。她说:“建国,我就图你人老实,肯干活。”

这话,林建国记了二十三年。

为了这句话,他把命都豁出去了。工地上的活,别人不干的脏活累活他干,别人嫌钱少的夜班他上。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几天,他几乎都在工地上。手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指甲盖被砸掉过三回,腰肌劳损严重到每天早上要撑着床沿才能爬起来。

可他不觉得苦。每次想到翠花和孩子,他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女儿小敏考上大学那年,他在工地连加了两个月班,凑齐了学费。翠花给他打电话说“建国,你辛苦了”,他挂了电话,蹲在工棚外头哭了半个钟头。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掉眼泪。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五年前。

那年小舅子阿辉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整天在村里晃荡。翠花跟林建国商量,说弟弟还小,不能这么废了,想在省城给他找点事做。

林建国二话没说,把阿辉带到了省城,托关系给他找了个工地学手艺。吃住都在自己租的房子里,每个月还给他零花钱。

可阿辉干了不到三个月,跑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理由是不想干这种“下等人干的活”。林建国气得两天没吃饭,可翠花在电话里哭得稀里哗啦,说弟弟不懂事,让他别往心里去。

后来林建国才知道,阿辉根本没回老家,而是拿着他给的零花钱,在省城到处晃荡,还交了一帮狐朋狗友。

再后来,阿辉谈了个女朋友,说要结婚。女方家要求必须在省城买房。

翠花的电话,就是从那时候开始频繁起来的。

一开始是五千,说弟弟要请女朋友吃饭,不能太寒酸。然后是八千,说弟弟要买身像样的衣服。再后来是三万、五万,说凑首付。

林建国不是没犹豫过。可每次翠花在电话里说“建国,我就这一个弟弟”,他就心软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下次一定不给了。

可下次,下次的下次,还是没完没了。

真正让他寒心的,不是这些钱。

而是翠花的态度。

去年他腰伤复发,在工地上直不起腰,老板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舍不得钱,买了五块钱的膏药贴着,硬扛了一个月。

那天晚上他给翠花打电话,想说说自己的腰疼。可电话刚接通,翠花就说:“建国,阿辉那边又差两万,你这两天想想办法。”

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我想想办法。”

翠花连句“你身体咋样”都没问,就挂了电话。

那一刻,林建国躺在工棚的铁架床上,盯着头顶那盏晃晃悠悠的白炽灯,第一次开始想一个问题——

在这个家里,他到底是什么?

是丈夫?是父亲?

还是只要还能赚钱,就永远排在最后面的那个“提款机”?

下午三点,林建国没打钱。

三点零五分,翠花的电话打了过来。

“林建国,你啥意思?”电话那头,翠花的声音尖得刺耳,“我弟等着交定金呢,你知不知道这房子要是买不成,他这媳妇就黄了!”

林建国把电话拿远了一点,等那头喊完了,才慢慢开口。

“翠花,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能有我弟的事急?!”

“就一句话。”林建国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我给阿辉的钱,加起来有多少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啥意思?给都给了还问这些?林建国,你咋变成这样了?是不是在外头有人了?”

林建国没理她的质问,继续说:“我问过老周,他说按咱工地的工资,我这些年挣的,怎么也得有个七八十万。”

“可咱家的存款,现在连五万都不到。”

“翠花,我就想知道,剩下的那些钱,都去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翠花的声音又拔高了:“林建国,你这是在查我的账?!我嫁给你二十多年,给你生儿育女,伺候你吃伺候你穿,现在你跟我算钱?!”

“我没算。”林建国说,“我就是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把钱给我弟了?对,我就是给了,怎么着吧!那是我亲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林建国你有没有良心?你当年娶我的时候穷得叮当响,我家问你要彩礼了吗?现在我家有点难处,你就跟我算这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建国听着电话里的咆哮,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

“翠花,”他打断她,“小敏下学期的学费,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上个月小敏打电话给我,说想考研。我问她妈怎么说,她说你让她别考了,早点工作赚钱。”

“翠花,我就这一个闺女。我拼了二十年,不是为了让她早点赚钱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建国挂断电话,蹲在工地门口,又点了一根烟。

傍晚的时候,女儿小敏发来一条微信。

“爸,我妈是不是又跟你吵架了?”

林建国看着屏幕上的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回。

“爸,我都知道。”小敏的消息又发过来,“你别给我打钱了,我有奖学金,够用的。你攒点钱,对自己好一点。”

林建国盯着这几行字,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女儿小时候,骑在自己脖子上看烟花。那时候翠花站在旁边,笑着让他们爷俩别闹。

那是哪一年的事了?

他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天晚上的烟花,真好看。

老周喊他吃饭,林建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太阳落山了,工地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巨大的塔吊在天幕上慢慢转动,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手。

林建国把手机揣进兜里,朝食堂走去。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

但至少今天,他没有在三点之前打那三十万。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