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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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村镇上不必说,就在天空中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在《祝福》的开头,鲁迅用“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时时发出闪光”,用“空气里已经散满了幽微的火药香”,写出了年味儿。梁实秋在《北平年景》的开篇中说:“过年须要在家乡里才有味道。”

记忆中年味儿最浓的,的确是老家的春节。我13岁随父亲迁来天津,每到过年,脑海里总会冒出幼时在老家过年的画面。那时盼着过年,除了因为能吃好吃的、穿新衣服,还能在浓得化不开的年味儿里,无拘无束地享受属于自己的快乐。

年味儿最浓的地方在年集上。要到昝岗去赶年集,有六七里的路程。记得那时候,双脚几乎是唯一的交通工具。路旁早已落尽树叶的杨树枝条,没有规律地摆动着;裹着冀中平原上土腥气的腊月里的冷风,吹得脸生疼,而对年集的渴望却把心烤得暖烘烘的。和小伙伴们一路连蹦带跳,那段并不算短的距离也变得没那么难走了。

年集上最多的就是人。那时还不知道摩肩接踵这个成语,现在想来,这样形容真是远远不够。还没有进入正街,人多得就已经挤不动了,好像人们都是在朝一个方向挤,想后退是完全不可能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正街,可对我们这些身高处于明显劣势的小孩儿来说,别说买东西,就连看到街道两边的摊位都成了奢望。那些摊主在卖什么,我们只能通过周围人的问答才能猜个大概。整条街好像挤成了一锅稠粥,很难寻到一丝缝隙。呼叫声、笑闹声、叹息声、哭喊声混在一起,真是人声鼎沸。

尽管因为人太多,能够快速、顺利地买到所有事先想好的年货,几乎不大可能,但人们不仅没有沮丧和懊恼,没有对拥挤的抱怨和不满,脸上反而还洋溢着一种过年特有的喜悦,好像热闹本身就是年味儿,人越多才越能衬托幸福的氛围。

放鞭炮在那时候对男孩有一种特殊的吸引力。记得从我上小学开始,每到快过年时,母亲就跟我约定,考得好才能买鞭炮,第三名买3挂,第二名4挂,第一名5挂。争取买到更多的鞭炮,就是那时候我学习最大的动力。记得在小学阶段,只有一次过年前的考试,我被村里一个叫梁月萍的女孩超越,得了第二名。每次去赶年集,母亲给我买鞭炮的钱,总能让我心里既踏实,又得意。

昝岗年集的鞭炮摊,在镇东头儿一个四面见方、三四米深的大坑里,中间是空地,四周都是鞭炮摊位,少说也有几十家。卖炮的汉子们似乎提前商量好了似的,放炮时大家比着放,看谁家的炮最响、最脆。他们大多是嘴里叼着烟,这挂快到尾声,那一挂就又点上了,持续不断。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好像非要把年味儿抬到最高点不可。好不容易等到鞭炮声稍稍稀疏一些,人们以为比赛快要告一段落,可以进入买炮的时间了,忽然不知从哪个方向又传来一挂响炮的声音,随即就引发了新一轮更激烈的比赛。每次出现这种情况,就会隐隐地听到还等着购置其他年货的大人们“买炮、买炮”的喊声。无奈的是,他们的呼喊总是轻而易举地被巨大的鞭炮声所吞没,除了等待,再无他法。

在我河北雄县的老家,初一早晨要放的“五更炮”最有说法,大概是谁家的炮最响,谁家一年的日子就过得最顺、最好。每次去赶年集,母亲总是叮嘱我,一定要把“五更炮”买好,不要买最响的。母亲始终低调处事,除了我的学习成绩,什么事也不愿去争第一,现在想来,很可能是因为母亲担心炮太大了,会增加我被炸伤的风险。

对比主街上的人山人海,辅街上虽然人也很多,但还是可以饱饱眼福的。我挤到一个棉花糖担子旁边,卖货老人正摇着把手,糖丝在火上冒着,雪白的絮团越缠越大,最后裹成一个圆圆的棉花糖。虽然一毛五的价格确实贵了点,我还是下定决心排进了等候的队伍。当我把棉花糖高高地举过头顶,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闻着空气中飘出的几缕淡淡的甜味,看着年龄相仿的孩子们投来的羡慕的目光,我真觉得比把糖吃进嘴里还要高兴。

幼时的年集上,新华书店里刚刚开始售卖的《三国演义》小人书,杨柳青年画里的胖娃娃,说书先生说的《杨家将》里的七郎八虎闯幽州,捏面人师傅捏出的孙悟空,油锅里香喷喷的炸果子……到处弥漫的浓浓的年味儿,留给我的,是永远难以抹去的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