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之际,江南烟雨中,玉兰花顶着毛茸茸的花苞,正一点点探出头来。玉兰在古代还有一个极美的名字:辛夷。星星点点的白与紫在雨后的枝头散布开来。待春雷一响,毛茸茸的花苞迎风舒展,便在春风里写下第一行春意。
辛夷与传统中药里的辛夷本是同根同源,都属木兰科花木,古人常将玉兰、紫玉兰统称为辛夷,花苞未开时形如毛笔,故又名木笔。白玉兰洁净、黄玉兰温润、紫玉兰雅致,不与繁花争艳,自带一身清逸风骨,是早春里动人的一股清流。
五代 徐熙《玉堂富贵图》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在中医典籍里,辛夷更是一味流传千年的良药。《神农本草经》将其列为上品,称其“主五脏身体寒热,风头脑痛,面皯”。《本草纲目》记载:“辛夷之辛温,走气而入肺,能助胃中清阳上行通于天,所以能温中、治头面目鼻之病。”
它性味辛、温,归肺、胃经,最善通鼻窍、散风寒、止头痛,古人常用它应对风寒感冒、鼻塞流涕、头风疼痛,是古代治疗鼻疾的要药。一花可赏,一苞可药,这也是辛夷——玉兰,被古人偏爱千年的缘由。
文徵明晚年所作《白玉兰图》(局部) 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孙克弘《玉堂芝兰图》(局部)
历代画家更是偏爱这抹早春的白:五代徐熙《玉堂富贵图》,将玉兰与牡丹、海棠同绘,富丽端庄,藏着“玉堂富贵”的吉祥寓意,此画中上方玉兰初吐芳华,海棠飞艳溢彩,秀石之后,几丛牡丹姹紫嫣红,禽鸟和假山石充溢,使观者一望而生富丽之感。文徵明晚年所作《白玉兰图》,笔墨清雅,写尽玉兰素洁仙气。孙克弘《玉堂芝兰图》则工细雅致,花瓣温润,风骨内敛,自跋:“窈窕千花笑脸时,蓝田洛浦竞芳春。虚传雪满扬州观,何似盈盈步洛神。”
一幅幅古画,把惊蛰前后的花事,静静留在了纸上。
惊蛰之气象:一声雷,启天地生机
惊蛰,最特别的,是它自带天地重启的气象意义。“蛰”是藏,是万物在寒冬里闭目休眠;“惊”是醒,是上天用一声春雷,叩开大地的门。古人说:雷乃发声,万物出乎震。春雷一响,不只是天气变化,更是天地之气由静转动、由阴入阳的关键一刻。
《春塘柳色图》 元 朱叔重 台北故宫博物院
在二十四节气里,惊蛰最是动静相生:雷是天地的号令,春是万物的回应。以诗读惊蛰,听得见山河苏醒。
元代画家朱叔重的《春塘柳色图》绘写了池畔村屋的春日景致:一位文人手持拐杖,沿小径漫步于青葱田野间。全画笔法柔和,设色温润清雅,将春回大地、润泽遍野、万物滋长的盎然生机展现于眼前。
《春塘柳色图》细节,画中人手持拐杖,沿小径漫步于青葱田野间。
韦应物在《观田家》中写道:“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细雨润草,惊雷启蛰,农人的忙碌从此开场。诗句浅白,却道尽节气真意:春雷不仅惊醒万物,更唤醒人间农事,把天时、地气、人情糅合得恰到好处。
元稹亦在诗中写尽惊蛰气象:“阳气初惊蛰,韶光大地周。桃花开蜀锦,鹰老化春鸠。”阳气升腾,春光遍野,桃花似锦,鸟兽更迭,草木抽芽。诗里的惊蛰,是天地回转、万物向阳,是一年之中很有力量的一个时节。
画中惊蛰:笔墨藏雷,卷里纳春声
雷声无形,却能入画。历代画家深谙惊蛰的气象之意,以“起蛰”“春雷”为题,把看不见的雷声,化作云烟、龙影、风竹,让天地苏醒的气势,在画卷里奔腾不息。
“起蛰图”的传统可远溯东晋,多绘惊蛰前后风云涌动、万物苏醒之景。明代仇英的《春龙起蛰图》,便将春雷将至、风雨欲来的气势写得淋漓尽致。
仇英《春龙起蛰图》香港艺术馆藏
《春龙起蛰图》细节图 香港艺术馆藏
《春龙起蛰图》细节图 香港艺术馆藏
画面上方烟云弥漫,似有春龙隐现其间;下方水波翻涌,松枝随风偃仰,尽显无形劲风。阶前童仆举手挡风,楼阁主人却凭栏静观,气定神闲,一动一静,更衬出惊蛰天象的雄浑与意境。
这幅《春龙起蛰图》工细雅致,静中藏动,沉而有力,恰是惊蛰将至、万物蓄势待发的意境。
明 尤求《风云起蛰图》
明代画家尤求的《风云起蛰图》,作于万历元年(1573年),右上角题“风云起蛰”四字点题。画中云涛翻涌,神龙隐现于苍穹,龙首昂然、龙爪劲健,尽显“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气势。山下桥上众人仰望云端,而水榭内三人临窗闲坐,浑然不觉天际神龙,动静相映,层次分明。
东京国立博物馆藏的《风神雷神图屏风》
《风神雷神图屏风》中的雷神
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有“重要文化财”之称的《风神雷神图屏风》,创作于18世纪。画家尾形光琳(1658-1716)是江户时代中期的画家,他将琳派艺术推向了成熟。他深深敬仰前辈俵屋宗达,这件作品便是他向偶像致敬的证明。他不仅临摹了宗达的构图,更延续了那种极具装饰性的华丽风格。它使用纸本金底,以色彩鲜艳的矿物质颜料绘制。画面左侧是雷神,右侧是风神,他们在金色的云和空间中充满动感,造型简洁却极具张力,是日本装饰艺术的典范。
驱虫护家,炒“虫”的趣味习俗
在古人心中,惊蛰不只是一个时节,更是天地重新运转、生命重新出发的象征。春雷一响,百虫惊醒。在各地惊蛰习俗里,治理虫害、驱除虫蚁是十分常见的内容,既有象征意义,又充满务实的生活智慧。
唐代医家孙思邈在《千金月令》中明确记载:“惊蛰日,取石灰糁门限外,可绝虫蚁。”
石灰本身具有消毒、杀菌、杀虫的功效。古人便在惊蛰这天,把石灰撒在门槛外与庭院之中,希望虫蚁不入户、不骚扰,既护家宅洁净,也祈愿一年无病无灾。
除了撒石灰,民间还有许多象征性吃“虫”、炒“虫”的趣味习俗:陕西等地农家,有惊蛰吃炒豆的风俗。黄豆经盐水浸泡后下锅爆炒,炒至噼啪作响、酥脆金黄,这爆裂之声,就像是害虫在锅中被炒爆的声音,寓意将田间害虫一并炒死、除尽,保佑庄稼不受虫害、五谷丰登。
在广西金秀县的瑶族地区,还保留着惊蛰吃炒虫的习俗。这里的“炒虫”其实是玉米粒,人们一边吃一边喊:“吃炒虫啦!”谁吃得最快,就能拔得头彩。
这些习俗并非真的去捉虫、吃虫,而是用生动有趣的方式象征驱虫、防虫,既源于古人对害虫的厌恶与惧怕,也体现出传统农业中防治虫害对收成的重要性。
惊蛰在古代,也是春耕正式开启的信号。一声雷响,耒耜入土,华夏农耕文明,便从惊蛰开始,岁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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