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薇的辞职信放在老板桌上,三天了。

没人知道她写了什么。只知道那封信是周一早上放上去的,然后老板就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上午没出来。中午的时候,他把刘薇叫进去,谈了半个小时。

刘薇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坐回工位上,继续改那个方案。

周二,老板又叫她进去。这次谈了一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有人凑上去问:“薇姐,什么情况?”她笑了笑,说没什么,继续改方案。

周三,老板第三次叫她进去。

这一次谈了整整一个下午。玻璃隔间里,能看见老板在说话,比划着手势,刘薇坐在对面,背对着外面,一动不动。偶尔点点头,偶尔摇一摇。

外面的人坐不住了。茶水间里,消息满天飞。

“肯定是跳槽了。”

“我听说是对面那家,开的价是这个数。”有人比了个手势。

“真的假的?那咱们这季度奖金还有戏吗?”

“薇姐走了谁顶啊,她手上那几个大客户……”

“别说了别说了,出来了。”

刘薇推开门,走回工位上。老板跟在后面,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

那封辞职信,他签了。

刘薇开始办交接。把文件一个个归档,把客户一个个打电话通知,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进纸箱。同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只是笑着摇头,什么都不说。

周五下午,最后一个工作日。

老板把她叫进办公室,关上门。

“刘薇,”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她,“我最后问一次,到底为什么?”

她站在门口,没有坐。

窗外是东三环,车流不息,阳光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亮边。她看着那道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指了指窗外。

老板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对面的写字楼,和更远处的一片住宅区。

“我女儿上小学三年了。”她说。

老板回过头,看着她。

“一次家长会,我都没去过。”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开学第一天,没去。六一儿童节表演,没去。她第一次上台主持班会,也没去。”她顿了顿,“老师说,家长要多参与孩子的成长。我每次都答应,每次都忘了。”

老板没说话。

“上周,她问我:妈妈,你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像是不小心从嘴角漏出来的。

“我说做广告。她想了想,问:是不是就是那种到处贴的小广告?”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电脑的风扇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亮得刺眼。

“我不想……”她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抖,但她稳住了。

“我不想在她的记忆里,妈妈只是一个对着电脑发光的背影。”

她抬起头,看着老板。

“就这样。”

老板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伸出手。刘薇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热,有点潮。

“那边找好了吗?”

“找好了。”

“什么单位?”

“一家小工作室,在她们学校旁边。”

“工资呢?”

“减半。”

老板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点什么——不甘,犹豫,后悔。什么也没有。

“减半你也去?”

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

“能接她放学了。”

交接的最后一天,她把所有的东西都装进那个纸箱。电脑关了,工牌摘了,杯子洗了,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抱在怀里。

走到电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工位空着,椅子推进去,桌面干干净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空位置上,和所有其他位置一样。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

一个月后,她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做着完全不同的工作。

工作室很小,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一层,窗户外头就是菜市场。工资少了一半,客户少了一大半,活儿也少了一大半。但每天下午四点五十,她准时站起来,收拾东西,出门。

走五分钟,到学校门口。

等着。看着那些孩子一个一个从里面跑出来,找自己的家长。然后看见她,那个扎马尾的小姑娘,背着粉红色的书包,跑过来。

“妈妈!”

她蹲下来,接住那个扑过来的小身体。书包压在她胳膊上,有点沉。小脸贴在她脸旁边,有点热。

“今天怎么样?”

“还行。妈妈你今天早吗?”

“早。”

“那我们能去买那个贴纸吗?”

“能。”

她站起来,牵起那只小手,往菜市场那边走。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的,哪个是孩子的。

那天晚上,等孩子睡了,她坐在客厅里,打开电脑。

不是加班。是看老师发来的通知。下周开家长会,请各位家长准时参加。

她点进去,点了确认。

然后关上电脑,靠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卧室的门虚掩着,能听见孩子轻微的呼吸声。窗外是城市的夜晚,万家灯火,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有人在笑。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孩子睡着了,侧躺着,怀里抱着那个粉红色的书包,没撒手。台灯没关,暖黄色的光照在小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走进去,把书包从孩子怀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拉了拉被子,盖好。关了台灯。

黑暗里,她弯下腰,在孩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孩子动了动,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她直起身,站在那里,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什么也没做,就那么坐着。

窗外城市的灯光透过窗帘,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远处有车驶过,声音隐隐约约,像潮水。

她坐在那里,忽然笑了一下。

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发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