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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威尔凭借深厚的跨党派支持和个人独立性暂时稳住了阵脚,但特朗普与继任者的关系更为紧密,且未来三年仍有足够的时间收紧对央行的掌控。
八年来,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Jerome Powell)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打交道时都秉持简单的准则:不要直视,避其锋芒。然而,今年1月的一个周日夜晚,他决定直面这位总统。
数月前,鲍威尔曾就美联储大楼翻修一事作证。在收到与此相关的传票后,他发布了一段措辞强硬的视频,驳斥了传票给出的理由。“那些都是借口,”他神情肃穆地说道。他还指控,特朗普政府的司法部之所以威胁要起诉他,是因为美联储降息的速度没有达到总统的要求。
鲍威尔的这步险棋取得预期效果,为美联储赢得了两党支持,使其独立性暂时得以保全。
然而,即便是在这场交锋中为他的抗争喝彩的人,也不确定美联储能否在总统持续施压的持久战中获胜。鲍威尔的主席任期将于5月结束,而他赖以坚持立场的那些特质,并不会自动转移到他的继任者身上。
与此同时,特朗普还有三年任期,并且有充分的动机继续寻找新的干预途径。
这场持久战的失败,并不一定需要激烈的正面冲突,比如总统解雇美联储主席,或是国会改写《联邦储备法案》。它也可能在潜移默化中发生:总统要求降息,主席无法拒绝,而国会几乎无人施以援手。
前美联储官员们担心,除非总统本人收手,否则美联储的独立性将无法得到保障。“对于在特朗普剩余任期内美国能否避免货币政策完全被党派控制,我非常悲观,”曾在2018年至2024年担任鲍威尔高级顾问的乔恩·福斯特(Jon Faust)说。
1月12日,即鲍威尔发布视频的次日,该视频在纽约证券交易所的大屏幕上播放。
他说,特朗普会让司法部和联邦调查局(FBI)等表面上与政治派别无关的其他机构屈从于其个人意志,这样的情况已不再引起举国哗然。“我已经见怪不怪了。我认为他会试图把事情推到那个地步,”福斯特说。
鲍威尔可以说是华盛顿最后一位具有跨党派色彩的人物。他是一名共和党人,最初由巴拉克·奥巴马提名为美联储理事,后被特朗普擢升为主席,又由乔·拜登再度任命。
美联储的独立性在结构上受到多重保护:它可以自行设定预算而无需国会拨款,其理事拥有长达14年的任期并享有免于被随意罢免的保障。
鲍威尔巩固这些防线的方式也难以复制:利用在国会山建立的人脉积累的跨党派公信力,以及作为一个“不欠总统人情”的人所拥有的道德权威。
前美联储经济学家克劳迪娅·萨姆(Claudia Sahm)说,当鲍威尔离开美联储时,所有这些都将不复存在。
“一个机构能否继续屹立不倒,不应取决于某一个人,”萨姆说。“这不是一个非常稳固的保障。”
她补充说,下一任主席上任时恐将面临“预先妥协”的风险,这意味着此人为了赢得特朗普的任命会表现出足够的忠诚,但随后又会面临来自投资者、国会和同事的压力,要求其展现出特朗普无法容忍的独立性。
特朗普选定的鲍威尔继任者是前美联储理事凯文·沃什(Kevin Warsh)。沃什15年前在美联储任职时曾全力捍卫该机构的独立性,但他近来却为特朗普对美联储的猛烈抨击辩护,这令他的前同事们感到难以理解。一些人认为,沃什近期的言论只是他争取美联储主席一职的策略。
沃什附和了特朗普最主要的抱怨,即美联储因自身错误导致了通胀,在2024年大选前降息而丧失了信誉,并且其工作一直与政府的目标背道而驰。“坦率地说,我非常理解他的沮丧,”沃什去年10月对福斯商业新闻网(Fox Business Network)表示。
沃什未回应置评请求。
一位白宫发言人表示,本届政府正“与国会密切合作,以迅速确认对沃什的任命,恢复美联储的信心、能力和信誉”。
特朗普在2017年宣布鲍威尔为其美联储主席提名人选。
多年建立的支持
特朗普去年加征关税的行为令美联储官员们对通胀问题更为谨慎,这让曾多次要求降低借贷成本的特朗普感到失望。
长期以来,历任总统都对美联储在塑造经济状况方面的自主权感到不满。据报道,林登·约翰逊(Lyndon Johnson)曾将时任美联储主席推到墙上,质疑对方是否爱国。
但前美联储主席、现任美国财政部长珍妮特·耶伦(Janet Yellen)说,利用刑事调查向美联储施压,是“我们在美国从未见过的事情”。“特朗普这次的做法真是毫无顾忌,将他的司法部当作武器。”
从一开始,本届政府内部对于应以多大强度对抗美联储就存在分歧。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Scott Bessent)担心破坏美联储的独立性可能会适得其反,因此有时建议保持克制。而其他人则想方设法迎合总统特朗普的冲动。在2024年大选前,一些顾问曾探讨能否找到一个理由,证明试图罢免鲍威尔是合理的。
美联储的大楼翻修为他们提供了机会。特朗普的预算主管罗素·沃特(Russell Vought)抓住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南卡罗来纳州共和党参议员蒂姆·斯科特(Tim Scott)在去年6月一场听证会上向鲍威尔提出的问题,暗示鲍威尔向国会撒了谎。双方的事实争议焦点在于一些细节问题,例如,地下停车场顶部的景观绿化是否算作“屋顶花园”。
随后在去年12月,美国联邦检察官珍妮·皮罗(Jeanine Pirro)办公室的律师卡尔顿·戴维斯(Carlton Davis)向美联储发送了两封电子邮件,要求会面。在一些人看来,邮件轻松随意的语气——没有具体问题,也未提及调查——像是试图在没有律师在场的情况下向相关人员取证。美联储没有回应。戴维斯曾是共和党监督部门的工作人员,并非职业检察官,只是曾于2018年在弗吉尼亚州短暂担任过助理联邦检察官。
去年12月29日,就在戴维斯发送第二封邮件的当天,特朗普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与以色列总理本雅明·内塔尼亚胡并肩而立,并威胁要对鲍威尔提起“严重失职诉讼”。他没有提供任何细节。
今年1月8日,皮罗出席了一场白宫活动,特朗普在活动上严厉斥责手下的联邦检察官们起诉他指定目标的速度不够快。次日,美联储收到了大陪审团的传票,两份传票上都有戴维斯的名字。
7月,鲍威尔带领特朗普和参议员蒂姆·斯科特参观美联储大楼的翻修工程。
鲍威尔公开回应此事,并非仅仅是为了赢得一场公关战。传票涉及重大信息——一位在任总统竟然允许刑事司法系统向负责利率政策的机构施压。如果相关情况一直保密,而美联储之后降息,恐怕没人会知道并质疑政府的施压是否起了作用。
鲍威尔也意识到自己有了一个机会。曾在2020年与鲍威尔共事、后来在拜登政府担任高级职务的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前高管戴利普·辛格(Daleep Singh)说,这次调查的政治意图如此昭然若揭,以至于鲍威尔可以指望获得他以前无法动员的支持。“白宫这次用力过猛了,”辛格说。
公开调查情况违背了任何辩护律师的建议,但鲍威尔已下定决心。剩下的就是把措辞敲定。
他的外部法律顾问格森·茨威法赫(Gerson Zweifach)驱车前往鲍威尔位于华盛顿郊区的家中,为视频稿提供修改意见。茨威法赫是实力雄厚的律所Williams & Connolly的合伙人,曾先后在新闻集团(News Corp)和21世纪福斯公司(21st Century Fox)担任首席法律顾问。(新闻集团是《华尔街日报》的母公司,与21世纪福斯公司的继任公司福斯公司(Fox)同属于一个所有者。)周日晚上,鲍威尔在美联储的演播室里一次性完成了视频录制。
在视频发布前后,他与国会议员们进行了沟通。多年来,他一直在国会山培养与两党议员的关系。“我们通向民主问责制的窗口是国会,”他在1月28日的新闻发布会上说。“这是需要努力去做的事情,而我一直在为此努力。”
鲍威尔去年底的日程表显示,他与一些捍卫美联储独立性的共和党人保持着定期联系。其中一位是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参议院银行委员会共和党成员汤姆·蒂利斯(Thom Tillis),他将不再寻求连任。蒂利斯曾表示,鲍威尔是位常客,在国会山奔走时会顺道过来,抚摸他办公室里一条名叫格斯(Gus)的狗。“格斯向您问好,”蒂利斯在2024年的一场听证会上说。
2022年,鲍威尔问候参议员汤姆·蒂利斯办公室的一只名为弗雷迪的狗。
鲍威尔的视频发布20分钟后,蒂利斯誓言要阻止任何美联储提名人选的确认程序,直到调查被撤销。“如果我在那个周日晚上保持沉默,周一早上也不发声,我们醒来时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截然不同的市场,”他在后来的一次议会发言中说。
反对声不仅限于国会山的共和党人。福斯新闻(Fox News)的电视节目主持人们也没有为该调查辩护。皮罗在成为领导对鲍威尔进行调查的司法部办公室负责人之前,正是在福斯新闻工作。前特朗普顾问、经常与鲍威尔作对的拉里·库德洛(Larry Kudlow)称这是“小鬼”在作祟。
在白宫,鲍威尔的公开反击引发了一片混乱。一名顾问将此事的后果形容为“一团乱麻”。贝森特对这项调查感到恼火。早些时候,他曾告诉同事,他预计鲍威尔会在主席任期结束后离任,尽管鲍威尔可以选择以理事身份留在美联储直至2028年。现在,此事以及今年春天任何继任者能否顺利获得任命都成了疑问。
皮罗上了福斯新闻肖恩·汉尼迪(Sean Hannity)的节目为自己辩解——对于手头有未决调查的检察官来说,此举非同寻常。“如果他们当初回应了我们的联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皮罗说。
特朗普的一些盟友希望看到调查能挖出什么。
“皮罗会把这件事查到底,”特朗普2月2日在白宫对记者说。他当时夸大了美联储大楼的翻新成本,声称这个25亿美元的项目已膨胀到40亿美元。“这要么是严重失职,要么是某种盗窃或回扣。”
去年,鲍威尔与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一同出席七国集团财长会议。
针对本文的提问,皮罗办公室的一位发言人回应称,该办公室不对正在进行的调查发表评论。
据《华尔街日报》上周报道,美联储已在非公开的法律程序中提起诉讼,要求撤销这些传票。
继任者的挑战
从一开始,寻找鲍威尔继任者的过程就伴随着一种内在的紧张关系。特朗普想要一个能降低利率的人,但任何愿意公开表示同意的人,上任时都可能面临信誉赤字。对于一个依赖其独立性的机构来说,这是极其危险的,而沃什正继承了这一困境。
在宣布沃什为美联储主席人选的第二天,特朗普就强调了这一点。1月31日,在华盛顿举行的苜蓿俱乐部(Alfalfa Club)晚宴上,特朗普请沃什起立,然后开玩笑说,如果利率不下降,他就会起诉沃什——考虑到同样在场的鲍威尔正面临切实的法律威胁,这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玩笑。
如果通胀再度加速或他的同事们表示反对,沃什可能会发现,在不激怒总统的情况下领导美联储将更加困难。“特朗普对背叛他的朋友的报复心,似乎比他通常的憎恶情绪更为强烈,”曾担任鲍威尔顾问的福斯特说。“我认为这真的会困扰下一任美联储主席。”
这究竟是会造成永久性损害,抑或仅仅是一场随着特朗普政府结束而告终的压力测试,目前尚不清楚。对于一个官员并非选举产生、其决策也永远无法被证明是对是错的机构来说,失去跨党派的合法性是很危险的。一旦人们形成“美联储主席是为总统服务的政治角色”的预期,未来的每一位总统都有动机以这种方式对待这个职位上的人。
在参议院,斯科特试图为蒂利斯对鲍威尔继任者任命的阻挠寻找一个台阶,他公开表示,没有看到现任主席存在刑事不当行为的证据,从而削弱司法部调查的理据。
但蒂利斯并未退让,他重申,在调查结束前,他不会投票支持任何提名人选在参议院银行委员会过关。由于该委员会的所有民主党成员也持同样立场,共和党13比11的多数优势在没有蒂利斯支持的情况下不足以推动提名人选过关。
蒂利斯一直小心翼翼地将调查归咎于过于热心的工作人员,而非总统本人。“我认为是一个有梦想的年轻联邦检察官想引起总统的注意,”他告诉哥伦比亚广播公司(CBS)。“这并不可取。”
鲍威尔最后的重大决定是,在5月15日主席任期届满后,是否继续留在美联储直到他作为理事的独立任期于2028年结束。
了解他的人认为他并不想这么做。那将很尴尬——就像一位前教皇盘桓在梵蒂冈,成为一种可能干扰沃什领导能力的影子权威。
但如果鲍威尔离开,特朗普就能填补这个席位,并可能加强他对七人理事会的控制。他已任命了三名理事,并正试图以涉嫌房贷欺诈为由罢免另一位理事莉莎·库克(Lisa Cook)。库克否认自己有任何不当行为,最高法院已于1月听取了她案件的口头辩论,至今为止阻止了对她的罢免。
美联储内部一些人担心,如果沃什无法实现特朗普期望的降息,一个由特朗普盟友占多数的理事会可能会从内部重塑该机构。他们尤其担心,多数理事可能会试图解雇12位地区联储银行行长中的任何一位——这些行长在利率制定中也有发言权。这种情况从未发生过,一旦发生,将使利率制定权集中在特朗普任命的官员手中。
在1月28日的新闻发布会上,鲍威尔拒绝谈论调查或他的未来。但当一名记者问他对当时尚未宣布的继任者有何建议时,他耸了耸肩,抿了抿嘴,整理了一下思绪。
“不要卷入选举政治,”他说。“千万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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