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我们看见炊烟升起的村庄,风里就裹着熟悉的麦香,那香里,藏着故乡的模样,更藏着娘的气息。每当手里拿起当今软糯香甜的五谷杂粮煎饼,舌尖先泛起的,不是当下的醇美,而是远在故乡、早已化作岁月印记的娘的温度。
有人说,沂蒙山里的煎饼,是刻在苦难里的符号,是沂蒙女性用双手撑起的一片天。那些粗糙的面香里,写着曾经的贫瘠,也映着娘们儿的勤劳与伟大的母爱。在那个粮米匮乏的年代,沂蒙山上的我们,能平安长大,能眼里有光、心里有暖,全靠娘那双手,那口鏊子,那一张又一张摊不完的煎饼,那一颗愿意为我们舍命的心。
小时候,摊煎饼的头天晚上,娘总先把我这些小不点哄上床,盖好打补丁的被褥。院子里很快就响起“呜呜”的磨声,那声音不高,却绵长,一圈又一圈,一趟又一趟,像娘的唠叨,又像岁月的低语,陪着我们,从吵闹到安静,从清醒到入梦。我总以为,那磨声会一直响下去,娘也会一直那样,在月光下,为我们磨出活下去的希望。
有一回,我被夜里的寒风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透过窗户往外看。月光洒在院子里,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晶莹剔透,却冷得刺骨。娘弯着腰,推着沉重的石磨,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很单薄。她手里的长勺,一勺一勺把玉米碎倒进磨眼里,石磨转动,金黄色的面浆缓缓流淌,那是我们一家人生命的保障,是娘用汗水换来的安稳。那一刻,风更冷了,我的眼睛,却热得发烫。
天刚蒙蒙亮,娘就点燃了灶火,开始摊煎饼。那时的柴禾,是我们放学后在树林里串的树叶子,是娘用肩膀从山里背回来的枯草,还有自留地里晒干的麦秧。浓烟一下子就弥漫了小小的院子,钻进低矮的泥巴房,呛得人直咳嗽,可娘却毫不在意。她守在鏊子旁,任凭烟火熏黑了脸庞,任凭汗水顺着脸颊流淌,一滴又一滴,落在灶台上,融进面浆里,默默揭下一张又一张煎饼,叠得整整齐齐,藏进竹篮里。
儿时的记忆,总被袅袅炊烟缠绕,梦里是磨声,是烟火,是娘的身影,醒来时,心却被揪得发疼。那时的煎饼,粗糙又硬僵,为了节约粮食,娘总会掺上地瓜面、高粱米,咬一口,硌得牙生疼。我们做梦都想吃白白的馒头,想吃一碗又白又亮、又滑又长的面条,可只要围在娘的身旁,哪怕吃着最硬的煎饼,哪怕嘴里满是疙瘩,也觉得甜,觉得幸福,觉得那是世间最香的滋味。
有人说,有烟火的地方,才有温暖的村庄;有娘的地方,才有真正的家。在那个难熬的贫穷年代,是娘的勤劳,让冰冷的日子有了热气腾腾的希望;是娘的煎饼,让苦难的岁月,藏进了无尽的欢喜与力量。后来,我去外地上学,娘为我摊上一周十二斤的煎饼,把我送到村口的小路上,就那样呆呆地站着,看着我背着沉甸甸的煎饼,一步步走向远方。年少的我,一心向往外面的世界,很少回头张望,却不知道,我背着的,不只是煎饼,更是娘沉甸甸的牵挂,是她揪着心的期盼。娘说,看着我一个人走,她的心像被揪去了一样疼。
那些年在宿舍,多少个深夜,总有轻轻的啜泣声响起,那是我们这些远离家乡的孩子,在想念娘。借着微弱的星光,看着窗户旁那一大包袱煎饼,眼泪就不由自主地滑落脸庞。我知道,同学们和我一样,看着煎饼,就想起了家里的娘,想起了那个有烟火、有温暖的家。
日子像沂蒙山上的溪水,静静流淌。我们吃着娘摊的煎饼,带着娘的期望,一天天长大,有的去了遥远的边疆,戍守家国。可无论我们身在天涯海角,总会有煎饼从故乡寄来,娘的牵挂,就像煎饼的香气,无论走多远,都能萦绕在身旁。她总担心,我们在外吃不饱、睡不香,总记得,我们最习惯的,还是她摊的煎饼。
如今,沂蒙山早已不是当年的穷乡僻壤,老家的门前,修起了宽敞的硬化路,直通山顶,铮亮铮亮;山里的柏油路弯弯曲曲,每到春天,槐花飘香,沁人心脾。煎饼也变了模样,现代化的机器,让它变得细腻软糯,样式也多了起来,可我们心里,最念的,还是娘当年在鏊子里摊出的那一口粗香。
故山的荒径还在,炊烟却少了,那漆黑的鏊子,那曾经打过我们的烧火棍,早已不知去向。很多人的娘,在衣食无忧的今天,已经去了那个无法返程的天堂,再也不会为我们忙碌,再也不会为粮食发愁。我思念的娘,再也不能为我推磨、摊煎饼,我只能在梦里,再听听那熟悉的磨声,再看看她温柔的脸庞。
每次回老家,我们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捧着买来的煎饼,坐在桌旁。如今的我们,牙齿已不如从前坚硬,餐桌上的食品各式各样,可煎饼,永远是我们情有独钟的那一个。这不是矫情,不是习惯,是因为在我们心里,煎饼里有粮食的本香,有乡愁的忧伤,更有娘山高水长的念想;是因为拿起煎饼,就仿佛娘还在身边,一家人围坐桌旁,还是当年最温暖的模样。
沂蒙山的煎饼啊,藏着我们的童年,藏着娘的爱,藏着我们一生都放不下的乡愁。愿世间所有的娘,都能健康、快乐、幸福,愿每一个远离家乡的孩子,都能在一口煎饼里,找回娘的温暖,找回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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