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觉着,那山坡离了人,便不叫山坡,只是土地罢了。人走了,魂也跟着散了。这些年,回沂蒙山老家,我总是不自觉便朝那山坡走去。去寻那处石屋,看那三棵柿子树。山坡是早不成样子了,羊肠小道被疯长的野草吞得只剩下一条隐隐的灰线,踩上去软塌塌的,像踩在一场经年的旧梦上。地是荒了,原先一层层叠上去的梯田,石堰也垮了,黄土失了筋骨,懒懒地摊成一片。风从山坳里旋过来,带着一股子土腥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被遗弃的落寞。
那石屋的院子,便在这一片荒芜的尽头,静静地颓着。墙是青石垒的,顶上覆的茅草早就烂光了,露出一截截焦黑的椽子,刺向灰白的天。门洞黑黝黝的,像失了明的眼睛,茫然地瞪着来人。我走进去,脚底下是厚厚的、松软的落叶,踩下去没有声息,只微微腾起一点陈腐的霉味。
小时候,我们放了学,将几头山羊赶到坡上,便一头扎进这院子,把它当作“山寨”或“皇宫”,演不完的英雄戏。寒暑的假期,更是这里的常客。屋顶那时是完好的,能遮住毒日头,也能藏住我们一串串清亮亮的、不知愁的笑。那笑声,如今想来,脆生生的,像春日里冰河乍裂,碎了一河的晶莹,却又被时光的流水,悄没声地带走了,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目光从破败的石屋移开,总要落在那三棵柿子树上。它们还在,比儿时更高大了,树干粗粝,树皮皴裂如老人额上深不可测的皱纹。秋已深了,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铁画银钩般地伸向天空,枝头却还顽强地挑着些柿子。经了霜,那柿子红得不再鲜亮,是一种沉郁的、近乎褐色的深红,在薄暮的天光里,像一滴滴凝了太久、快要干涸的血,又像一双双熬红了、却始终不肯阖上的眼。
小时候,这柿子可是我们顶顶期盼的珍宝。一入秋,眼巴巴地瞅着它们由青转黄,再由黄透出红意。等到霜降一过,那红便从尖上一直润到心底里去了。我们猴儿似的爬上树,专拣那最软最红的,轻轻一摘,柿蒂处便渗出黏黏的蜜。顾不得许多,在粗布的衣裳上蹭两下,撕开一个小口,嘴凑上去一嘬,那股子清甜,带着山野的清气,便浩浩荡荡地涌进口腔,直甜到五脏六腑里去。嘴角、手上,全是黏腻的汁液,阳光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来,我们互相指着对方“花猫”似的脸,笑得在枝杈间乱颤,震得几片迟凋的叶,悠悠地、不甘心地落下去。
后来,爬树的心思淡了。心思被什么占去了呢?是书包里越摞越高的试卷,是父母师长口中越来越频繁的“高中”、“大学”,是县城里那所重点中学光荣榜上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清甜的、无忧的滋味,仿佛一夜之间,就变了质,成了一种遥远的、奢侈的背景。再后来,像这山坡上大多数的年轻人一样,我被一股更大的潮流裹挟着,离开了这里。
在城里,我尝过更多精致、更昂贵的果子,可舌尖上,总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涩,挥之不去。为着一点立锥之地,一点飘渺的前程,在人与人的缝隙里辗转,在昼与夜的交替中耗神,这才晓得,人生最难的,原来不是摘不到树顶那颗最红的柿子,而是你明明心里揣着那份甜,却不得不日复一日地,吞咽下生活给你的各种滋味——酸的、苦的、辣的。那纯粹的甜,竟成了回不去的故乡。
风大了一些,穿过石屋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呜的鸣声,像大地一声悠长而又压抑的叹息。我靠着最粗的那棵柿子树干坐下,粗砺的树皮硌着背。山坡下,村子里零零落落地亮起几盏灯,昏黄、寂寥。年轻人都走了,去山外,去那灯火如海的地方扑腾去了。留下的,是走不动的老人,和这大片大片哑默的、无人耕种的土地。
羊群早没了,没有羊群的山坡,仿佛失去了呼吸的韵律,静得让人心慌。只有这几棵柿子树,还站在这里,站着,便是站成了一种倔强的、孤独的见证。它们见过我们最鲜活的欢愉,也见着我们如何一步步,将背影留给这片土地。它们一年年地开花,结果,熟透,再无人采摘,便兀自红着,兀自落下,将一腔的丰盈,还给泥土。
我忽然得了悟。这石屋的颓圮,这山野的荒芜,这人事的飘零,与这几棵树沉默的坚守,合在一起,才是故乡的全部真相,才是成长最完整的注脚。成长哪里只是个子高了、见识广了,成长是一场无可挽回的“失”。失了玩伴,失了无忧,失了那片可供撒野的、生机勃勃的山坡。但成长,或许也是一种“得”。得了一种在荒芜中辨认路径的眼力,得了一份在孤寂里体味沉默的心境,得了一点在沧桑世事前,懂得“珍惜”的智慧。
天终于黑透了。我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影影绰绰的石屋轮廓,和那几株在夜色里沉默如山的柿子树,转身向坡下走去。身后,是无边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寂静。可我的心里,却仿佛被那深秋柿子沉郁的红,悄悄烫下了一个印记。我知道,从今往后,无论走多远,无论尝遍多少世味,我的舌根底下,将永远会泛起那一丝来自故乡山坡的、清冽的、救赎般的甜。它提醒我,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且行,且活,且珍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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