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年日本关西行游记之十三
作者:蒋丰 来源:日本华侨报
从奈良市兴福寺那座巍峨的五重塔向西南走,地势便微微隆起。离开主游线的喧嚣,踏着铺满细碎砂石的小径,不过百步,一座朱红色的八角形建筑便在苍松翠柏的掩映间悄然显露。这便是南圆堂——一座不属于尘嚣,只属于时间与信仰的所在。
站在堂前仰望,那巨大的八角攒尖顶如同一把撑开的巨伞,静静地遮蔽了千年的风雨。伞盖的曲线柔和而有力,在澄澈的秋空下,勾勒出一种沉稳的庄严。对于我这样一个多少读过些中国建筑史的人而言,这种“八角形制”有着一种摄人心魄的亲切感,却又带着一丝陌生的怅惘。
在唐代的长安,八角形的建筑并非罕物。据文献记载,它们往往耸立于最神圣的宫廷祭坛,或是最高级佛寺的核心,承载着彼时人们对宇宙秩序的理解与尊崇。那是一种极复杂的木结构建筑,需要精密的几何计算与高超的榫卯技艺,方能成就其四面八方、面面俱到的雄浑气度。然而,岁月的尘埃掩埋了太多东西。随着王朝的更迭与风气的嬗变,这种形制在中原大地上逐渐式微,最终演化为明清园林中仅供点缀的、轻巧的八角亭,风骨犹在,气魄已失。
然而,在日本奈良的南圆堂,我却与那种失落的气魄劈面相逢。现存建筑虽是江户时代宽保元年(1741年)的重建,却严格遵循着弘仁四年(813年)初建时的八角蓝图 。这是一种近乎信仰的坚守。那几何的秩序,以其全方位的对称,体现着佛教“八正道”的圆满,也镌刻着大唐文明对秩序感的极致追求。那重檐的律动,上层巍然内敛,下层舒展若翼,檐角飞翘处,分明带着隋唐时期特有的“反宇向阳”的气度——那是为了让阳光更多地洒入殿堂,让佛国的光辉温暖尘世。站在这孤标一方的八角形下,我仿佛触摸到了一部用木头写成的史书,字迹是唐人的,而纸张,却被日本人虔诚地保存至今。
其实,南圆堂的建立,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中日政治与信仰交流史。公元813年,权倾朝野的藤原冬嗣为了追悼其父藤原内麻吕的冥福,毅然兴建此堂 。当时的日本,正处于举国“唐化”的高峰期,从律令制度到建筑风貌,无不以大唐为蓝本。藤原氏作为掌控国政的门阀,他们营建“氏寺”的行为,实际上是对大唐显贵竞相建造“功德坟寺”之风的精准模仿。
据寺传记载,当年奠基之时,曾遍撒“和同开珎”等钱币以镇地神,甚至有弘法大师空海亲预其事 。这种将宗教虔诚与家族荣光紧密结合的做法,与长安城里那些赫赫有名的士族寺庙如出一辙。审视南圆堂,我看到的便不再仅仅是佛堂,更是盛唐“律令制”在东亚世界成功移植的活生生的标本。它告诉人们,一个文明的辐射力,不仅在于它输出多少器物与典籍,更在于它如何成为远方国度精英阶层模仿与追随的典范。那种以血缘门阀支撑的宗教信仰,其背后正是对大唐盛世的无限向往与文化认同。
即便南圆堂的朱漆会斑驳,梁柱会朽坏,但堂内核心所供奉的那一尊主佛,却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无足轻重。那便是由镰仓时代雕刻大师康庆及其门下所作的不空羂索观音像 。
今日的南圆堂常年紧闭,只在每年10月17日的大般若经转读会上才开启扉门 。无缘亲入,我只能隔着格栅,在幽微的光线中尽力窥探那尊高达336公分的木像 。即便如此,那种震撼已足以穿透时空。可以想见,那三目八臂的神韵,那丰腴的面庞与微隆的腹部,充满了肉感的肢体线条,早已摆脱了早期佛教造像的僵硬与古朴。这正是唐代雕塑大师杨惠之所提倡的“写实主义”与“神性”的完美结合——不仅表达神的超验,更要通过“人”的质感来体现神的慈悲。观音肩上披挂的鹿皮,据说是藤原氏与春日大社神佛习合的象征 ,其褶皱刻画得细腻如真,仿佛还带着体温。
我在堂前的台阶上坐下,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那些九死一生返回日本的遣唐使,小心翼翼地展开从长安带回的佛画粉本;奈良的匠人们屏息凝神,聚拢在康庆的身边,用最上等的桧木,试图在异国的土地上还原那份来自大唐的、惊心动魄的美。康庆做到了。他学习奈良时代的古典雕刻,却注入了新的写实灵魂,为之后的“庆派”雕刻奠定了基石 。这尊不空羂索观音,正是这笔伟大文化遗产最好的、最沉默的承载者。
今日的南圆堂,早已褪去了皇家法会的喧嚣,只留下佛前清寂的香火。成群的鸽子在八角檐下起落,咕咕的低鸣声代替了千年前的诵经声。不远处的草坪上,奈良的鹿依旧安详地啃食着青草,仿佛世事变迁与它们毫无干系。
我环绕着这座朱红色的八角形建筑,一步一步,缓缓踱着。只觉得这里的每一片斑驳的朱漆,每一枚覆满青苔的瓦当,都在无声地述说着一个关于“保存”的故事。中国古代文明,那是一个何其波澜壮阔的母体!她以惊人的创造力不断地新陈代谢,有时也毫不留情地摧毁旧梦,以建立崭新的城池。这是一种大气的、甚至是残酷的“变”。而日本奈良,我忽然觉得,她更像一个无比细心的档案员。她怀着近乎虔诚的敬畏,把古老的长安在岁月中不小心遗失的“八角图纸”小心翼翼地捡了起来,把洛阳城里早已失传的雕刻技法悉心收录入怀,然后在南圆堂这样的角落里,一守就是一千多年。
这是一种巨大的文化张力。它让我们这些从文明母体走来的人,竟在异乡的建筑里,撞见了自己祖先的背影。那背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如此亲近,又如此遥远。
站在南圆堂的台阶上向下望去,奈良的街道宁静如水。我意识到,这不只是一次地理上的旅行,更是一次在木构建筑所构成的森林里进行的精神考察。南圆堂那孤傲而沉静的八角形轮廓,就像是一个永不熄灭的坐标,标注出了中国古代文明在海外传播的深度与广度。它再次印证了,文明的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灌输,而是一种心有灵犀的“复刻”与生生不息的“重生”。当我在南圆堂前寻找大唐时,我寻找的,其实是那种“万邦来朝、四海一家”的文化自信——一种曾经属于我们,如今也能被我们重新理解和珍视的胸襟与气度。
阳光为南圆堂的攒尖顶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言语,也不需要任何喧嚣的指引。这座朱红色的八角形建筑本身,就是一封用木头、用信仰、用一千多年的沉默守候,跨越时空、写给未来的中国信件。
而我,何其有幸,成为了这封信的又一个收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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